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琦说的这些话,都是夏夫人猜出来的,他也认定了是这般,恨透了高以直,这会才大声嚷嚷出来,事实上高以直和窦娇娥定计,的确有让夏家背黑锅的意思,但却没不由得想到后来拿着穆云翼在高价的户籍去反告夏家,如今听了,虽然暗道好计,却也觉着冤枉:「玉书,我只不过借你们家的狗想去山上逮几只鸡兔赶了回来给媳妇进补,哪就像你说的那般坏了!那狗是我没看住,跑了,然后咬了人,即便摊上官司,那狗也是在我手里时候咬得,自然赖不到你们夏家头上!」
他们平时相好的同窗共有三人,其中夏琦最富,高以直和另一人下清河村的罗九郎家贫,这夏琦是个愣的,平时在家里被夏夫人管得紧,到了外边难免放荡起来,高、罗二人有意逢迎,甚至甘心雌伏身下,教他娈童,这些年没少从他手里得好处,零打碎削,吃用穿戴,几年里少说也有三四十两的银子,这会见夏琦真的生气了,赶忙把话拉赶了回来,苦口劝说:「玉书,你是我的亲哥哥,我弄丢了你的狗,给你赔罪了还不成么?要打要罚,我无不从命呢!」
夏琦哼了声:「我说过了,不是心疼那条狗,我是恨你算计我!」
高以直赶紧说:「我真没那心!玉书亲哥,你听我说完,那狗确实是从我手里跑的,你清楚的,它力大难驯,我挣只不过它,被它往你们家跑了,我从后头就追,本来是想到你家跟你说一声的,哪知刚到了路口,就遇到我们家六郎从县城里赶了回来,那狗扑过去就咬,他又是个狠的,操起刀子就跟那狗火拼,我当时吓得破了胆,赶紧跑回家,后来才知道狗死了,我也赔不起,这几天才躲着你。」他说着说着,便红了眼圈,「我们家的情况你是清楚的,你们夏家站着房躺着地,家大业大,那狗养得比人家的牛犊还壮,若是要陪,少说也得值一百两银子,我哪里赔得起,若真闹将起来,奶奶非打死我不可,好哥哥,你平日里都是极义气大度的,就当心疼我,莫让我赔了吧!」
若是在平常,他弄出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再捧着夏琦说上一番,夏琦也就真的不跟他计较了,只是这次夏夫人教他恍然大悟了人心险恶,而且清楚高以直不是个好东西,又怕牵扯上小煞星再闹起来过不了安生日子,想要借着此物机会,彻底断了跟高家的来往,提前把高以直可能使用的手段,说的话全都给儿子分析了一遍,讲清楚用意和应对办法,高以直这番作为,夏夫人早在家里跟儿子说了,因此夏琦如今只当他又使手段糊弄自己,便越发地生气。
「少跟我废话!不管作何样,狗就是在你手上死的,你今日非赔不可!你方才说一百两你们赔不起?那也不用忧心,实话说,我们家的狗不值一百两,不过养了它三年,又要指着它带人入山挣银子,可也真便宜不了多少,便是二三十两也是应当的,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我只要你五两银子!另外你们家这位六郎那天到我们家大门处要汤药和破掉的衣裳钱,我们也给了五两,还有两颗人参就不算了,一共加起来十两银子,要么拿财物来,要么跟我去衙门!」
高以直眼珠一转,小声哀求:「玉书亲哥,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财物都在奶奶那里,是不得便的,这大过年的,若是给了你十两银子,这年也过不去了,不如我给你写一张欠条,等过了此物年之后,不出正月,我保管到你府上……」
「呸!欠条欠条!你这些年给我打过多少欠条?真还过几个铜板?」写欠条这件事也在夏夫人的预料之内,早给儿子打了预防针,夏琦哪里肯听,当场拒绝。
高以直见他这么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也是没办法,只得进上房屋里要钱。
他只一说要十两银子,高老太太就当场炸庙了:「十两银子!我上哪刮扫骨髓油给你们淘澄去!要财物没有!他要是不依的话,进来把我这条老命赔给他,作何也抵得上一条狗了!」
夏琦听了也不生气,只冲高学解说:「二叔,现在高家外面的事都是你出头做主的,你且说说,今天这事作何办吧!要不然我可就要去县里找讼师递状子了!你是知道我的,赔点钱何的都无所谓,唯独受不得气!」
