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后传奇4

饮尽杯中酒，凝着一人方向，男子的瞳眸骤紧，眼底是墨一般化不开的浓稠，可是那性感的唇角，却柔柔地扬起。

蓝冉不禁循着那方向看去，那处坐着的是梁主君最宠爱的芙黛公主，还未长开、却已能依稀窥见来日惊艳卓绝的颜色。

小丫头一身盛装，看样子正在和自己的小宫女说悄悄话，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蓝冉心下明了了，迅速垂下眸去，自小因万千宠爱养成的跋扈和骄傲让她感觉心里堵堵的。

不由得想到了何，如艳梅的唇角微微勾起，蓝冉对着梁王微微行礼，出声道：「素闻梁国芙黛公主才艺双绝，不知蓝冉可否有此物机会，得芙黛公主赐教？」

张琦此刻正问绣桃原主那懒哥哥梁雍今日怎么没来，忽然就听到蓝冉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梁主君扫了一眼张琦，此物丫头从小只负责美貌如花，什么时候会何才艺了，这南昭公主分明就是想要设局让梁国出丑。

「南昭长公主过谦了，芙黛谈不上赐教，只是略有涉猎而已。」

张琦不急不缓地从席间出了，在蓝冉面前站定，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丫的，她比这女的矮一头，气场输了，狠话不能输！

「不过，比之长公主，芙黛这才艺倒是够了。」上辈子蓝冉让芙黛死得那么屈辱，就注定了她是张琦的敌人。

注定是敌人的人，张琦实在懒得给她好脸色。

「你！」蓝冉没想到张琦这么刚，她本来就是想让张琦下不来台，顺便灭一灭梁的国威，没不由得想到这个芙黛公主并不像传闻中那样见不得世面，看样子比她还刚。

「好，那就请芙黛公主，赐！教！」最后两个字，蓝冉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这梁子，她结定了。

袅袅琴音如泣如诉，缠缠绵绵，一挑一捻一抹一拢，声声入耳，律律入心，所见的是那弹琴的美人身着淡粉色华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薄施粉黛，只增颜色。白里透红，纯肌如花。头插蝴蝶钗，满头青丝用发带束起垂于脑后，独留一缕青丝顽皮地拂在胸前。

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

水葱似的玉指开始在乌黑的古琴上挑摘、剔劈、勾托、抹挑。

朱唇轻启，天籁袅袅：「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张琦从琴音中缓缓抬头，对上席中燕筠愈发幽深的瞳眸，痴痴一笑。

待满堂静，皆沉醉在《越人歌》中那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中时，音乐骤变，由凄婉含蓄蓦然变得热烈张扬起来。

燕世子，终于，抓到你了。

芙黛一上场惊艳亮相，燕筠就清楚自己彻底输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爱意张扬而又热烈，他又作何承担得起？

燕筠的心跳漏了半拍，伴着一把利刃，电光火石间插入到他的心脏，像是被一把大手用力捻磨，一寸一寸，最后血肉飞溅，被碾碎成泥。

一口饮尽杯中浊酒，在御桌下面将酒杯捏的四分五裂，扎得手掌鲜血淋漓，仿佛这种尖锐的疼痛能让他好受些。

燕筠将受伤的手掌掩于袖下，淡笑着退了酒席，不知不觉到了御花园后的一处幽廊。

「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自顾自地苦笑，逐渐阖上眼，脑中浮现出殿中那道粉色的影子，那灿烂至极的笑颜。

大概在不少年前，他初到京都，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父王遭到圣上猜忌，京中贵子轻视，贵女轻贱，为讨好天之骄子们动手陷害他的奴才更数不胜数，故而他常常被卷进一些莫名其妙的腌臜事中。

那日她听闻他进宫了，兴致冲冲来寻他，结果正撞见他在宫中被内侍架起来棍打，当即推开左右，满脸忿忿。

待弄清缘由，得知是她三皇兄的命令后，便冲上去二话不说，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他们一直跑一贯跑，拐了不知多少弯口，终于甩掉后头跟着的内侍，一头扎进一片迎风飘荡的芦苇丛中。

小姑娘的手心软软的，温温暖暖的，他被小姑娘牵着，有些恍惚，总觉着这温暖来得不真实。

许是走得太急了，娇娇嫩嫩的小姑娘被地面凸起的石块绊了一跤，大约破了点儿皮，便故意委委屈屈地哭喊几声，发现他无动于衷后，倒也不觉尴尬，自个儿一咕噜儿爬起来，笑眯眯地拍拍手，抬头望着他的眸子里好似镶嵌了星光：

