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猎场。
方绫拉满弓弦,猛地松手。
箭矢「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射中远方一只雄鹿。
有侍从去探了,喜滋滋地来报:「小侯爷一箭贯穿鹿眼,鹿没流一滴血就死了!」
周围人随即恭维道:「小侯爷好射艺!」
今日他们许多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聚在一起,说笑射猎、互通感情。
他今日本是不想来的,却被母亲和大姐逼着来了。
方绫一贯在军队里打仗,去年年尾才回京,与好多人都不算熟。
说什么「你不能总呆在家里,也要出去交点朋友」一类的话。
可他方绫又不是没有朋友。
他有几位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和太子、一殿下近来也关系不错,互相送送礼物,聊几句天。
哦,还有谢长生。
不由得想到谢长生,最先浮现在方绫脑海里的是谢长生的双眸。
微微下垂着的眼角,不再盛气凌人,混沌而无光。
说乱七八糟的疯话时会微微睁大些,被逗笑时则会眯起,发出轻轻的嬉笑声。
现在的谢长生比他养的那只怂狗还要乖。
倒也不是乖巧的那种「乖」。
而是……而是……
方绫正努力想着要作何形容,却被人拍了一下肩头。
「方绫!」
方绫下意识伸手去腰间摸刀,却摸了个空。
回头看见是一位自小和自己相熟的世子,魏亦。
魏家同他们方家一样,仍在朝中观察局势。
方绫有时也会和魏亦互通一下情报。
他不知什么时候打马来到方绫旁边:「我刚去看了,你刚射中的那只鹿,雄的,角有这——么大!送我呗?我做成挂件,肯定气派!」
方绫哦了一声,头脑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乖。」
「乖?谁?我?还是鹿?」
魏亦愣了一下,伸手在方绫眼前挥了挥:「好兄弟,别吓唬我。」
方绫回过神,自知失言,拍开魏亦在眼前乱晃的手,回道:「不送。」
「小气!」魏亦啧了一声:「那你要自己留着?你能够让你姐姐把鹿头风干,整个摆起来,也好看。」
「你也别惦记我姐姐了。」
方绫道:「我要送给别人。」
魏亦好奇:「谁?」
一旁其他人纵马经过,顺耳听去了两人的对话。
却是忍不住勾起嘴角,心中暗道若要送女孩礼品,不送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怎么偏要送这鲜血淋漓的鹿角。
没不由得想到方小侯爷和魏小世子,两人都是俊俏少年,竟连讨人欢心都不会,凑在一处,互相给对方当狗头军师。
方绫却不知道旁人正在笑话自己,他回想了一下方才魏亦比划的鹿角的大小,抿了抿唇:「……
小殿下。」
念出「小殿下」三字时,方绫的声线放轻了些许。
音调也带了些许不自然的别扭。
谢长生那双眼又浮现在方绫眼前。
方绫突然想到了词来形容现在的谢长生。
不是乖巧,而是软和。
像在太阳下晒了很久的毛的小动物。
软和。
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把似的。
方绫只觉自己心脏漏跳了几下,一阵兵荒马乱后,他意识到了何。
他对谢长生……
仿佛……产生了点……
不是那么清白的心意。
魏亦倒没发现方绫的异常,也没多想。
他微微颔首,正要邀请方绫和他一起往山里更深的地方打猎,却见方绫蓦然哀嚎一声,猛地用手拍了一下额头。
魏亦吓了一跳:「啊?!」
「没事!」方绫道:「觉着自己实在混账,我在谴责我自己的良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魏亦迷茫地抓了抓头脑勺。
-
一月初九。
距离老皇帝生日还有七天。
谢长生收到方绫托人送来的东西。
他把那沉甸甸的盒子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只觉魂飞魄散。
竟是一只双眼散发着诡异的光的鹿头。
但很快谢长生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个标本。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鹿角,又把岁岁抱起来,让它闻闻味道。
顾绯猗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望着那一人一狗凑在盒子旁往里面张望的样子,只觉有趣。
谢长生招呼他:「好大一颗头,你来看看么?」
顾绯猗随意往盒子里瞧了一眼,只道:「方小侯爷当真在意小殿下,走哪里都不忘给小殿下带点东西。」
谢长生道:「这么会出题,不如下次高考题你来出。」
他一边说一面走,坐到窗下美人榻:「上次是佛珠,这次是鹿头,不知道下次又要送什么?」
顾绯猗:「……」
他斜斜靠在旁边软垫上,招呼谢长生:「过来。」
谢长生把岁岁放回到地上,又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
等谢长生走近后,顾绯猗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怀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长生左腿跪在榻上,右腿支在地面,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落在顾绯猗身上。
任由顾绯猗搂了一会,谢长生突然「啊」了一声。
顾绯猗问:「怎么?」
