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前的画面正印证了何为「鬼哭狼嚎」。
顾浅回头瞄一眼巷子里头, 这三只鬼族连同它们的随从在她手里折了大半,脑袋在墙里整齐地从左到右塞成了一溜儿。面具早在这过程里碎得不成样子,至于现在是死是活, 那就跟她不要紧了。
剩下的那几只草包倒是被危机逼得爆发出了它们生平最快的速度,还极有默契地嚎叫着分头向各个角落冲去,拿准了她不可能这时追所有的鬼, 转眼就在大街小巷消失了个彻底。
康内尔趁着场面混乱连滚带爬地溜了,顾浅只扫了一眼再没管它, 一是当时确实没有那个闲工夫, 二是她也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再者,这种窝囊少爷也真入不了她的眼。
但顾浅还侥幸记得了两个,她正想迈步往其中一人街口走去,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声线。
「这位壮——」
话一出口也察觉到了失误, 那男人旋即极有求生欲地收了声。
刚跟着小心翼翼探了头的杨桃:「……」
你是想说壮士吧?是壮士吧?!
刚才的场面真是一片鸡飞狗跳,她果断地躲在了个垃圾桶后头,出来的迅捷也跟顾浅差了两拍,正因此清楚地注意到了搭话的男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他们四五个人都躲在街角的独栋房子里, 这会儿用震惊无比的眼神望着她俩。
「这位姑娘请留步, 」那带头的男人终究艰难地组织出了合适的措辞,「难道那些家伙都是你——」
顾浅:「我怎么了?」
男人:「……都是你打跑的?」
顾浅「唔」了声,她倒没觉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严格来说,不是我打跑的,」因而她也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我收拾了它们的同伙以后,它们自己吓跑的。」
众人:「……」
……哦草。
有人已经犯了嘀咕,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她的上臂飘去,心说这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的啊, 怎么可能——
但甭管可不可能,方才的那一幕做不了假,心里都默默地有了几分掂量。
「你们一贯在这儿吗?」顾浅问。
了解下现在的情况还是必要的。
「啊,是,」不知怎的,明明只是想避免过早牺牲战力,跟对方比起来,男人竟然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心虚,「我们——」
他的话语被彻彻底底地盖了过去。
乍起的刺耳音乐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里面充斥着的音符处处都不和谐,让人不适到就像是有谁在用指甲不断抓挠着黑板——和最开头宣告狩猎开始的那段音乐如出一辙。
一曲终了,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要是说之前的是告诉我们要开始跑了,」面色苍白的少女喃喃道,「……这又算何?」
为有人暂时打跑那些鬼的庆幸早已消失不见,人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何。他们才刚说了几句话的功夫,这么短的时间差绝不会是刚才跑掉的那两三只鬼通风报信,而剩下的那种可能——
旁边的小伙子接了她的话:「狩猎……结束?」
有人在别的地方被抓住了。
康内尔和几个草包少爷自己都忙着逃命,它们离了自己的随从也什么都干不成,那就只能是——
猛然想到何的顾浅飞快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极远处冲去。她不知道那俩劳什子的拜雍公卿或是列乌维斯大公在哪里,但她还记得它们来的方向。
要是运气不差,理应能正好撞上它们俩返程!
杨桃只来得及愕然地叫了声「浅姐」,一行人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在眨眼间消失在街角。那带头的男人想了想,拍了下边上同伴的肩膀,后者会意,虽然有点不情愿,还是跟着就追了上去。
穿过街道,拐过巷口,在又一次横插过一条小道后,顾浅刹住了脚步。
——她的运气果真不错。
远远地就瞧见了那个所谓大公的黑色披风,它仍旧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豢养的独眼猴子仍然叽叽喳喳地在它肩上爬上爬下。而当顾浅将视线移向它身旁时,立时意识到她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目标。
戴着牛头面具的拜雍公卿俨然带着捕猎过后的餍足,正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这次的战利品,女人了无生气的躯体被它提溜在指间摆来荡去。
「没想到你还是空着手赶了回来了啊,」拜雍公卿随口打趣着多上了年纪友,「列乌维斯。」
列乌维斯嗤笑了声,没有说话。
捕杀兔子可没什么意思,它想要的是更加——更加强盛的猎物,越是强大就越是美味,在对方成为自己的盘中餐时就越是使它热血沸腾。
简直像是电光石火间便察觉到了敌意似的,原本一言不发的列乌维斯猛然回过头,却瞧见那边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它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正因如此,在拜雍邀请它来此物猎场时也——
……只是错觉?