「燕筠哥哥，这个地方是不是很好？每次我被皇兄们欺负的时候，都喜欢来这里，躲在这里哭，谁也看不到！」

「以后你若是受了委屈，我们就一起躲过来好不好？」

小姑娘满脸期待，可他却只是冷冷睨了一眼，也不同她说话，照着原路不紧不慢往回走，主动挨下了剩余的刑罚。

呵，一人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哪会受什么欺负，无非就是被她的皇兄们惹哭罢了，自然是可以想躲哪里便躲哪里的，愚蠢至极。

而他不能，皇子们给他的，他就得受着，等他们开心了，才能放过他。

燕筠沉沉地吸了口气，在那些年深执的偏见里，他像是用尽了一切的恶意去揣测她，容不得她一丝一毫的缺陷，无论她做什么都显得愚蠢可笑。

然而讽刺的是，尽管过去这么多年，尽管已然是如此遥远的回忆，可回忆中但凡牵涉到她的画面都变得分外清明，画面里她的一举一动皆是那样灵动鲜活，仿佛天际拨开云雾的霞光，美得虚幻而圣洁。

他讽刺地一笑，他清楚自己完了，他爱她。

忽而平地声起，随着一声突兀的巨响，所见的是不极远处迅速升腾起一道亮目的光点，随即噼里啪啦炸裂开来，在暗空中绽放出色彩斑斓的光芒。

燕筠蓦地一惊，下意识抬头，夜空中绽放的焰火像极了燕王府被封那日，滚滚浓烟和火焰，一把就将整个燕王府统统吞噬。

透过焰火，燕筠又隐约见到那日父王和母妃头颅落地前对他以唇语相告：

「筠儿，活下去！」

蓝冉追着燕筠出来，见他背影森森冷冷伫立在前方，颇有些意味不明。

周遭炮响不绝于耳，璀璨的光点不断升起怒放又坠落，一闪一闪，忽明忽暗，配合着飘零的雪景，映照在他身上，便有如夜画般唯美。

这个男子，她志在必得。

「原来燕世子在这个地方，可教蓝冉好找。」蓝冉上前一步，盈盈笑着说道。

燕筠瞬间收了统统神色，也没有转过身，就那么背对着蓝冉，沉默好一会。

蓝冉也不生气，软软地绕到他的面前，贴着他的脸，吐气如兰：「蓝冉收到了世子的信号，不知事成之后，世子能许蓝冉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话间，蓝冉妩媚一笑，伸出舌尖浅浅地舔向燕筠的耳廓，被燕筠微微偏身避过了。

「三座城池，加三年燕和南昭结盟之约。」燕筠眉头攒皱成一团，抿唇说道。

「南昭举国助你，世子怎能只给这些......」蓝冉也不气，娇笑一声，又贴了上去，五指纤纤覆在燕筠耳廓上抚弄。

「长公主请自重。」燕筠冷着脸又退了一大步，和蓝冉隔开了距离，复又追问道：「南昭还要何？」

「不是南昭，是我蓝冉。」蓝冉抚了抚有些散乱的发髻，眼角眉梢流露出些许风情，「若南昭助你登上那位置，我蓝冉，要你的皇后之位。」

燕筠拧住眉头，没有说话，他眼前蓦然闪出一人娇俏的身影，跟在后面软软地唤他：「子期哥哥......」

蓝冉继续循循诱导：「燕筠，你想一想，」

燕筠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低头盯着蓝冉看了半晌，冰凉的指尖钳住她下颚，用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线出声道：「好，我答应你。」

张琦表演后避过了京都各家夫人像狼一样的眼神。

诚然，在她们眼中，张琦就是一块肥美的肉，若是能让自己的嫡子娶了她，那整个家族的地位都会凭着此物媳妇水涨船高。

芙黛公主马上要到及笄的年纪了，容貌绝色，才艺双全，性格又软糯好拿捏，简直是太合适不过的媳妇人选了。

这些妇人的软刀子真是麻烦，好不容易跟着燕筠追了出来，张琦只远远地注意到那一双人，便停住了脚步。

周围炮响不绝于耳，璀璨的光点不断升起怒放又坠落，一闪一闪，忽明忽暗，配合着飘零的雪景，映照在他们身上，便有如夜画般唯美。

她清楚他们在说何，无非就是，以皇后之位，换取南昭的支持，助燕筠颠覆她的国家。

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要走这一步。

她眸色一点点地暗了下去，捏紧了粉拳，转身，走开了。

听见燕筠的回答，蓝冉眸中染上浓浓喜色，柔弱无骨地贴在了燕筠身上，「燕筠，全天下只有你才配做我蓝冉的夫君......」

「长公主离席太久，还是先回去吧。」燕筠低垂着眸子，掩下眸中的厌恶和抵触之意，不急不缓地出声道。

「你早晚会对我动心的......」蓝冉眼里闪烁着自信，又深深地看了燕筠一眼，才转头满意地回到了大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皇后之位......呵......」燕筠眼神微眯，嘴角漾出一抹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