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筠哥哥,别喝了。」张琦上前一步,一把夺过了酒壶。
「芙黛......」
燕筠双眸微阖,嘴角勾着讥讽的笑,眼里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幕,看样子是真醉了。
「我燕筠在这世上的父母至亲业已死了,不喝酒,难道就清醒着看你父王是怎样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吗?」
张琦知道,他是真的醉了,清醒着的燕筠是绝对不会对芙黛说这些话的。
「那,黛儿陪你喝。」张琦拉了个石凳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也不嫌弃,就着他喝过的酒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辛辣的酒。
几口酒入肚,张琦突然觉着自己好热,一种莫名地痛苦用力地包围住自己,「燕筠哥哥,黛儿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说何,你想做什么,你要跟黛儿讲啊,黛儿都愿意陪你去做。」
燕筠眼里流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随即摇摇头,「你不会懂的,蜜罐子里长大的公主又怎会理解质子的感受。」
张琦觉着刚才芙黛赶了回来了,准确地说,是芙黛还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的意识苏醒了。
索性,张琦暂时收回了压制,释放出了芙黛的意识,任由她支配身体对燕筠说出想说的话。
「燕筠哥哥知道,被喜欢的人排斥在外的感受吗?」
「那种感觉很奇特。」
「你能见到他内心盛满的悲伤,然而你却走不进他的世界。」
「你在门外心疼到歇斯底里,不断尝试着,努力着......试图为他贡献出自己的全部。」
「随后可笑的是,他不稀罕你的统统。」
燕筠眼神微微触动,「你......」
「燕筠哥哥,黛儿喜欢你,从黛儿见到燕筠哥哥的第一眼就喜欢燕筠哥哥了。」
「能跟燕筠哥哥说这些,真好。」
最后一人字说出,张琦感觉那丝芙黛残留下来的意识瞬间不见了,她的灵魂自动掌握了身体。
「子期何其有幸,得黛儿这样相待。」燕筠深深地闭上了双眸,长长地叹了口气,「夜色已深,叫婢女带你去厢房歇息吧。」
燕筠此刻怕是动了情,不然不会以字相称。
原来,燕筠的字,是子期啊。
张琦不清楚此刻她该说些何,想了许久觉得此时此景她只需要沉默就好了,便乖乖地跟着婢女去歇息了。
走了几步,耳力极好的的张琦听见了燕筠浅浅的叹息,「若我不是燕世子,你不是梁国的公主该多好。」
张琦躺在舒适华贵的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芙黛残留意识说的那些话,打动的人不仅是燕筠。
要是喜欢一个人,他却不喜欢自己,你便只能感知他的喜怒哀乐,却不允许参与他的情绪,你感他所感,却不能为他分担。
那该多卑微呀。
唉,喜欢是何感觉呢?张琦愈发好奇,也愈发想尝试一下。
或许,也许她可以把这次的任务当成一人契机,一堂教她学会喜欢的课。
清晨初晓,张琦梳洗打扮好,用过了婢女呈上来的早膳,就准备出府了,临到门口的时候,却意外地碰到了等在那里的燕筠。
「子期哥哥。」张琦露出了一人大大的笑容,露出两个梨涡,声音甜甜的。
「咳,芙黛公主怎能直唤异姓男子的字。」燕筠别扭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可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黛儿走了呀。」张琦对着燕筠眨巴眨巴眼睛,然后跟着婢女走向了大门处。
「等等。」燕筠叫住了她,掩面轻咳了两声,「那,头天有没有哪里摔伤。」
张琦回身,原地蹦跶了两下,「没事儿,黛儿好着呢。」
「下次不要爬墙了。」燕筠微微带上了严苛的语气,拿出一块腰牌扔给她,「如果再有人拦你,你就把这个给他看。」
说完,飞快地瞟了一眼少女的俏脸,眼神微微闪烁,随后最终视线落到了一棵树上。
张琦接过令牌,低头一看,上面刻着‘子期’两个字。
「燕筠哥哥要乖乖的,黛儿会不定时来检查燕筠哥哥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人家奶凶奶凶的呢。
望着张琦的背影,燕筠假装看树的眼神才终于敢落回到少女飞扬的金黄色裙摆上,嘴角忍不住上扬,眼里的冰幕消融,带上些许暖意。
「这丫头,作何这么啰嗦。」
张琦有了令牌,便愈发大胆了起来,隔三岔五就来燕世子府转上一转。
燕世子府众人见每次芙黛公主来过一次之后,世子的心情都会好上许多,久而久之,对她也不那么抵触了。
张琦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一是防止男女主再只因酒后情迷进行深入交流,二是为了探探那藏得极深的女主真容。
不过众人纳闷的是,这芙黛公主偏挑夜晚来,且每次也不久呆,蹭顿晚饭就走。