它静静地凝视不一会,再度转回了脑袋。
顾浅却没有就此放松。
「没用的,」把她拉进墙后的那人悄声说,「业已死了。」
顾浅的余光瞄向他。
这人瞧着有二十五六岁,五官端端正正,眉毛比常人更粗些,留着个挺精神的板寸头。她认得他的脸,正是方才跟着那个领头的一起出了来的家伙之一。
他说的是对的。
顾浅同样认出了那女人,正是她之前情绪崩溃地说出了此物狩猎场的事。
这手笔出自谁简直毫无疑问,拜雍公卿的指甲上还沾着草屑。吸饱了血的花朵盛开得别有一番娇艳,这身材高大的鬼族小心地避开了花瓣,拎着死去女人的身体往容器里塞去。
此时此刻,那女人的脸色是没有任何生机的青白,眼睛空洞地大睁着,神情间还残留着疯狂的余色。嘴角沁出些发黑的血迹,四肢软软地随着拜雍公卿的动作而摆动。在她的胸口正中,不知缘何地插着一朵花。
「仿佛是它们的传统。」
望着两只鬼要走远了,仍大气不敢出的板寸头咬着牙槽,「嘶嘶」地说:「在猎物活着的时候用这样的吸血植物插进胸口,能够用来放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顾浅深吸一口气。
她想要行动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板寸头拽了回来,一时上头的热血消退下去,连原本面对那六七只草包鬼还不带发憷的顾浅在面对着这俩家伙时,都禁不住多出了几分忌惮。
——拜雍和列乌维斯的实力是绝不容小觑的。
正如之前决定要分头引开击破,又一次接触后,她更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它们的气场和她迄今为止所面对过的家伙截然不同。
特别是那列乌维斯。
贸然对上它俩,连顾浅都没法保证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哪怕有个手表可供调整,她的身体到底有个极限,收拾掉那些个随从,她的体力业已少说也消耗过大半了。
仓皇的踏步声接踵而至,顾浅看见了眼熟的打扮,可眼下实在不适合在那俩家伙跟前露面。在板寸头又一次试图拽她时,跟着他退进了阴影深处。
「大公!拜雍卿!」
康内尔跑得跌跌撞撞,在它身后方,三只好容易逃过来的鬼也嚎叫着冲了过来。它们在拜雍和列乌维斯跟前多多少少还收敛了几分形象,但还是喊得如丧考妣。
「怎么这么慢。今日的狩猎就到这儿了。」
拜雍公卿转过头,目光稍稍一滞,「剩下的家伙呢?」
一问到这个问题,这几个公子哥儿顿时恨得跟何似的——这在它们看来,完全然全的就是被食料踩在头上的羞辱。
其中一个旋即道:「还不都是——」
「等等,有点熟悉的味道……」那贵族子弟茫然地挠着脑袋,近乎于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下,它吸着鼻子,又辨不清是从哪传来的。
「我来说!」
另一人嫌它支支吾吾,抢过了话头:「还不都是此物家伙引来的!」
它恨恨地瞪了一眼康内尔,后者梗着脖子瞪了回来,却也发虚得没说什么。
「全他妈折进去了,」这贵族鬼恨得牙根都痒痒,「这家伙盯上的那俩猎物里有一人力气奇大,逮着我那俩跟班的脑袋就给怼墙里去了,要不是我们跑得快——」
听到这个地方,一贯表现得对这一切索然无味的列乌维斯大公终于提起了点兴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说。」
它开口道:「这些都是一个人干的?」
*
那头的动静一贯远远地落在了顾浅二人的眼里。
短暂的交谈后,他们看见那列乌维斯大公今日从未有过的颇有兴味地往这镇子里望了一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眼神不知怎么的竟叫人毛骨悚然——板寸头这么想着的时候还得留心提防着身旁顾浅的动静,免得她又一人头脑发热地冲了出去。
幸好她虽在这方面有点认死理,却也不会那么冲动。这些鬼倒也说话算话,说是狩猎结束就是狩猎结束,再加上凉了的也只是那些低等鬼,还不值得它们再折回去一趟,说罢就转身走了了。
顾浅突然发现,就在它们离开的方向,天际极远处像是有几丝亮蓝色的微光闪过。
始终捏了把冷汗的板寸头直到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好歹这一劫是暂时过去了。
「哎,」他转头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儿啊?」
