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屠城之夜

沉默了很长时间，唐风见大喇嘛停止了念经，才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那……那后来你们这支党项人又是作何来到这里的？」

「你们的祖先就是在西夏亡国之前，携带玉插屏逃出兴庆府的那四支人马中的一支？」韩江插话道。

大喇嘛轻叹一声，道：「不！我们的祖先并不是嵬名睍最后派出的那几支人马，我们家族的祖先就是我前面提到的没藏讹庞。」

「啊！怪不得我们在柱厅内注意到的那些灵匣上，不少都写着‘没藏’二字，原来你们就是没藏氏的子孙。」唐风对这个惊人的发现吃惊不已。

「不错，我们都是没藏家族的子孙，没藏家族在没藏讹庞死后，便已失势，皇帝是不会再信任没藏家的，为了避祸，没藏族人迁到了贺兰山中，直到帝国的最后时刻。这么多年来，我们家族世代流传着这样一人传说，就在兴庆府被蒙古大军攻破时，有一位白衣少年，背负着一个包袱逃到没藏家族所住的村庄，族人这才从白衣少年口中得知，兴庆府业已被蒙古人攻破，那是一场血腥的大屠杀，蒙古人一贯就有屠城的传统，不过，对于投降的城池，蒙古人一般会网开一面，但是，这次党项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嵬名睍为了城中百姓能够幸免于难，率众打开城门，投降了蒙古人，他这时不清楚成吉思汗已死的消息，当他率人到达蒙古大营时，才知道原来成吉思汗已死，但这时后悔为时已晚，蒙古人不会像以往那样，饶恕投降之人，只因成吉思汗是死在了西夏，不管是不是被党项人杀死的，蒙古人发誓要为成吉思汗报仇，因此，蒙古人首先杀了嵬名睍，然后便对党项人大开杀戒，那天夜里，兴庆府内，血流成河，惨不忍睹，白衣少年杀开重围，这才逃了出来。」

「少年的包袱里装的是何?」韩江追问。

「是一块玉插屏！据白衣少年讲，嵬名睍命人带玉插屏出城的四支人马，已被蒙古骑兵冲散，其中有一支人马被迫返回城中，城破之时，有一妇人将一件包袱托付给白衣少年，白衣少年背着包袱逃到贺兰山中时，背后身中数箭，后面还有蒙古骑兵追杀，好在没藏家族所在的村庄隐蔽于贺兰山峡谷之中，蒙古骑兵一时未能找到没藏家族的村庄，当白衣少年打开那个包袱时，众人才发现里面是一块玉插屏。等到夜晚，追杀的蒙古骑兵退去，族长便打定主意带着这块玉插屏举族走了贺兰山，走了秀丽富饶的宁夏平原。」

「从此，你们这支党项人就踏上了回家之路。」唐风不禁唏嘘。

「不错，回家！贺兰山，宁夏平原是我们的家，但那里已不属于我们，就像当年党项人为了生存，离开故土，迁徙到这儿一样，为了生存，我们这支党项人再次踏上迁徙之路，这就是游牧民族的命运，黄河首曲，白河之源，这是我们党项人最初的故乡，回家的路遥远而漫长，许多族人抛尸荒野，在翻越阿尼玛卿雪山时，又遭遇了暴风雪，就在全族人要被冻僵之时，他们在冰川下的山坳中发现了一个山洞，不，准确地说，那是一个石室！」

2

「‘黑头石室’！」唐风和韩江都惊叫起来。

大喇嘛像是也难掩激动之情，明显提高了嗓音，「黑头石室，我们祖先的发祥之地，全族人都拥进了石室，外面冰天雪地，石室内却是温暖如春，石室救了全族人的性命，这时，族长和白衣少年才想起来那块玉插屏，那块玉插屏上写的是什么？白衣少年拿出玉插屏，大家仔细辨认，发现玉插屏上刻的是几句晦涩难懂的诗句，族人都不恍然大悟，这几句诗是何意思，只有白衣少年读出了诗句的含意。」

