第一章
女子浑身染满了血迹,乌发披散,沾了些树叶与血污,衣着破烂,裙摆被划破了大块,露出一大截染了些泥污的小腿,一只绣鞋业已不见了踪影,脚上只套着一双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罗袜……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般。她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张脸都埋在膝盖里,长发自两边垂下来,形成一片阴影。她就那样缩在柳树底下,一动不动,就如同是一座没有力场的雕像。
四围一片斑驳可怖,正中的空地寸草不生,裸露的泥土颜色像是是暗红色,好像是一大滩方才凝固的血迹。以那摊血迹为中心的周边草木稀疏,连将近十来丈的边缘地区也是草木枯黄,被不知名的东西腐蚀了生命。
很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极激烈的战事。
岑碧青赶到时,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他紧了紧拳头,握紧又松开,腰挺得笔直,抿着略有些薄的嘴唇,隔着十丈的距离遥遥望着树下的人影,踌躇了许久,终究还是踩着藏银丝的红缎软靴,一步一步地朝树下的女子走去。
白皙如玉雕般的手掌轻轻放到树底下埋膝坐着的女子肩上,他唤:「素素……」而后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他再清楚只不过,此时的她不需要任何安慰。
肩上的实质感清晰地传进脑海之中,女子几不可见地抖了一抖,埋在膝盖里的睫毛微微一颤,抱着双膝的手指紧了一紧,尖尖的指甲慢慢掐进了肉里……半晌,她放弃似的松开了手,缓缓睁开了眼睛。
「素素,」红衣少年一把将她单薄的身形揽进怀里,微微附耳出声道:「我来迟了……」
抱歉,是我来迟了。
小青……么?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线来,冰凉的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冰冷而没有温度,越发收不住,不多时形成了一条溪涧,将脸上的泥污冲刷得越发斑驳。
妖怪,原来是能够哭的么?
素素这一场哭哭得很是声势浩大。从一开始单纯的流泪慢慢变成了放声大哭……最后成了低吼。蛇女本该处处完美,时时妖艳的形象再一次被她毁得尸骨无存。
她任性地想,她本来就不是纯粹的妖怪,现在也不是纯粹的人。既然上天安排了她这样一人游离六界的身份,她自然该是按她所想所思好好活,何必管这人与妖无用的一套……
她哭得畅快,因为在她有些想哭却不知要哭给谁听的时候恰好来了这样一人人……只因要把自穿越以来一切不能为人所知的苦闷惧怕焦虑不甘统统都发泄出来……
素素想,这样可真好。
在想哭的时候,恰好有那么一人人可以借给她一个肩膀……不去嫌弃她的聒噪。
而她原本,只是想静静在这里坐一会儿便回去的。
其实没人安慰没人关心,她也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可是,在有过别人的关心之后,才觉得,原本暗自躲在角落里舔着伤口来疗伤竟是那么难受的一件事。
她觉着,她完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嫌弃自己的懦弱麻烦。
可是哭出来之后,便真的一身轻松。长久以来的负担仿佛随着眼泪一道流了出去。她窝在他的怀里,从未有过的觉得原来自己也是能够活得这般轻松的。
她在泪眼朦胧时恍恍惚惚地想,作何突然之间,就觉得这么的委屈这么的想哭这么的安心?
……就像……迷路的孩子终究找到了……他妈一样~~
素素靠着他的胸膛逐渐停止了抽泣,脏污的脸毫不客气地蹭在少年干净的红色衣襟上,半哭半笑抽抽噎噎着道:「你、你清楚就好……我差点就死了的。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欺负你。」少年难得没有计较她的大不敬,修长的手臂更紧地拥住她。
「……嗯,」素素在他怀里闷哼一声,坐地起价,「你答应了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素素抬起一张哭得小花猫似的脸,锲而不舍地求保证,「你说的,是真的?」
这模样倒是分外惹人垂怜……岑碧青有些失神地想,倒像是……总是在许宅边凭着一副好皮相混吃混喝的那只小狗……
少年因自己的想法而失笑,抿起了嘴唇,纤长漂亮的指腹温柔地揩去她面上的泥污,认真保证:「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真的不骗我??」
「……真的。」
「真的真的不骗我???」
「……真的……」
「听你这语气,你是不是烦我了?」
「……没」
「你脾气那样坏的一人人,肯定是烦我了的……」
「……」
素素从他怀里爬起来,双手抱胸,「没有反驳,你果真是我烦我了~」
「……大娘,你话太多了。」恐怕她自己都不曾发觉,每每只有她心中不安时,才会这般样子?——他终究是来晚了。
「……」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点的~她还在受伤啊还在受伤!