谢长生伸手,比划了一下:「昼间的你。」
这段时间顾绯猗因要筹备老皇帝的生辰宴,大多数时间早出晚归,偶尔还因太忙,直接歇在他原来的住处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乍一看见日光下的顾绯猗,谢长生反而生出些许新鲜感。
顾绯猗嗯了一声:「忙得差不多了。」
说着话,他搂在谢长生腰上的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沿着他脊柱抚摸起来。
谢长生想了想,把下巴支在了顾绯猗肩膀上。
这样的姿势,谢长生便能坐得更舒服些。
且,这段时间,因顾绯猗许下的「绝对会让小殿下活过今年」,和「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小殿下」的承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长生不得不承认。
顾绯猗虽是个流氓,但也确实,让他的心微微放回了肚子里些许。
正出神地想着,却突然觉着自己的耳尖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含住了。
谢长生吓了一跳,忙要起身,却被顾绯猗按住后颈。
「躲何?」
顾绯猗的唇沿着谢长生的耳,来到侧颊,又含住谢长生喉结咬弄。
他柔软的声线从贴的谢长生很近的地方传出:「虽说青天白日里,和小殿下亲来咬去,实在有辱斯文。更何况还开着窗,若是被旁人瞧去,咱家的清白可就没有了,但……」
他的唇上移,辗转覆在谢长生唇上,每说好几个字,就要用牙齿轻咬谢长生的下唇。
「但……若是咱家不应了小殿下难能主动的亲近,岂不是太抱歉小殿下了?」
谢长生晕乎乎地拽着顾绯猗的前襟,慢半拍的绕明白了顾绯猗话里的意思。
他感慨着顾绯猗的无耻,努力后仰了头,告诉顾绯猗:「你像拼多多似的。」
——让人每天不是想和你拼了,就是想砍你一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绯猗问:「何意?」
谢长生放空双眼,伸手拍拍顾绯猗:「夸你实惠亲民呢。」
-
天气愈发暖了。
谢长生每日走走、捏捏泥人、偶尔和谢澄镜、谢鹤妙、方绫团建一下,不多时便到了老皇帝生辰当日。
天还没亮,谢长生便被阳萝从床上拉了起来。
他晕乎乎地穿上自己那件蓝色绣满龙纹蟒纹的朝服,又戴上朝冠。
阳萝仔细端详着谢长生,确保他衣衫整齐、看不出一丝纰漏后,又道:「小殿下,今日可千万别乱讲话,别乱跑乱爬,也别乱笑乱哭。」
和顾绯猗头天交代他的倒是差不多。
谢长生应了一声:「你清楚了,你清楚了。」
阳萝更发愁了:「小殿下,是‘我知道了’才对……」
等到谢长生乘着软轿来到皇宫大殿时,许多人已经到了。
谢长生抬眼扫了一圈,没找到谢澄镜,倒是找到了谢鹤妙和方绫。
方绫先看见了谢长生,神色闪过一抹不自在,张了张口正要抬手和谢长生打招呼,谢长生却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比了个嘘。
方绫便置于了手。
谢长生悄无声息地走到谢鹤妙身后,伸手蒙住谢鹤妙的双眸:「一哥哥,我是大哥哥,猜猜我是谁。」
谢鹤妙先是一怔,继而扯下谢长生的手,一面大笑一面揉谢长生的头:「你啊你啊,小傻子!」
方绫唇角也带了几分笑意,他问谢长生:「给你的鹿头,收到了吗?」
谢长生点头:「收到了,岁岁很喜欢,敏感肌也能用,未付款,期待下次发货。」
方绫:「……」
他看着胡言乱语的谢长生,脑海里竟闪过可爱一字,不由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混账。
三人凑在一处又说了会话后,谢澄镜来了。
谢澄镜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是因前段时间天骤冷,他着了凉,好在现在业已好得差不多了。
谢长生不清楚从哪里掏出一人袖炉递到谢澄镜手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大哥哥收好。」
谢鹤妙啧啧:「我刚刚打了个喷嚏,也没见小傻子把此物给我,还是大哥面子大。」
谢澄镜对谢长生笑:「多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顿了顿,他又想起何:「对了,还有另一事要向三弟道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上次教我的育种之术,我找了些人问询,有好几人都说可行。」
谢长生却没在听,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只小巧的三臂七足的泥人,正偷偷往谢鹤妙袖子里揣。
又等了一会后,老皇帝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徐徐步上高台,走向龙椅。
顾绯猗穿着暗红蟒袍,像影子一样,跟在老皇帝身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待老皇帝在龙椅上坐下后,顾绯猗才上前一步。
他慢悠悠地说了些庆祝老皇帝生辰一类的话,又充当了礼官,叫群臣叩首。
群臣高呼着万岁叩拜。
谢长生不愿拜老皇帝,歪歪扭扭地往地上一趴,等别人拜完了再跟着爬起来。
一抬头,却注意到顾绯猗正望着自己。
和谢长生目光对上后,顾绯猗面上笑意加大了些,蓦然抬手,用食指沿着自己的唇描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