「这块玉插屏的第一句诗是不是‘长弥药人国在彼’？」唐风忽然想起罗教授之前做出的判断。

「玉插屏上究竟刻得是什么诗句，我根本不可能知道，总之，白衣少年辨认出了玉插屏上诗句的含意，并声称：‘这块玉插屏本来就是理应存放在黑头石室的，我们因为躲避暴风雪，来到了黑头石室，这是长生天的召唤，神的旨意。’族人听罢，皆伏地跪谢长生天的庇佑，从此，这块玉插屏便安放于黑头石室中。」

「那后来呢？」马卡罗夫问。

「后来我们翻过阿尼玛卿雪山，一路南下，回到了这个地方，也回到了川西北的大山中，隐姓埋名隐居下来，就这样，过了一百多年，隐居在大山中的族人才听说已经改朝换代，蒙元王朝早已灭亡，便，族人陆续走出大山，和当地的羌、汉、藏各族杂居在一起，明朝皇帝还册封我们这支党项人为土司，一直延续到民国初年，后来，只因战乱，再加上人口减少，我们放弃了经营多年的羌寨，统统来到这个地方，七色锦海，我们的世外桃源，党项人最后的乐土。」

「这样一说，所有事就都对上了，我们在大山中见到的那座羌寨就是你们遗弃的，怪不得还保存那么完好。」唐风道。

「羌寨？你们去过那座羌寨？那座羌寨还好吗？我的童年就是在那儿度过的。」说着，大喇嘛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唐风欲言又止，他实在不忍心说出那座羌寨业已被追杀他们的人炸毁，大喇嘛一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只得搪塞道：「哦！那座羌寨……还好！就是年久失修了。」唐风忽然又想起了羌寨中的那条地道，好奇心促使他向大喇嘛请教：「您还依稀记得羌寨底下的那条地道吗？地道里面怎么会有那么多尸骨？」

「地道？尸骨？我小时候曾听长辈说过，那些尸骨是我们族人战胜敌人后，收集的敌人尸骨，至于怎么会那样做，我想或许是为了显示战功吧！」大喇嘛解释道。

「我们在地道中，看见那些尸骨堆积如山，堵住了地道，您清楚地道的尽头有何吗？」唐风又追问道。

大喇嘛微微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听族内的长者说地道的尽头，和一个竖井相连，除此之外，我就再没听说什么了。」

「竖井？」唐风脑中马上浮现出史蒂芬跌落竖井时的恐怖一幕。

这时，大喇嘛对三人徐徐出声道：「我所知道的，业已都告诉了你们，你们要发誓为我们保守这个秘密。」

唐风、韩江和马卡罗夫听完，互相看看，他们谁也无法保证，因为要去黑头石室找到第二块玉插屏，就难免会让外人，特别是那些追杀他们的人知道这个秘密，说不定那些人不多时就会找到他们，唐风心头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3

唐风不知如何回答大喇嘛，韩江却开口问道：「可我们还有件事不太明白，我们在溶洞中见到了两具白骨，根据他们留下的物品判断，这两具白骨似乎是上世纪四十年代进入洞中，随后发生了意外，死于洞中，关于这两个人，您能提供些许线索吗？」

大喇嘛听完韩江问题，冥想了好一会儿，蓦然惊呼道：「难道是他们阴魂不散！」

「何阴魂不散？」韩江追问。

大喇嘛极力保持着镇定，徐徐说道：「这么多年来，也有一些误入七色锦海的外人，但他们大多是旅游者，或是附近的猎人，在发誓替我们保守秘密后，我们都把他们安全地送出了这里，这些人也都遵守了他们的誓言，没有说出我们的秘密，是以我们才能平静地生活到今日。只不过，几十年前，曾经也有好几个人像你们一样，为了玉插屏而来。」

「什么？您……您是说洞中那两具白骨也是为玉插屏而来？」唐风惊讶万分。

「是的，如果我判断不错，洞中的白骨就理应是他们，但他们不是两个人，而和你们一样是四个人，四个男人。这四个不速之客，是在一天傍晚来到我们这个地方的，他们四人不像你们从洞中而来，而是翻山越岭，历经艰险才找到这里，四人看上去文质彬彬，举止谨慎，对族长和我的师傅毕恭毕敬，他们自称是旅行者，误入此地，并向我们献上了兽皮、人参、烟草等礼物，甚至还有两根金条，便，我们便留他们住了下来，打算过几日，再送他们出去。可是，这几人似乎并不急于走了这，他们每天吃饱了饭，便四处转悠，还不停地找族人问这问那，打听消息，其中，他们就提到了玉插屏……

