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啊！——」素素一身冷汗弹起身来，满脑子都是最后一幕里，和尚死不瞑目的表情……那种怨毒，像是恨不得就这样弹了起来来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他自然跳不起来……

他的手脚都业已被她砍去了……原本清秀漂亮的和尚那时躺在她的脚下，只不过是一头再卑贱不过的人彘。

他还有何可能想要报复她？

……

素素伸手摸了摸，一片温软，是绣牡丹花的红缎被子。沐浴过后的发梢还带着湿润，有一股皂荚的清新香味。便想起这个地方是小红楼的房间了。

只不过是个梦。

梦醒了，一切便都了结了。

没有何大不了放不下的地方。

可是……梦里小青那绝丽冷漠的背影……是在暗示何吗？

她有些不确定了。

身上的伤口早就已经复原了，原本皮开肉绽的地方统统恢复成了原样，连道疤痕都没有留下。然而，她知道，那些伤口，是真实存在过的……那隐隐带着点发自骨髓深处的疼痛，即便表面再如何粉饰太平，终究遮掩不到骨子里……一切再清楚不过。

月光皎皎，如雪如银，如梦如幻。

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她拥着被子缓缓闭上双眸，万籁俱寂。再睁开眼睛时，触目依旧是一片熟悉而陌生的古色森森。她低低叹了口气。

方才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却也是再真实不过的现实。

鼻尖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她嫌恶地皱皱鼻子，将软软的红缎被子拉到眼睛下头，遮住鼻子……有时候嗅觉太好，真不是一件好事。这血味还真是……腥臭！

法海……这是死了么？她可是亲手送他上了路……死了的人还能够活过来么？……显然不能。

那么，她的宿敌，算是解决了吧？

只是……那她口中的「类」究竟是个何东西？听语气，仿佛是指……法海本人？？可是……法海又作何可能会是类？

还有，那杀人不眨眼的女人……真的是她？

素素抱着被子，有些茫然。随即又自嘲地笑笑，那样的语气，那样的能力，怎么可能是她呢……白素贞……你的灵魂，其实并没有远去吧。

借着撒进屋内的月光，素素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右手手腕，那把斧钺……便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呢。这样的身体，竟然能藏下这么大的一把武器。

真是……无语！

话说，白素贞不是用的雄黄宝剑么？那这把斧钺怎么解释？……总不能这是一把叫作雄黄宝剑的斧子吧！

被此物想法恶寒了一把，素素哆嗦着拉起被子将自己重新埋了进去。左手始终搭在右手手腕上没有撤赶了回来。

好在，一夜再无梦，倒也睡得安稳。

次日一早，素素便被岑碧青从被窝里头挖起。

换作平日，素素定是澎湃得不得了……连素来都是睡神中的睡神的岑碧青都难得起得大早，还会叫别人起床了！作为那个「别人」的素素，自然会万分荣幸十分赏光的！

只是……今日真的不是时候啊！

将一个睡得正香的人从被窝里挖起来，真的是一件很损阴德的事情啊！

素素总算切身体会到了平日里自己对岑碧青所做的事情是有多么邪恶多么过分！

所以……报应来了，挡也挡不住~

素素睡眼朦胧地望了他一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正面朝天，摇摇晃晃地伸展开手臂，把脑袋往后一仰……以肢体语言告诉他——来吧~

岑碧青果断压了上来……

素素顿时被压得岔气，憋着一股子邪气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抚着前胸怒目相对，千年阑般难得一次霸气侧漏了一把。「岑碧青，你做什么啊！」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你找死啊啊！！……自然，这种想法心里想想就好，说出口的话自然是万万不成的……若真是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了，她定要做好那自觉，便是找死的人从来不会是岑碧青，是不才她本人也！

岑碧青何其无辜地瞠目。「不是素素让我来的么？」

素素好不容易抚顺的气再一次英勇地岔了……艰难地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我是让你变个法术将我收拾干净！！」你这般自作多情做什么~~

「如此么？」岑碧青漂亮的凤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素素精准地接收到威胁，默默地往床角挪了挪屁股……她作何又那么不清醒给忘了呢~他岑碧青才是大爷啊大爷~她这个小炮灰一时犯抽竟敢差使起大爷来了……这不是典型的活腻了，找死去么~素素在心里默默淌下两行宽面泪~睡觉误事~