也清楚要想清楚别人名字就先自我介绍的道理,用拇指往自己身上一指,「季晋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顾浅。」顾浅收回视线,扫他一眼,「你是怎么追上我的?」
她在路上就把剩下的点数全加在了速度上——毕竟不说为了保证赶不赶得上的问题,除了「一力降十会」以外还有一句「唯快不破」。正常人出发就慢了她一步,是不可能再追得上来的。
季晋华面上仍然没多少血色,却也一咧嘴。
「也不是只有你们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是吧?」他说,「别的不敢当,田径这事儿上我还是挺有自信的。」
这话出来,顾浅就懂了。
「你们里面还有几个玩家?」她问。
「这群躲在那别墅的人里就我和周大哥。」季晋华用屈起的指节揉了揉鼻子,「剩下的都是这世界的土著。」
可能是她的脸色还不怎么好,季晋华瞄着她的神情,试探着出言安慰道:
顾浅猜他说的「周大哥」理应就是那个领头的男人。
「没必要自责,再作何也护不了所有人。」
他像是想到了何,跟着垂下眼,「这种事经历得多了就好,像咱们这样在那么多末日里折腾来折腾去的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季晋华的语气复又轻快起来,「反正我们这边是得感谢你把那些鬼的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了,不然那么多家伙一块儿扑上来,龟龟,得被撕成多少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浅还真被他这一声「龟龟」给逗乐了,但旋即又呼出一口气来。
说实话,自责的成分占不了太多。
她清楚季晋华说得对,人在乱世中尚且自顾不暇,哪怕是她仗着自己早年打下的底子和这只能开发潜力值的手表,想万全也基本不可能。
迄今为止她所见过的死人,要么是那些不知死了多少年的海盗,要么是被利维坦吞进肚里的混血鱼人——还没切实地看到画面。她能适应怪物带来的视觉冲击,可亲眼望着有人在自己面前被杀,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又是另一道坎了。
「还是谢谢你了。」
她道:「专门跑过来拦我。」
不曾想季晋华反而被这句话噎得咳嗽了一声,说实话,要不是周德如的意思他是不打算过来的。
但转念一想,追人是他大哥让来的,后面几句话可是他真心说出来的,也干脆心安理得地厚着脸皮受了这声谢。
没了鬼狩猎人或是人追鬼的兵荒马乱,街道上重归了静寂。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天边已笼上薄薄的霭色,尽管比来的时候慢了些,但也没用多久就回到了那座别墅前。
「浅姐!」
杨桃惊喜地叫出声,同样站在门口的那领头男人——季晋华口中的「周大哥」——探询似的看了眼季晋华,后者摇摇头,示意他们没来得及赶得上。
他俩回来的这档口,正赶上街对面也有人走来。顾浅认出了走在前面的那俩,也是之前躲在房子里的人,只是后面跟了个陌生面孔。
那矮胖男人早早地谢了顶,一双黑豆般的双眸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门牙显得格外突出。说句损点的,颇有几分像鼹鼠。
「周大哥,」带着他过来的那俩人赶紧向周德如介绍道,「我们喊了半天,所见的是了他一人人。」
顾浅不清楚作何回事,杨桃是从头到尾搁边上旁听的,见她还一头雾水就悄悄扯了过来。
「鬼不是都走了嘛,」杨桃小声说,「就派了俩人去大街小巷喊一嗓子,说让躲起来的人都来汇合,但看样子没好几个愿意出来的。」
岂止是没好几个,压根是只有一人。比较一下之前广场上的人数,起码还有小一半的人躲着藏着不想露头。
想想也是,在还不清楚跟自己一起关进这猎场里的「同伴」有几斤几两的情况下,谁会甘愿放弃自己找好的安全藏身处,把后背交给不知底细的人。
……毕竟不是谁都像他们一样亲眼注意到了手撕鬼的。
这样看来,这秃头的矮胖男人才是更奇怪的那,他还在左瞄瞄右瞧瞧,上下打量周德如和顾浅几人,像是在估计着他们的分量。但也仅限于看,嘴唇虽一贯嗫嚅着却未说何,反倒是领他来的那俩人里有个先憋不住了。
