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素素吃下第五块水晶芙蓉糕时，只觉着渴得不得了，也懒得倒茶，随手提起台面上的净瓷茶壶便咕隆咕隆灌了好几口茶。

「吱呀」一声轻响，一侧的门开了……

素素眼尖，下意识将脑袋往那头一侧，眼角便瞟到王婆拥护着一人男人走了进来，想来是张玉堂无疑了……只是这身形，望着怎么有些眼熟？这样的想法方才冒了个泡泡，那厢张玉堂便转过了脸来，视线与素素有电光火石间的交接，像是也是愣了一愣，有些惊喜有些诧异，马上又化作了坦然的微笑……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出这么丰富的面部表情，素素自愧不如。除此之外，就是一团浆糊……这人……他笑个何劲啊？！可还来不及等素素探究，他便迈入了那相隔的屏风后头。素素这才清楚这房间原来这般大，这巨大的屏风后头自有一方天地存在。无可奈何她眼见短，一门心思就扎在了水晶芙蓉糕上不可自拔了。王婆跟在后头，看到张公子的反应，笑得喜逐颜开，深深地瞧了素素一眼。素素被这一眼瞧得呆了一呆，忘记了自己还在与茶壶嘴亲密接触着，也就是这一愣神间，她来不及吞咽，成功被呛到。

素素急急置于茶壶，趴在台面上直咳嗽，眼泪瞬间迷蒙了两眼。

话说……这些人怎么就这么会选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她最没形象的时候过来……虽然今日个不是她来相亲的，但是作为相陪的女眷，如此这般……还是很伤面子的啊！

八扇屏风将一间厢房隔成了两半，屏风上绣着青天红日，祥云仙鹤，甚是仙气袅袅。素素瞠着眼睛，不着痕迹地往里头看。无可奈何只看了个人影，却看不清人面。她方才还觉着那人眼熟来着，如今再细想，又想不出什么东西来，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否则，怎么会光只是觉得眼熟却没有丝毫印象来着。想来……便是那人长相太过大众了吧。

小青……看来你的拣香童子下凡时是脸先着地了的。

节哀……

她吃得欢快，视线偶尔往那八扇屏风后一扫，却见王婆与张玉堂头挨着头，不知是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说穿了她也就是个作陪，陪相亲的。形象神马的，都是浮云。素素挣扎了一下，便丝毫没有心理障碍地继续拣着水晶芙蓉糕开吃。

反正与她没有关系，她也懒得去好奇。

素素淡定地咽下一块芙蓉糕，拍了拍手，继续吃。今日个若是不吃够本，她是怎么都不会安心的了。

人偶小青看了她一眼，也有样学样拣了块芙蓉糕，素素瞪了他一眼，将糕点托盘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许，牢牢护住。乃是人偶，吃何吃！浪费粮食是可耻的行为！

这相亲的步骤，也没有个细致严格的规定，全凭两家喜欢。素素大致听李公甫提过。但是毕竟李公甫也没有实战经验，这些事都只不过是道听途说来的，也说不清楚。素素听了半天，好歹知道个大概，却并不极其清楚。

但就是再不清楚再糊涂，当那张玉堂将那枚白玉簪子插到她的发髻上时，素素也是大致恍然大悟了的。

混了……

此时她的脑海里便是这血淋淋的两个大字。

素素的脸色有些难看，与素素脸色一样不好看的则是一旁相陪的王婆，她依依呀呀了两声，在那头欲说不说很是难耐。一张老脸就此憋了个青青紫紫，煞是缤纷。素素以眼神鼓动她，王婆只看了她一眼，又瞅了瞅张玉堂，权衡利弊，尚拿不定主意。岑碧青人偶则安寂静静地坐在一边，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自顾自研究他手中雕成芙蓉花般的糕点，像是不清楚是该从何处下嘴一般。

没有一个是指望得上的，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比较靠谱点啊！

素素看住张玉堂，谨慎道：「张公子，王婆没与你说清楚么？我想，这其中恐怕有些地方出错了。」

张玉堂茫然地望了一眼王婆，后者面色难堪，视线躲闪。

素素来来回回扫了两圈，心中顿时猜到了几分……估摸是王婆自己出的纰漏啊！否则这平日里的一张巧嘴如今怎会突然哑口无言了呢？

她抿了抿嘴，酝酿着词语决定解释一番。

还未开口，便见张玉堂突然凑了过来，认真道：「岑姑娘，小生如今已是适婚的年纪，自觉与姑娘你有缘，希望岑姑娘你能够好好考虑一下，答应小生的提亲。」

不行了不行了……她要晕了~

谁敢告诉她，尼玛的这究竟是个何状况？！

素素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看小青，又看看王婆，最后无奈地转头看向传说中的张玉堂，从呆滞中醒脱出来，讷讷道：「张公子……你这是……做何？」

她可是有妇之夫……额，不对，是有夫之妇！是很有节操的~不要以为你这般明目张胆的勾引她就会乖乖就范！

「岑姑娘，你可愿意下嫁于我？」张玉堂望着素素的双眸，说得那叫一人言简意赅干脆利落。分明是中气十足的模样……这面上的那团红云是作何回事？

岑……岑姑娘……

你妹啊！搞混了都不清楚啊！素素张张嘴，好心决定解释一下。

张玉堂却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径自打断她，出声道：「岑姑娘，小生与姑娘你有过几面之缘，想来这也是缘分注定。小生愿娶岑姑娘为妻，一生一世永不背弃，岑姑娘可愿意答应与我？」