他们的举动，引起了族人的怀疑，如果他们是不小心误入的旅游者，怎么会随身携带那么多的礼物，更何况，当时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谁还有心思来这么偏远的地方游山玩水，再加上他们在这里的种种反常举动，族长便将几人找了来，问他们究竟是何人？到底为何而来？这次，那四人也不隐瞒，直截了当说，他们是为西夏王朝的玉插屏而来，四人当中最年长的男人，还向族长出示了他的证件。」

「证件？他是什么人？」唐风问。

「那最年长的男人是四人的头，约摸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的样子，证件上显示他的身份是保密局上校，不仅如此三个男人，一个约摸三十多岁，另两个很年少，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其中一人年轻人和年长的男人长得有几分相像，这三人没有出示证件，他们的身份我们并不知道，但我猜测，他们跟那保密局上校理应是一伙的吧。」

「保密局上校？您还依稀记得他叫何名字吗？」本来已经解开的疑团，又复杂起来，让唐风大感意外。

「时间过得太久了，实在是想不起来了，那上校表明身份后，立即变了一人腔调，不再像先前那样文质彬彬，而是对我们下达了最后通牒，他声称自己是奉国民政府之命，前来搜寻玉插屏，要求我们交出那块玉插屏，说完，他还给族长看了一份国民政府的公函。族长对公函真伪将信将疑，但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不管公函是真是假，在此兵荒马乱的岁月，决不能将祖宗传下来的珍宝交出来，便，族长断然拒绝了他们的无理要求，并派人将四人先软禁起来。」

「后来那四人怎样呢？」马卡罗夫关切地问。

「这四人并未抵抗，老老实实被我们软禁了起来。族长和头人们商议如何处置这四人，有人建议送他们出去，也有人建议杀了他们，送他们出去，害怕他们卷土重来，到那时，后悔莫及；杀了他们，万一他们真是政府的人，保密局追究起来，那……那也不保险；最后，还是我的师傅，出了个主意——师傅和族长假装在关四人的屋外说话，言语中，透出玉插屏就藏在海子边的那个山洞里……果真，第二天凌晨，四人全都逃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们最终去了哪里？总之，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用问，那四人肯定听信了你们的话，到溶洞里去找玉插屏，结果在洞中遭遇了意外，把小命丢在了洞里。」唐风推测说。

「可还有两人呢？我们只看见两具白骨。」韩江的话，让大家又陷入了沉思。

4

整个上午，唐风都在思索溶洞中未出现的那两具白骨，韩江推测说：「可能那两人死在了别的地方，只不过我们没注意到，也可能他跑出去后，再也没回来，那兵荒马乱的岁月，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唐风思索一番，摇了摇头，他不相信事情会那么简单。日中吃午饭时，梁媛终究苏醒过来，黑云又给她喝了一碗药，梁媛面色有了红润，看上去已与健康人无异，唐风欣喜之余，迫不及待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对梁媛简要说了一遍，听得梁媛一惊一乍，直呼不可思议。

吃完午饭，众人各自休息，可唐风躺在木屋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洞中的白骨究竟是谁？下一步该怎么办？唐风满脑子都是问号，辗转反侧多时，也没能入睡，索性起来，来到大平台上，他抬头向远处的雪山峰顶望去，早上还清晰可见的峰顶，此刻，再度被厚厚的乌云笼罩，况且整个天际也都随之黯淡下来，唐风心中瞬间被阴霾覆盖。

就在唐风诧异之时，大喇嘛又把众人叫进了佛堂，大喇嘛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对众人言道：「我已经考虑好了，现在就送你们走了这。」

「现在？这么快？」唐风有些诧异。

大喇嘛道：「其实，我上午便有此意，但看那位姑娘还没苏醒，就没……现在，你们的身体都已恢复，是该离开的时候了，这个地方不宜久留。」

「作何会呀？我还想多住几天呢？」梁媛看着窗外的美景，恋恋不舍。

大喇嘛并不回答梁媛，而是又默默念起了那段晦涩难懂的经文，那像是某种咒语，马卡罗夫心中随着大喇嘛的诵经声，又升起了那种不祥的预感。这时，韩江开口了，打破了这*肃穆的诵经，「感谢您的款待，并告诉了那么多关于西夏玉插屏的事，但我还是有一件与玉插屏无关的事，需要向您请教，您为何反对黑云她妹妹的婚事？」