「咱们、咱们就不能趁这机会跑吗?」他的脸上全是对狩猎的畏惧,这次诚然是托了顾浅的福,可下次呢,更别说这回还是有人被猎走了,天知道这霉运会不会轮到自己,「这些鬼都走了,现在不正是好时机——」
「行不通。」
开口的是季晋华。
「你们忘了?狩猎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去周遭看过一趟,」他那粗短的眉毛拧成一团,「虽然那时候只跟周大哥说了……」
「你以为它们为什么敢大大方方地把咱们留在这个地方——镇子边上是树林,树林再往外就全是外部控制下的高压电网!我扔了根树枝过去旋即就被烫焦了!」
他之前对此缄口不言的原因可能就是怕进一步散布恐慌,这会儿一气儿说出来,那人果真也被刺激到了,面色煞白地哆嗦着嘴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联想一下自己见到的景象,顾浅也恍然大悟他说的是真是假——敢情那亮光是高压电的电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说赶了回来……
季晋华说是「狩猎刚开始」,从开始到结束总计也只不过半个小时。她后半个小时就把康内尔它们堵在了附近的巷口,一贯没见这边有什么动静,估摸着他出去看也就是前面的十分钟。十分钟不到绕这小镇一圈,这脚力可以啊。
两相沉默间,有谁怯生生地敲了敲门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叔,」那倚在门边的女孩看样貌也就十三四岁,也不知道对话被她听去多少,她眼神慌乱,小心翼翼地说,「我……在冰箱里找到吃的了。」
这些鬼族的目的也很明显。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用高压电网把偷猎来的食用人圈在猎场里,定期供给食物维持着他们的生存,再提供一些威力不足以伤到自己、无伤大雅的武器来增加狩猎时的趣味性。虽不想遂了它们的愿,但饭是不能不吃的。
俗话说么,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这份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杨桃的肩上,至于顾浅,让她做饭还不如炸厨房简单。那十四岁女孩自告奋勇地来打下手,那外出找人的两人也会点厨艺。四人在里头忙活的时候,季晋华就挨个指着跟顾浅介绍了起来。
「老张他们俩是在那边的人类社会被陷害的,随后在被送到农场的路上跑了。我原来以为能打听出点何,结果普通人只知道生活在高墙里是因为不少年前人类和鬼签订过条约,平时不能轻易出城太远,不然可能会被饥不择食的低等鬼袭击。」
他又指向那正在洗菜的十四岁小姑娘。
「米亚是作为食用儿童在农场里被瞒着真相养大的,应该是你说的那个拜雍公卿通过暗箱操作把她买了过来。她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何情况,吓得够呛。」
其实现在也能看得出她的手还在抖,下唇咬得发白,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能做到这份儿上已经不容易了。
晚饭就忙活了大半个小时,等杨桃指挥老张二人端着八人份的炖菜出了厨房,餐桌前独独不见了顾浅的身影。
「哦,」她闻起来,季晋华答道,「她在外头,我去叫一下?」
「不用不用,」杨桃连忙摆手,「我去吧。」
她出了玄关,将门在身后方虚掩上,一抬头果然瞧见要找的人就在不极远处,「浅姐?」
「你们吃吧,」顾浅头也不回地应道,「给我留点就行。」
她胳膊搭着栏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上面,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夜色里靠着吹冷风。腕表上的潜力值点数在那些鬼族们宣布走了后就重置过了——冷却cd早刷早省事。
要换成平时,杨桃兴许会听她的,但这种时候可不包括在内。她已经踏出的步子转了个弯,径直向那边走过去,有样学样地把手肘往栏杆上一搭,斜眼观察着顾浅的神色。
「这回的情况,」她问,「浅姐你有何想法?」
顾浅一愣,「没想法啊。」
杨桃心说见鬼,你那摆明了就是在想事的表情,然后就听她道:
「生死看淡,单纵就是干。」
杨桃:「……」
她就清楚!!