几……几面之缘？

素素纠结得死去活来，什么时候她跟他见过面了她作何不知道？她望了一眼王婆，王婆已是一副纠结欲死的模样，根本不敢理会她。素素收回目光，冥思苦想也不曾想起自己和眼前的此物小白脸何时见过面？眉头蹙得越发地紧，她终究明白自己平常太没有存在感而被忽略是一件多么合情合理的事情了~她忘记他，也忘得极其的理所自然啊。「你说……我们见过面？」

「岑姑娘不记得了么？」他的语气听着有些失望，素素不由惭愧了一小把。

记得还问你做何……素素矜持地保持微笑。

「那日小生原本是与朋友相约游西湖的，却无意之中遇见了姑娘……」张玉堂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淡淡的缅怀的味道。

重点！重点在哪里？！素素抽着眼角，有些抓狂。

张玉堂道：「姑娘那时抓住小生便问起了雷峰塔，姑娘可是不依稀记得了么？」

素素道：「……」

她的眼睛慢慢瞠大，瞠大……貌似，仿佛，大概……是真的有这么一回事情发生过喔~好吧，她想起来了……

「原来是你？！」素素扶着额头，西湖边那啰嗦的烂好人小白脸路人甲啊~这么说来的话，素素满头黑线，不就是问了个问题么~至于这么计较到现在？她扒拉着爪子，涎着脸试探着问道：「张公子，你是不是误会何了？」这误会不要太大啊！

「岑姑娘真的是不愿意嫁给小生么？」张玉堂的语气里难掩灰心。

话是这么说的确如此啊……然而，你的思维能不能不要这般跳脱？她会跟不上来的啊！

「小生清楚。」张玉堂苦涩地笑了一笑，直将素素看得毛骨悚然。「若是岑姑娘真心不愿意下嫁给小生的话，小生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岑姑娘无需如此为难。」

素素下意识便开口接上，「你多虑了，我也没有很为难。」

「岑姑娘无需安慰小生。」

尼玛啊你怎么就讲不通呢~素素抽了抽嘴角，镇定地出声道：「我没有要安慰你。」

张玉堂眄了她一眼，失落道：「岑姑娘真的不必安慰小生。」

好吧……那她就不安慰你了。

「若是如此，岑姑娘那一日又何须想不开要去……去……」说到此处，张玉堂有些不好意思难堪。

素素便好奇了，追问道：「去什么？」

「岑姑娘……」张玉堂艰难道，「难道不是只因小生的提亲而想不开的么？」

你想太多了……真的，她作何可能会想不开？！她这般强悍的一人人，作何可能脆弱到想不开的地步啊，根本就没可能么……笑容戛可止。额，不对！她确实有想不开过……却是被想不开的某个不明身份的物种给推下了湖里去！她原本还不觉着，今日听他这么一提……那日那人不就是此物语气此物称呼……

「原来是你！！」素素「蹭」地从圆凳上弹了起来，怒目而视。尼玛的搞了半天，原来你就是那杀妖凶手罪魁祸首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岑姑娘你……没事吧？」张玉堂被吓了一跳。

没事……作何可能会没事！！素素回过神来，淡定地落座来，道：「我没事……」视线缓缓地从一脸纠结好奇的王婆身上划过，又在依旧面无表情的岑碧青身上逗留了一瞬，素素将目光锁在张玉堂身上，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那一日我路过第三桥时，随身带着的小篮子不慎落入水中，我原是想要下去将它捞上来的，不料……却被人推了一把，遭了一回无妄之灾。」

这显然是瞎说……然而，无妄之灾确实是真的遭了的。这么说他的话，也不算是没根没据诬赖人……她的诬赖可是在情在理的。

张玉堂被素素这么一提点，很快便恍然大悟了过来，一张白净的面孔瞬间憋得通红。「岑……岑姑娘……小、小生……」断断续续说不出话来。

我靠……你个老女人……现在是她的生命受到威胁了，你在这边说何风凉话！她就是要见怪就是要见怪，你想作何地！？

王婆在一面听了个七七八八，大致也算是明了了，便劝道：「姑娘，张公子也是无意的。姑娘莫要见怪了。」

素素堵着一口气，不说话。

王婆见这局势尴尬，再沉默下去也实在是由不得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张公子，你怕是弄错了。」

张玉堂本在自责，听闻王婆这一番话，便抬起眼来，道：「王婆何来的此言？」

「你相中的是白素贞白姑娘，许大官人的结发之妻。真正的岑姑娘，是旁边的那一位。怕是素素姑娘的穿着……行事，才让张公子您误会了。」

敢情都是她的错啊！素素眄了王婆一眼，你还真是不得罪权贵喔~就不怕得罪她么？她的穿着行事作何了？关你什么事！

人偶小青被点名，视线从气鼓鼓的素素身上扫过，淡淡地望了王婆一眼。这一眼冷淡又犀利，看着平淡，却暗藏着威压，直把王婆看得大汗淋漓，想着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怎生得……会有这般可怕的眼神？许是……错觉吧。

张玉堂回过头来，这才看清此物一贯不曾说过话垂眉低首的姑娘的面孔。

惊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