大喇嘛看了一眼韩江，随后微微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是为了党项，为了党项人最后的净土。我上午业已说过，西夏灭亡后，川西北，是许多党项人逃亡的首选之地，不仅是只因对故土的感情，也是现实的选择，这是一条最便捷的道路，是以，不光是我们这支党项人来到了这个地方，还有许多党项人逃到了川西，能够说，这个地方是西夏灭亡后，最大的一块党项人聚居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川西的党项人越来越少，究其原因，除了战乱，疾病，艰苦的生存环境，还有就是和异族通婚……」

「可黑云妹妹和那男的都是你们这儿的人啊？」唐风插话道。

「请不要打断我的话，你说得的确如此，他俩都是本地人，他俩血管里流的都是我们党项人的血，所以他们才会选择用那样壮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他们……他们这些年轻人业已厌倦了大山里的生活，厌倦了像我一样苦行僧般的生活，是以不断地有年少人要求走了这里，出了大山，那小伙子几年前，偷偷走出了大山，这次赶了回来，就想和白云结婚，然后带着她去见识外面的世界，是以……」

5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唐风总算弄明白了黑云妹妹跳崖的原因，他不由得对大喇嘛的不通情理有些大怒：「怪不得你要反对他们的婚姻，况且还不让族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世，可这是没办法的事，随着历史的发展，许多民族永远消逝在历史长河中了，其实，党项人并没有消亡，他们业已融进了汉、回、羌、蒙等各民族中，这是历史的趋势，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大喇嘛听了唐风的话，忽然澎湃起来，竟冲唐风吼道：「不！我不能容忍你刚才的话，我毕生的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了保持党项民族的延续上，这也是我的恩师毕生追求的，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你……你不能就凭几句话否定我的一生！」

众人，包括黑云都被大喇嘛失态的吼叫怔住了，唐风知道，他刚才的话，刺到了大喇嘛的痛处，他刚想向大喇嘛赔礼道歉，韩江却理解错误，拉住他小声耳语道：「别整那没用的，不要忘了我们的任务。」

韩江拉住唐风，自己开口对大喇嘛说：「抱歉，我们无意干涉你们平静的生活，我们接受您的忠告，尽快离开这里，不过，我还想向您打听些许关于‘黑头石室’的情况。」

恢复了镇静的大喇嘛，缓缓说道：「关于‘黑头石室’？你不用问我，只因我也从未去过‘黑头石室’，我说过，那只是一个传说，黑头石室，是不是真的存在，那都是个问题，尽管我们党项人对此深信不疑，并且我们这支党项人还肩负着保卫黑头石室的重任，但这么多年来，谁也没有找到过黑头石室，谁也不知道黑头石室究竟在哪？阿尼玛卿，那也许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

唐风听了大喇嘛的话，有些灰心，他忽然想起了怀里那幅在郎木寺破佛殿里得到的羊皮地图，也许大喇嘛认识那张地图，或许那张羊皮地图上就标明了黑头石室的位置，想到这，唐风掏出了怀中的那副羊皮地图，递给了大喇嘛，谁料，大喇嘛的回答更让他泄气，大喇嘛细细端详了羊皮地图后，道：「我认识些许古藏文，只不过，这只是一幅普通的古地图，年代并不十分久远，上面既没有标出黑头石室，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唐风没有从大喇嘛口中再得到关于「黑头石室」的情况，不免灰心，他转念一想，既然问不出何？不如早走，于是，唐风点点头，问大喇嘛：「那好，我们接受您的安排，何时候走？」