夏琦跟冷眼旁观,看了半天白戏的穆云翼说:「看见了吧,是你二哥要放狗咬你。」
高学解苦笑:「贤侄莫急,我进去劝劝老太太。」说完也进上房屋里去了。
「我没有二哥。」穆云翼斩钉截铁地说,「他放的狗我也知道。」
「你知道?知道那天你还跑到我们家去闹!大年下的门上被人泼狗血,你知道又多晦气!」
穆云翼白了他一眼:「我又没当场抓住人,自然只能跟狗主人闹。倒是你,堂堂的夏家大少,上次来竟然被一群女人撵了出去,被人家那么算计,竟然只要了五两银子,我都替你不值,你要知道,如果我真被你们家的狗咬死了,这院里的几个娘们肯定上你家大门处静坐去,不把你们夏家弄得家破人亡都不能算完!」
夏琦的火气又被挑起来些许:「那又怎样,当日你到我们家,不也只要了五两银子么?」
穆云翼拿双眸斜他:「我那是知道狗不是你们家放的,实话说,那天夜晚我已经看轻放狗的人就是高以直了,虽然面上看不真切,那身影分明就是他,因此才去你们家只要五两。而你呢?明清楚人家算计你,不但要你去蹲大狱,还要把你们家的万贯家财全谋夺了去,你还只要五两,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穆云翼这话有点夸张,放在别人身上也不能尽信,只是来时夏夫人一心要让儿子跟高以直绝交,也着实说了不少危言耸听的话,两下里呼应,夏琦一下子就全盘接受了,认定高以直要让他吃人命官司,不但要蹲大狱,说不定还要砍了脑袋给人偿命,父亲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家产也要给谋夺过去,心里头的怒火蹭蹭往上冒,恨恨地说:「你若早说这话,我就多要他几百两了!」
穆云翼笑了笑:「要想收拾他出气还不容易,你只要……」话刚说到这里,上房屋里门响,高以直走出来,穆云翼便小声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高以直走过来,从袖子里拿出两个小银元宝:「玉书,这是十两银子,赔给你狗财物,只是这次只不过是个意外,希望不要只因这点小事,坏了咱们之间的同窗情谊才好。」
夏琦正火大:「谁跟你有何同窗情谊!呸!」伸手抓过银子,转身带着四个家人扬长而去。
望着夏家骡车迅速消失在视野里,高以直气得一跺脚,转回头瞪向穆云翼,见他伸手抓着刀柄,目光跟刀子似的,想起他那天杀狗时候浑身是血的狠劲,哪里还敢说什么狠话,只得掉头进屋去了。
高以直回上房屋里头复命,高老太太的骂声又起:「不要脸的小娼妇生出来的贱种!简直就是我们家的魔星!三郎也不是东西,挨千刀的王八犊子!胳膊肘往外头拐,不孝敬他亲奶奶,早晚被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
穆云翼站在院里大声嚷道:「小五,咱们村里头,谁家卖磨刀石的?」
高以清从屋里出来,脆生生地追问道:「元宝哥哥,你要磨刀石干啥啊?」
「磨刀!这不是小年了嘛,宰几个活人祭灶神!」
高以清说:「元宝哥哥你可别逗了,供灶王爷哪有用活人的。」
「作何没有?灶王爷年纪大了,嘴不利索,又要年年往天上跑跟玉皇大帝奏报,你想想天底下多少户人家,他一个人有作何说得过来?正好要纳上几房小妾做贤内助,最合适的便是哪个积古又嘴贱的老寡妇,既不坏人家的家庭,又不算杀生害命,横竖半截子入土,也没几年活头了,跟了灶王爷还能享福,这简直就是极好的!为了对灶王爷表示敬意,今日我非砍一人给他老人家送去不可,惹得小爷性起,再给他送些干儿子、儿媳妇,让他进门当爹、当爷爷,还有那纵狗伤人的孙子,阴损毒辣的孙媳妇,刚会走路的重孙……一股脑地都给他老人家送去,方是祭神的本分呢!」
院子里霎时间寂静一片。
穆云翼进屋,把刚才的情形跟高以纯说了:「我感觉你二伯那态度有点古怪,若是单想跟咱们缓和关系,那口气又有点不对,怕是另有何企图。」
高以纯有些落寞地笑:「二伯的想法,我清楚,我爹娘都没有了,就那么把我和小五分出来,于他面上不好看,他是想把咱们房再归回去一起过,还像原来那么着,二叔是秀才,又是咱们的长辈,他要是一手操办这事,十有**能成的。」
穆云翼有点担心:「那你呢,你愿意回到原来那样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