「这么说吧,」顾浅沉吟了数秒,再次开口时提起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题,「我小时候被绑架过两次。」
杨桃:「——绑绑绑架?!」
不是说绑架本身有多出奇,跟他们现在此刻正经历的重重末日轮回比起来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稀松平常了,可这事和顾浅联系起来就格外不搭调——哦,杨桃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过来,原来大佬也不是刚出生就三头六臂的啊。
……你醒醒,现在也不是啊!
只可惜杨桃是想不恍然大悟这问题了,她还沉浸在震惊里,马上又想起自己还开过这方面的玩笑,一时间不好意思与羞愧都浮现在面上。顾浅注意到她的表情,也想起来什么,她倒是无所谓地一耸肩。
「我又不介意提此物。」她眨眨眼,口吻仿佛在说别人的经历,「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被拉到了他们老巢去,差一点就被撕票了。」
「……谁?」杨桃小心翼翼地问。
「一窝子毒贩。」
顾浅说:「这么干是为了报复我爸,他有次执行任务缴了他们一批货又抓了两名同伙。是以第二次绑架,表面上说是只要掏多少多少赎金就放我回去,其实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杨桃:「那后来……?」
顾浅忽然笑了。
她偏过头,「我自己跑了。」
杨桃:「……」
啥玩意儿??怎么做到的???
她大张着嘴巴,奈何顾浅压根就没有要细说的打算。
「那么震惊干嘛?cqc也好近身格斗也好都是在那之后才为了防身学的,所以不用脑补那好几个毒贩作何样,不至于太惨的。」
杨桃:「………………」
不是,你这话说出来就很危险啊??
顾浅饶有兴致道:「后来还学了枪械方面的知识,尽管在今天之前还仅限于理论,也幸亏此物手表有设计方面的补正,不然给我一把枪也打不中人。」
「反正从那时候起,我就恍然大悟了一人道理——惧怕是没用的,你不解决问题,问题就会解决你。」
「所以,」顾浅正色道,她向着屋内抬抬下巴,「不管他们准备作何办,这次我都是一样的态度。」
「遇上威胁就解决。」
甭管是大公还是猎场主。
她话音落下,打人全靠平底锅背刺的战五渣杨桃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就在这个时候,屋内蓦然爆出一声大喝:「你怎么不早说?!」
她俩这时一愣。
她们站着的地方离里屋有段距离,谈话的音量也不大,按理说那边不可能听见。
既然不是说她们,那——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杨桃几步走到门前,往那儿探头。
果然,台面上的饭菜还没动多少,季晋华正澎湃地冲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鼹鼠一样的男人连拍了好几下桌子。
那男人胆子小得惊人,被这震天响的动静拍得脖子一缩一缩,椅子也跟着后仰,眼看就要真的仰面栽过去了。
「行了行了,晋华,」周德如赶紧阻止他,「收着点。」
这情绪哪是说收就收的,季晋华难耐地在桌边不断地转着圈。他依然很澎湃,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那不是怒火,而是难以言喻的……
喜悦?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下连顾浅都好奇起来了,她和杨桃相继重新进门,后者问道:「怎么回事啊,周大哥?」
周德如「嗨」了声,干脆一指季晋华,让他来说。
后者深吸一口气,还真冷静下来了点。
「简单来说,」他眉眼间都是喜色,「这位老兄会打洞。」
顾浅:「……」
杨桃:「……」
啊???