「旋即！」大喇嘛斩钉截铁。

「旋即？为什么不等次日一早。」唐风不解。

「只因我感觉到了危险。」

「危险？」

「是的，我让黑云带你们走了这，你们对她能够放心。」大喇嘛说到这，转向身旁的黑云又道：「黑云，咱们现在就开饭吧，你们吃完饭，可以早些上路。」

屋里沉默下来，能干的黑云很快准备了一桌饭菜，但大家像是都没了食欲，唐风硬逼着自己咽下几口饭菜，抬头看看大喇嘛，又看看默默吃饭的黑云，有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唐风边吃饭，边整理起他随身携带的物品，大喇嘛业已将三人的手枪放在了桌上，唐风拾起自己的九二式手枪，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只是——弹匣里的子弹只剩下四颗了，他又看了看韩江的手枪，比自己稍好！里面有七颗子弹，还是马卡罗夫经验丰富，他的*P5式9mm手枪还有满满一匣子弹，唐风暗道：姜还是老的辣啊！

6

唐风检查完装备，看看韩江，又看看沉默的大喇嘛，忽然反问道：「您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得到这件西夏玉插屏的？」

大喇嘛摇头叹息，徐徐出声道：「不用问，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哦！您作何知道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唐风大感诧异。

「因为可怕的血咒！每一件玉插屏都被附上了血咒！」大喇嘛的话让众人都停住脚步了咀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您也清楚血咒？」韩江惊奇地问。

「当然，略微了解玉插屏的人，都会听说过血咒，相传太子宁令哥刺杀昊王时，一刀砍在了昊王的鼻子上，昊王虽受重伤，但威严不减，他瞪着宁令哥，质问他为何弑君杀父？宁令哥大骇，吓得连又一次举刀的勇气都没了，只得仓皇逃出宫去，结果为没藏讹庞所杀。昊王血流不止，但一时还没咽气，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深爱的没藏氏，和襁褓中的谅祚！当然，更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帝国的未来！临死时，陪伴他的只有没藏氏和没藏氏怀中的谅祚，还有他最信任的大臣没藏讹庞和嵬名浪遇，昊王弥留之际，在交代了其他的事情后，最后强忍剧痛，对在场的几人说出了关于玉插屏的统统秘密，说完，昊王口喷鲜血，这才龙御归天！据说昊王那最后一口血正喷在了玉插屏上，便，关于玉插屏被附上血咒的传言不胫而走，所有清楚玉插屏的人，都相信这几块玉插屏上沾上了昊王的鲜血，便附上了昊王的血咒。」

「原来还有这么一说！」唐风感感叹道。但他马上又不由得想到了何，问大喇嘛：「您上午提到的那白衣少年后来怎么样了呢？」

大喇嘛解释道：「听祖上的人说，那白衣少年并没有留下来，他后来又去寻找其余几块玉插屏，期盼有一天，能够找到沙漠中的宓城，能够完成复国大业，重振昊王当年的雄风，从这之后，就再没有关于他的消息了，也许他早就死在了寻宝的路上，或许他最后放弃了这条艰难的道路，隐居山林，总之，那白衣少年，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消失了？」唐风嘴里喃喃自语，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见这个八百年前的西夏少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喇嘛说完这一切，似乎如释重负，转而对身旁的黑云出声道：「黑云，我思前想后，觉着对不住你，我没什么可以补偿你的，就为你指一条明路吧！你要是愿意走了这，这次出去后，就不用再回来了，他们几个都是好人，相信我，我是不会看错的，如果你出去后，有何困难，他们会帮助你的。」

黑云双眼噙着泪花，哽咽起来：「不！师傅，我不会走了您的。」

「傻孩子，你也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大喇嘛安详地说。

「可……可我走了，谁来照顾你。」黑云脸颊上挂着两行晶莹的泪珠。

大喇嘛摆摆手，道：「你不需再照顾我了，我感到我的大限将至，最后的党项人……从此，世上再不会有党项人了！」

大喇嘛说最后两句话时，声音明显高亢起来，颤抖起来，众人惊愕不已，就在众人惊愕之时，一阵沉闷的枪声，撞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7

枪声，是刺耳骇人的枪声！唐风、韩江和马卡罗夫都没有听错，他们马上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来了！

「砰！砰！砰！……」一颗颗子弹穿透木屋的墙壁，射进了佛堂，佛堂内的陈设，台面上的盘子，没吃完的饭菜，被密集的子弹打得七零八落，韩江和马卡罗夫本能的趴在地板上，唐风也不多时反应过来，他见身旁的黑云怔在原地，一把将黑云拉了下来，压在自己身旁。

