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光湮灭，视线逐渐模糊……像是镜头被渐拉渐远……漫天橘红的晚霞，开满花穗的梧桐，梧桐树下的少年，还有，红衣的少女……统统被迷雾所遮掩……

狐狸……狐狸……

少年，渊吝？……

还有……那与她一模一样的少女……她也叫……素素？

她的目光与她对上的那一刻，她竟然切身有了对视的感觉……那种灵魂被剖析开来的感受！

她们，是互相注意到的？

可是……他们到底是谁？都是谁？

是谁？！

素素支着额头从梦中醒过来，梦中看不清面容的少年，红衣的少女，还有……那只狐狸……

这些，都是谁的记忆？……

——是真正的白素贞的么？

她这样想着。眼睛却有些痒，她随手一摸，却碰触到一片濡\\湿……

她哭了么？

可是，作何会啊？她明明不想哭的。可她心里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是这身体里的另一人灵魂在流泪么？

随手抹了一把眼泪，她揉揉额间的碎发，头痛地翻了个身，一头便撞见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睡脸……许仙！

他什么时候来的？！真的是……很扫兴啊！

素素咕哝一声咽下一口口水，无比镇定地将自己往后头微微一挪，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还来不及得意，许仙在睡梦之中翻了个身，朝向了她的一侧，一只禄山之爪直接搁在了她的腰上。力道之大，几乎让她岔气。她最近像是一贯都在岔气！

她深吸一口气，不由恼怒……正想将他一脚踢下床去。许仙倏忽睁开了双眸，「素素，作何不再多睡一会？」

她还来不及调整赶了回来的狰狞的面目不遗余力落在他的眼里……

素素淡定地摸了摸脸皮……

这样睡得着才有鬼吧！

「天亮了，我去准备早点。」

「天亮了？」许仙勾起唇角，眯着双眸，「你确定？」

素素望天，一轮圆胖的月亮挂在窗外柳梢咧着朱唇嘲笑她的无知……找个借口都不会的孩纸最傻逼了！

素素更加淡定地翻过身背对许仙，喃喃道：「……我大概是在做梦，还没清醒过来吧……这是，幻觉，幻觉。」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素素捂眼泪奔……她被嘲笑被嘲笑被嘲笑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被许仙嘲笑了被许仙嘲笑了嘲笑了嘲笑了……这绝对不是在凑字数~

人多数都有些犯贱……不是有那么一句名言么——人之初，性本贱。性相近，习相远……古人诚不我欺。

素素好歹也是做过人的，自然也难以彻底脱离人类的优良本性，偶尔也会犯个小贱。

譬如，原本许娇容无时无刻折腾她时，她只觉得心烦意乱，眼前似有无数只绿头苍蝇在打转，委实是不堪其扰，巴不得一巴掌将之灭得彻底。而如今，许娇容嫁人了，不会再在眼前飘来荡去，不会再帮她想方设法挡许仙，不会再帮她煮菜做饭……好吧，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现在有那么些小空虚啊！

许仙不在，许娇容不在，李公甫不在……岑碧青不在……本来不算大的小庭院如今只剩下了她一人人，其实，还是有几分冷清的。

没有人无日无夜地骚扰她，她自己都感觉到了时间过得有些慢。

素素再度醒来时，早已是日上三竿，身旁床榻也已冷却，许仙应当是早就走了。。。作何也不叫她啊！

好吧……他要是敢叫她，扰她好梦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她草草穿好衣裳下楼，四顾无人，竟生出几分茫然的情绪。素素吹了吹风，定了定神，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水洗了洗汗湿的手心，冰凉的水顺着尖尖的指尖滑落在凤仙花上……凤仙花已经快要谢了，上头长出了梭子形状的小囊。素素用手指戳了戳，那小囊立即炸了开来，黑红色的种子弹出来滚进了地上……

这花的脾气，还真是有些像小青呢……

素素倚着栏杆，闭上眼睛，晒着这业已不算炙热的阳光……清风吹过，卷起了她素色百褶裙的裙摆……

时间过得可真快。

眨眼间，便入秋了呢。

而她自己，仿佛一直都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路，像个陀螺一样，一贯觉得自己在努力奔跑，可是永远都没有出路。她紧了紧手掌，这原本的一切，本该是与她无关的……究竟是何时候，她竟将自己不知不觉地牵扯了进来了？