素素咬了咬唇,一把扑回少年的怀抱求安慰,搂着他的细腰,将脸整个埋进他的衣里,半晌,突然闷声闷气道:「小青……我杀了一个人。」
岑碧青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安抚她的动作僵了一僵。
「就在刚刚……我亲手折磨死了他……就像当初对待温娇蕊那样……」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原本早就给自己做了许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在这种妖孽横行的时代,不是杀人,便是被杀。若是不想死,便得学会反抗,夺人性命,换己活路。
她并不觉着这样做有何错。毕竟,她也并非是无故杀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是人已将她逼到了此物份上,她作何可能不动手任由别人宰割?!
她爱惜生命,超过一切。
谁若欺负她,她也必定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这和尚……也只不过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她。
可是,当自己的手上如此深切真实地沾满鲜血……当她的灵魂仿佛分成两半,理智的一半凌驾在空中冷漠地观望入魔般的她像把冰冷的兵刃一半断人四肢,取人性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有多余的悲悯,也没有愧疚或是悔恨……
只是恐惧。
而身为妖怪的她本理应视若无睹……本应该见惯不怪!
身体往往比心诚实得多。她略微颤抖的手明明确确告诉她,她并不适应这样的血腥。
可她在恐惧……在怯懦……
她抓着岑碧青衣袖的手微微颤抖。陷入这样的死局,见到岑碧青原形的那一刹那,她业已有了终生投身于杀戮与反杀戮的觉悟。她得与许仙斗,与西王母斗,与司命辛君斗……甚至,与岑碧青斗。
他和她的立场,终究是不一样的。
总有一天,会走上歧路。分道扬镳,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吧。
她想明白了不少东西。一个脆弱的人类,一抹漂泊的孤魂,在面对一人完全陌生的世界,面对一切的身不由己,为了活下去定要得坚强起来。
依附别人从来不是长久之计。没有足够的实力,又作何妄想能够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只是……她终究还是不够强大啊。
「小青……」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逐渐平静下来,猜不出情绪,「这一次,我全部记得……」
不止依稀记得,还是清清楚楚好像就是自己动手操刀的一样~可是,她太清楚,这个根本不是她。
只是分不清,那究竟是真正的白素贞……还是……妖化了的她?
「莫怕。」少年微微拥住她,「都业已过去了。」
「素素,我在。」
他纤长而有力的手臂更紧地拥住她,似喃喃自语般重复道:「……我在。」
「……一贯都在么?」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有不由得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抓住他衣襟的手紧了紧,将脑袋埋得更低,闷声闷气地追问,心里有几分抑郁惆怅。哪有人,会一辈子守着一人人的?尤其是……他。
「一贯都在。」少年望进她的眼里,分外认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素素莫名有些耳热,垂下眼不再说话。
一贯,都在么?
真的不会再走了了么?
天色渐黑,林子里有了几丝清冷,万鸟归巢,更显寂静。
「小青,」素素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平静无比道:「……我们回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其实她真的不愿意回,本来就已经防备着许仙许娇容了,那日之后,心中的芥蒂不可谓不深。她面对他们委实快要耐性用尽了。然而跟前真的由不得她……人世无奈,妖世……也不见得轻松多少。
「素素,」岑碧青望着她,轻声道:「先回财物塘门吧。」
素素又是一愣,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放纵她,顿时两手环胸感动得眼泪汪汪。「小青,你终究有点良心了,清楚怜香惜玉体谅姑娘家的了。这甚得我意啊!」
岑碧青默。「……大娘,你这副丑怪的模样若是直接回去了,难保不被许汉文扫地出门。」
「……」请当她何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