而那头，梁媛的惊叫声，和大喇嘛的诵经声响彻整个佛堂，唐风听得出，大喇嘛此刻诵读的经文，正是今日大喇嘛一再诵读的那段晦涩难懂的经文。趴在地面的马卡罗夫见身旁的梁媛惊慌失措，抱头乱叫，一跃而起，将梁媛摁倒在地。

枪声更加猛烈，没有一点停下来的迹象，韩江回头望去，大喇嘛端坐榻上，镇定自若，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韩江转过身，匍匐着来到大喇嘛近前，冲他喊道：「你不要命啦！趴下来！趴下来！」

可大喇嘛回答他的，只有更加虔诚的诵经声，韩江刚想伸手去拉大喇嘛，「砰！」一颗子弹擦韩江的手背而过，射进了大喇嘛的身体内，紧接着，「砰！——砰！」又是两颗子弹，大喇嘛红色的僧袍上浸透了鲜血，韩江业已分不清哪些是僧袍本来的颜色，哪些是大喇嘛的鲜血？

韩江向窗外瞄了一眼，五、六名带着黑色头套的黑衣人举着枪，一步步逼近木屋，他冲唐风和马卡罗夫做了个手势，唐风和马卡罗夫马上恍然大悟了韩江的意思，韩江要求他们做好准备，渐渐地向佛堂外撤离，唐风和马卡罗夫冲韩江点点头，马卡罗夫拉着梁媛，唐风拉着黑云，匍匐着向佛堂外退去，黑云还想去拽业已奄奄一息的大喇嘛，但被唐风强摁了下来，唐风捂住黑云的嘴，黑云使劲挣扎着，哭泣着……

大喇嘛身中数弹，仍诵经不止，韩江无可奈何，他一眼瞥见台面上的三把手枪，于是顺势拾起三把手枪，将两把手枪抛给了唐风和马卡罗夫，他握着自己的手枪，匍匐到佛堂的木窗前，此时，梁媛停止了尖叫，大喇嘛的诵经声亦不再响亮，外面的枪声像是也逐渐停了下来。

唐风硬把黑云拉出了佛堂，韩江、马卡罗夫和梁媛也撤了出来，佛堂外的走廊是一处射击死角，几人都霍然起身身来，韩江小声道：「看来我们被包围了。」然后，韩江转而问黑云：「这个地方有别的出路吗？」

黑云抽泣着答：「平台……平台下面，靠近悬……悬崖边有条隐蔽的栈道，一般人不知道。」

黑云说话的当口，唐风还惶恐地拽着黑云的手，生怕她一激动，又跑回佛堂，梁媛见状，一把抓过唐风的手，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盯着唐风，唐风知道，梁媛此物大小姐又吃醋了。

这时，韩江小声命令道：「看来我们只有这条出路了。你们先呆在这，我去看看平台上有没有敌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完，韩江哈着腰快步来到木屋门前，朝门外的平台望去，悬崖边的平台上没有人！看来这伙黑衣人并不知道栈道的存在，没有包抄过来，韩江冲身后方的众人挥挥手，大家齐聚到门后，韩江小声命令道：「唐风，你带着梁媛和黑云，先从栈道走，我和老马掩护。」

唐风还想说什么，但韩江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唐风把话又咽了回去，他一手拉着梁媛，一手牵着黑云，只等韩江破门而出。

「咚——」一声，韩江踹开屋门，一人飞跃，落在门前的平台上，他刚一落稳，密集的枪声随即再度响起，韩江顺势打了个滚，靠在一块岩石后，还以颜色，与此这时，马卡罗夫利用大门为掩护，向黑衣人射击，唐风则拉着梁媛和黑云，三人哈着腰快步冲出屋门……

8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惊得梁媛和黑云尖叫不止，好在有韩江和老马的掩护，唐风拉着梁媛和黑云跑到了悬崖边，跳下一块岩石，子弹业已打不到这个地方，唐风直起腰大声问黑云：「你说的栈道呢？」