岑碧青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嘲地勾起了嘴角……许是这秋天确实容易惹人愁绪，连她这样率真开朗的姑娘都忍不住伤春感秋两把了……转头恰见桌上依旧冒着热气的粥点馒头。

唔……撇去一切不算的话，许仙还真是个贤惠的丈夫，简直就是居家旅游必备好男人呢……

素素凑过去，用手指戳戳那软绵绵的馒头，顿时觉着自己很是……自卑啊！——她就做不出这么软的馒头！

岑碧青还未回来，看来西湖水下那摊烂摊子有够大的，否则也不至于走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了。小青走之前大概也是预料到了这些，也备下了后策……素素抱着胸，兀自奸笑。

话说，他昨日临走之前提及的在室内里安置的那施了法术的人偶她还没有去看过呢~

她扔下馒头，提着裙摆「蹬蹬蹬」跑上楼梯，毫不矜持踹开了小青的房门……咦，还真有。

躺在床上那软绵绵的一只……不就是他么？！

平日里你也给姑娘我置了不少气呢~她不敢跟本人叫板，但是，人偶就又不一样了。这现在简直就是……天助我也啊！

她本意是想好好揍他一顿出气的~但是，这尊乖乖睡觉不吵不闹安寂静静的娃……实在是比本人可爱许多……对着他过分妍丽的面容左右比划半晌，素素颓废地塌下肩膀，好吧……她委实生不出那天夜晚被调戏后骤然暴涌出的气场。她痛苦地捂住眼睛，对着这张连雌性都把持不住的脸，实在是难以下狠手啊。

这种强大的气质，叫作怜香惜玉……她顿时觉着自己越发猥琐了。

下狠手不舍得，不下手又觉得对不住自己。

素素两难，左右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意思意思折腾他。恶俗趣味神马的，在哪里都是那么有爱的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起来起来……」她蹲在他的床前，拍拍他的脸，对着貌似沉睡着的人偶嚷嚷。

他真的睁开了眼，渐渐地地坐起身来……

倒是把素素吓了一跳……不会是本人吧！？

她飞快地往后头蹿了几步，躲在了衣架之后，露出一双眼睛看他。却见他定定地坐在那里，不再有任何动作。

呼……好吧，她操心过度了。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啊！素素拽着胸前的衣襟，弱弱道：「躺下！」

人偶果真应声躺下。

素素这才置于心来……岑碧青那家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如此听话的啊！

「起来！」

人偶机械地起来……

「躺下！」

人偶又躺下……

「再起来……」

……

玩得简直不亦乐乎。

她不会承认，她是实在无聊得发慌了……并且第一次真实感受到，折腾别人，真乃妖生一大乐事啊！

素素大步走过去，拍拍他的脑袋，「挤过去一点。」

人偶听话地往床里头挪了挪。素素满意地勾起一人笑，毫不客气一屁股便坐了过去，不忘随手理了理凌乱的百褶裙。

素素回头，见他披散着一头墨发，一身青衣安静地坐在床深处，精致漂亮的脸颊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一双黑眸透过暗影，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一怔，心仿佛被揪了一下，原本欲作弄他的心情统统消散开去。

「小青啊小青，你要是平日里也这么乖就好了。」她的手不受控制抚上他垂落胸前的长发，随意把玩着，低声喃喃，「你自己瞧瞧，这样子多好，看你平日里那副德行，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厌！冷热交加，你自己不怕热伤风我还不想呢~你自己说说，你此物人，不，是你这只妖的脾气作何可以这么怪？妖怪都是你这样的么？也不像啊！我觉着小黑哥妖精姐他们就挺好的么~」说着说着竟成了喃喃，「你都不清楚我有多害怕……你还老是这么欺负我……凭什么啊！你说，凭何你们都要欺负我？怜香惜玉不会么？虽然我没有礼了看……但也不带这么歧视人的啊！喔，是妖……我业已是妖了……我差点忘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岑碧青……你真是个混蛋……」她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线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到。「凭何呀！……」

她低吼了两声，像是在宣泄所有的不满与压抑。明清楚跟前的只不过是法术变出来的人偶，没有温暖没有心跳……从头到脚都是虚幻的影像……但是，她却依旧忍不住从这虚假的安慰中寻求庇佑。她将脑袋埋入他的胸前，低声命令：「小青，抱我。」他乖顺地将她抱住……她没有注意到他紧皱的眉头。

素素依靠在他的怀中，安心地闭上双眸，最后一次……一切就这样吧。

今后的种种，她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努力走下去。

跟前的这一切，再也不能影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