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就给她逮着了。
「燕筠哥哥,原来你在这里。」笑嘻嘻的小丫头趴在窗口上探出半张精致的小脸。
燕筠正低着头翻阅竹简,耳畔忽而传来娇俏的少女声线,讶异的抬头望去,所见的是那丫头笑靥点点,他的心跳不自觉的漏了一拍,身子也随之坐正了。
「用过晚膳了?」燕筠心情颇好地追问道。
这段日子芙黛来得愈发勤快,他觉得自己并不抵触,反而有时候等了一天都见不到她,他才会心焦,想她今日是不是遇到了何麻烦。
「嗯,用过了,黛儿要回宫了,来跟子期哥哥道别。」张琦干脆用手臂托腮倚在了窗边,双眸不眨地看着燕筠的侧脸,暗自思忖这男人五官长得可真优秀。
子期,那日之后只有两人之时,她便一贯这么唤着他。
燕筠缓缓抬起双眸,眼里映着芙黛的娇颜……
豆蔻妙龄,肌容生雪,便是不施粉黛也会极其娇美,更何况,张琦特意点了红桃花钿,尽态极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子期哥哥教黛儿抚琴好不好,下个月南昭国派使臣入梁,黛儿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才艺,不能叫那南诏国公主比了下去。」
燕筠神色凝了不一会,不知不由得想到了什么,竟答应了下来,「好。」
张琦就是那么一说,没想到燕筠会答应,呆了不一会,缓过神来笑嘻嘻地走开了。
一人侍女打扮的女子蒙着面纱与她擦身而过,进了燕筠的书房。
张琦脸上的笑容一滞。
这女子露在外面的一双眉眼妩媚风情,身姿窈窕,且她身上的绸缎材质皆是上品,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燕筠绝不会让女子进他书房,这也是张琦刚才隔着窗子和他说话的原因。
那么此物女子的身份,昭然若揭了。
要是张琦只是个看故事的人,那么伪骨科什么的,太刺激了,她喜欢。
可是现在她可是个要和女主抢男主的女人。
唉,肩上的任务沉甸甸,张琦小步小步地挪了回去,蹲在黑暗的小角落里听墙角。
「哥哥,你逾越了。」燕梓姝将手上的托盘放到桌子上,两手支着桌子,一手揭了面纱,弯下腰盯着燕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是梁王的女儿,就是我们的仇人。」
燕筠默然良久,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着竹简边缘,凉薄的唇瓣上下轻阖,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梓姝,眼见不为实。」
燕梓姝一愣,「可哥哥你把令牌给了她,又教她抚琴,同她如此亲近......」
「梁国主君如今对我如此忌惮,总该找点何东西迷惑住他。」燕筠一目十行地翻阅竹简,漫不经心地出声道:「芙黛,难道不是个送上门的机会么?」
「原来哥哥早有打算。」燕梓姝浅浅地松了一口气,眉眼也飞扬了几分,瞬而追问道:「那哥哥为何要教她抚琴?」
「梓姝可知,琴音亦能传递信息。」
话都说得如此清晰了,躲在门外偷听的张琦还有何不明白的。
她的大脑瞬间嗡的一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张琦以为燕筠至少会被芙黛的那番表白打动些,却不知在他心里,芙黛一直都是最令人憎恶的女子。
他厌恶一切操控和摆布,厌恶弱小和虚伪,更加厌恶芙黛这种妄图纠缠掌控他的女人。
厌恶,不代表不能够利用。
你不是喜欢我,说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吗?那就乖乖地做我的棋子,助我一步步杀死你的父王,颠覆你的国家,以爱之名。
他是这样一人可怕的男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个人到底是狠到何程度,演技会骗过她此物经历了无数世界,扮演过许多人生的任务者?
张琦回过头,目光沿阶而过,单只影子笼罩在黑夜暗幕中,泛着灰白。
还没等她消化这一切,一声惨叫声突然划破了寂静。
「保护世子殿下,有刺客!!!」
所见的是一黑影闪进了燕筠的书房,张琦来不及思考也迅速跟了进去。
燕筠迅速将燕梓姝护在身后,看见刺客身后方跟进来的张琦,眼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刺客抓住他晃神的功夫,一刀就朝着他左胸刺了过去。
张琦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她只知道男主不能死,男主死了这个世界就会崩溃,她的任务也完了。
她扑倒燕筠,挡了这一刀,如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是他眼里闪过的震惊和焦急动容。
张琦心里笃定,这份情绪是真的,至少此时此刻,燕筠没有必要再演戏。
刺客的剑上涂有剧毒,张琦命悬一线,连续高烧三天三夜,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昏迷不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