黑云拨开悬崖边的一丛灌木杂草，一条狭窄的栈道出现在悬崖边，果真有条栈道！唐风心里暗自称奇，所见的是这条栈道在悬崖峭壁间蜿蜒盘旋，直往悬崖下通去，「这条栈道通向哪里？」唐风又大声追问道。

「通道悬崖下面，海子岸边，那有条小船，你们跟我来。」黑云说完，率先走上了栈道。

黑云的话，让唐风眼前一亮，他回头望望岩石上方的平台，枪声渐渐停止了，他知道韩江和老马的子弹都不多了，他们现在作何样了？他想冲上去，他仅仅攥着手里的枪，这里面只有四颗子弹了……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胸中的冲动，跟着黑云和梁媛，奔上了只容一人通行的栈道。

来到栈道尽头，这个地方果真有一只木船，黑云和梁媛跳上了船，唐风却还站在岸边，苦苦等待韩江和马卡罗夫出现，蓦然，他又听到一阵急促的枪声，唐风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韩江……唐风拔出了自己的手枪……

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唐风猛然看见栈道上跑下一人，是——韩江！没看见马卡罗夫！韩江跑到近前，唐风焦急地追问道：「老马呢？」

韩江回头看看，气喘吁吁地出声道：「老……老马刚才还在后面，这会……我……我也不知道。」

唐风让韩江先上船，自己留在岸边接应，不大一会儿，马卡罗夫也出现在栈道上，马卡罗夫看上去，已经跑不动了，毕竟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唐风疾走两步，上前扶住马卡罗夫，几乎是连拉带拖，终于把马卡罗夫弄上了船。

五个人上了船，那伙戴着黑头套的黑衣人也赶到了岸边，五、六支枪口同时冲着小船发起了扫射……

这是一只没有动力的小船，一切都要靠人力来推动，唐风、韩江、梁媛和黑云四人，拼出浑身气力，终究将船渐渐划离岸边，「哒！哒！哒！……」密集的子弹射在船舷边的水面上，溅起阵阵水花。

业已累得瘫倒在船上的老马，也都帮着一起划桨，众人冒着枪林弹雨，总算是把船划到了海子中间。枪声渐渐停息了，五个人都累得瘫倒在小船上，任由小船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瘫倒在船上的唐风忽然喃喃自语起来：「我现在总算清楚，那天黑云是作何消失在山崖上的了？原来是这条……」唐风话说了一半，蓦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惊叫一声「不好！」这一叫，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注视着唐风，唐风急问黑云：「村里的那些人呢？他们岂不是要遭殃了？」

黑云一听韩江问的是这事，稍稍平静了一下，答：「此物你就不用担心了，昨天师傅就叫族人们撤离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黑云的回答，让众人吃惊不小，唐风反问：「大喇嘛头天就预知了今天的灾祸?难道他真能未卜先知？」

提到师傅，黑云的眼中又有些湿润，抽泣道：「头天，师傅就清楚你们包中装着那件玉插屏，他对我和族人说，既然你们为了玉插屏业已来到这里，那么，这个地方的宁静就业已被打破，血咒……血咒必会灵验，厄运将又一次降临在我们头上，于是，师傅叫族人们赶快撤离这里。」

唐风听到这，点了点头，又追问道：「对了！黑云，我一贯想问你，你们这出山的路，一共有几条？你们那些族人撤离，不会是从我们来时的那个洞里走得吧？」

「自然不是，我们这个地方进山的路有两条，一条是你们来时的那山洞，另一条要翻过数道大山，才能出去，两条路都不好走，族人们撤离，是走的那条山路，不管哪条路，定要由熟识道路的人带领，才能走出去，否则，稍一偏差，便会迷路，最后不是被狼群叼去，就是体力耗尽而死。你们能从洞里出了来，已是万幸。」

「听起来这么可怕！那我们现在应该走哪条路?」唐风问。

「现在，我们走那条山路，业已不可能了，只有走山洞那条路。」黑云答道。

「何？还要进那洞？」梁媛惊呼道。唐风、韩江和马卡罗夫虽没惊叫，但一听还要进洞，头都大了一圈，那个可怕的洞，已经让他们吃尽苦头！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又一次进洞，或有一线生机。

说话间，小船已经漂到了下游的那个山洞前，望着黑漆漆的洞口，众人的心里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