「不如此不如此……当然不如此！」她抓着锦被将半边脸埋进去，义正言辞否认道，「我是睡久了，一时抽筋才会做出这种让你误解了的事情。请相信我，我的本意真的是甚是纯洁的~」

是……么？

岑碧青轻启朱唇，「既然如此，你便在这里继续抽，抽完了我们再一道回许宅。」

「……」你好毒~

清波门依旧是一片安宁。

素素坦然地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目不斜视垂着脑袋补觉。她还真是破罐子破摔了啊~这次身份被识破，若是为许仙所不能容，她倒是乐得自在……她西王母再不讲理，也不能拿这种事情来怨怪她吧？——好吧，她全然没办法肯定……西王母的心情与想法，又怎么会是她这条卑贱的小蛇妖能够揣测的~

本已经做好了被扫地出门围观火烧浸猪笼的准备……如今却……

素素难以置信地瞄了岑碧青一眼，大侠，你怎么做到的？她好崇拜你！

许仙竟然只说了一句：「赶了回来了，可用过早点了？锅里还热着粥。」便收拾东西出了门去。那行动，那眼神，那语气……仿若……仿若前些日子发生的那件事情根本就是一场梦境。

他这是太无耻了还是太强大了？

不对劲不对劲……真的不对劲。这空气里尽是一股子浓浓的阴谋的味道！

「小青……你除了他的记忆？」否则作何会是这般情境？素素左顾右盼没见着许娇容，一屁股便坐在了厨房里八仙桌旁的春凳上，支着下巴戳着许仙吃剩下的一只白面馒头喃喃问道。

岑碧青已换了一身柳青色女装，依旧是乌发不簪，纤尘不染的模样，看起来愈发地雌雄莫辩。此时便倚在了正对厨房的回廊阑干上，衬着一院的凤仙花，活脱脱的丽质天成，人比花娇。闻言便回头瞧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反问道：「你觉着呢？」

拒绝反问！

这种邪恶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会清楚！素素的眉头皱得越发凄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何都未曾做过。」

素素丢下馒头，瞠目结舌捂嘴惊呼：「你开玩笑的吧？你没有消除他的记忆？那他怎么会是这么一副吓死人的模样？……他这是又在算计何？」暴风雨前的平静一直都是为了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许仙最爱玩这一套。今日的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平静了……真是不祥的感觉啊！

岑碧青看也不看她，侧着头摆弄那开得正好的凤仙花。

素素苦恼地抓头发。「他有没有可能是刺激过度？还是……另有后招对付我们这群妖精？」握了握拳，她咬牙，「小青，一不做二不休，你还是辛苦一点，去除他的记忆吧。」直接宰了更好……她不会承认，她还在记仇~

岑碧青这才淡淡地眄了她一眼，只是依旧何都没说。

素素颓败地塌下双肩……大佬，你倒是吭一声啊~她一人人自说自话也不容易啊~

「催魂术，对他无用。」

岑碧青云淡风轻地摘下一把凤仙花，在指间揉成了碎片。

「你说何！？」素素猛地霍然起身来，却只因触到背上的创伤而疼得「嘶」了一声，反射性弓起了身体，活像只小虾米，吸口气继续追问他。「你再说一遍！」

「大娘，你业已聋到需要我再复述一遍？……伤还没好？」

素素狠狠握拳，自动忽略后半句。「也不是……我只是不恍然大悟，你说的是何意思？什么叫作……对他无用？」

岑碧青随手甩掉手上的花泥，懒洋洋道：「就是这个意思……我的法术对他统统无用。」

素素道：「你的意思是……他能破你的法术？」

岑碧青颔首。

素素的心倏忽一紧。

「那他看不看得透我们的变化？」若是看得透的话，那岂不是……岂不是他一早便知晓了他们的身份？！那么，那一些举动究竟是何意思？戏弄还是嘲笑？！

「我怎么会知晓。」

素素瞪着双眸……瞪了半晌，撒气似地抓起那个戳得千疮百孔的馒头，愤愤地往天井里一扔……馒头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饱满的弧度，最后骨碌碌滚在了天井一角的草堆里，沾满了泥。素素绕着八仙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又颓废地趴回八仙桌上，将整张脸埋进手臂里。

「大妹子的……这到底是个何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