「打……洞?」杨桃迟疑道,「是我理解的那打洞?」
季晋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顾浅也不由再度打量起那个谢了顶的中年男人,他正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果真是个玩家。
……只是没不由得想到望着像鼹鼠,居然还真会打洞。
「打洞快是一方面,还有个特性是‘百分百不被发现的秘密通道’。就只因这个,」矮胖男人干笑两声,「我之前认识的朋友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刨得快’。」
「之前狩猎也是,我就在树林里找个地方刨出来个洞躲着。随后听到那些怪物撤退,又听见他们在叫人就出来了。」
季晋华瞧瞧还不明所以的那几个本地人,「你们就当是超能力好了。」
顾浅:「……」
你这解释真是通俗易懂。
「总之,」季晋华道,「这座猎场应该也是双重防护,高压电网是一层,再往外和别的地方一样的催眠装置是第二层。但只要凿得出地道,这两样都不是事。」
问题就在于,「刨得快」到底能刨得有多快。
「地、地道肯定没法一下子弄完。」
鼹鼠男说:「我可以先通到那边的森林底下,通气口开在这边,但最少也得要十来个小时。」
周德如一锤定音。
「十个小时就十个小时,」他道,「试试看?」
「刨得快」果真无愧于他的外号。
他到处敲敲打打,选定了一处就当机立断地摸出把前端是鲨鱼齿形状的铲子来。
「我这玩意儿有个条件。」
鼹鼠男迟疑道:「挖的时候不能被人看见,这样等挖完以后,除非是我领着来,否则就怎么都不会发现了。」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赶紧回屋避嫌。
逃出猎场的希望在即,他们的神经兴奋得根本不想睡下。但到了凌晨一两点,就开始眼皮子轮流打架,靠沙发的靠沙发,躺台面上的躺桌上,只剩下劳模的鼹鼠男还在兢兢业业地挖坑。
惊醒所有人的是那几乎再熟悉不过的刺耳音乐声。
窗外的天色还都蒙蒙亮。
离地道完工至少还有小半天。
「不可能!」
周德如不可置信道:「作何会这么——」
明明这群家伙日落时分才刚来过,怎么会今早又——?!
「想吃早饭了,」顾浅冷道,「或者说,来找我算账了?」
她看到了,来者有俩是拜雍公卿和列乌维斯大公,昨天的公子哥儿们只剩下了一个。隔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从走路的架势就能看得出来有多愤恨,还领着好几个新手下——就差明晃晃地写着是来还头天那笔账的了。
离得越来越近了。
经过头天那一场,顾浅也发现了,鬼的鼻子可是很灵的。
「不能让它们发觉咱们这边的事,定要得引开拖延时间。」
能如此迅捷地折返,又是拜雍公卿建立的私人猎场,这附近肯定有它的驻地,他们还是需要一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儿的密道。
对于他们而言,最好的结果是之后就暂时甩掉鬼,直接进入地道,相当于销声匿迹了。
但其实就像昨天晚上对杨桃所说的,顾浅心里想的是干掉,倒是没说出口吓人。
「最边上的那群家伙不足为惧。」她说,「重点是这边的两个。」
——拜雍和列乌维斯。
季晋华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是真不想掺一脚,但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我可以……先溜着一人跑。」他豁出去道。
好几个人窃窃私语地讨论完毕,就这么分好了工,挨个在墙上取下武器,让米亚和那两人留在原处。
季晋华咬牙道:「你们一定要依稀记得来支援啊!」
「我会去的。」
周德如沉声说。
他比起战斗更倾向于防御,但也还是有基本盘在的。和他一组的杨桃只需要当个诱饵,饶是如此也还是惶恐得不行。
他开始倒数。
等到了「一」,季晋华和遮住脸的杨桃同时冲向了反方向。他们早摸过这个地方的地形,周德如迅速扎进最近的一条小道,赶去和杨桃汇合。
「我?」
正逢讨论到要选择哪个猎物,拜雍公卿的细长手指点过去,「就那吧。」
——成功了!
眼见得季晋华真的引开了拜雍公卿,那公子哥儿在尚不明朗的天色遮蔽下顺利地认错了人,一声号令下,和几只新带赶了回来的随从也都奔着杨桃逃匿的方向去,原地只剩下那个身着漆黑披风头顶圆顶礼帽的列乌维斯大公。
「我清楚你在那里。」
列乌维斯忽然出声道。
还藏在墙后的顾浅一愣。
「我就是专门来找昨晚那道目光的主人的,那种敌意和力气……」
「来——」
久违的战意涌上身体,圆筒帽下的嘴巴徐徐裂开,食人鬼露出了它的尖齿。
「试着来狩猎我吧。」
它从未输过,这次也会是同样。
然后,就是它享受这顿佳肴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