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她话音落下, 在杨桃和舒菁惊悚的目光中,被迫趴在舞台边缘的那「人」果真一点点变化了模样。
「……」
板寸的发尖弯曲延长,越发蓬乱, 还泛出了五颜六色的色泽。与之相应重现的是依旧涂抹了满脸的油彩,这家伙的嘴角僵硬地拧巴着提起。滴溜溜乱转的双眸上翻, 死死瞪着按住自己脑袋的那只手。
杨桃自然是认得他的, 哪怕是方才才见过短暂一面的舒菁,也不可能忘记特征如此鲜明的一张脸。
她两手颤抖着, 捏得太紧的指肚泛出不正常的白,饶是这样也坚持用刀尖对准了小丑的双眸。
后者一人激灵,也条件反射地立即抓住旁边一把钉得不算太深的匕首,死命拔了出来——
一片寂静。
没有那掌声做掩护,她们到现在才听得出, 周遭状似猛烈的火势只是安静的燃烧着,连半点噼啪声都没有。
只是全然的、视觉上的幻象罢了。
「嘿、嘿嘿……」
被这么几把刀直冲着要害威胁,小丑的嬉笑声低哑扭曲得不像样,表情要多狰狞有多狰狞, 杨桃一眼就能看出他费了多大劲儿才勉强保持住这么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好吧, 好吧。」
他故作大度地把两只手举过头顶,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轻松些许——鉴于现在的姿势,更像是把手贴在了前面的地面。
「我承认是你们赢了——」
「用不着你承认,」舒菁难得暴躁地揉着为了躲飞刀乱掉的头发,「现在的局势还有什么不恍然大悟的?」
「真正的no.12去哪了?」
显然,在海滨内部,他们还是更习惯于去称呼对方的编号。
听到这话,小丑贼溜溜的眼里有什么光一闪而过。
「我可不懂何十二不十二的,」他假笑起来, 「但如果你说的是和你们一起进来的那个男人,只是昏过去了而已。我没何功夫料理他,就把他藏在外面,等你们出去就能够见到他了。」
「我只想找个机会混进你们里面,没必要也来不及对他做何,对吧?」
「哦?」顾浅用刀尖抵紧了他喉咙,「真的?」
「真的真的当然是真的!」
腹部突兀挨了一掌,小丑「嗷」地一嗓子叫出来,忙不迭道:「我也用不着在这骗你们啊?!」
顾浅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的眼睛,瞧得小丑额头上生生沁出两滴冷汗。
他刚被打掉一颗牙,说话都抽抽着漏风。即便如此,在强烈的求生欲下还是一股脑地嚎了出来。
「之前不是说过吗?!只要得到‘认可’就能走了这个地方,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怎么走——!!」
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心脏停了一拍。
谁会不想走了这里呢?
比起在重重的末日中提心吊胆,原本无聊到不足为奇的日常居然也显得那么可贵起来。无论是谁,思念那个和平的、不用忧心自己下一秒就会丧命的世界都成了不可避免的事。
顾浅冷着声音:「往下说。」
「就从这帐篷里出去,你们手上也有地图,一直往游乐场的最深处走,彼处有条小道,」小丑咽了下唾沫,语速飞快,「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得到‘认可’以后穿过那条路——」
杨桃听得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起身想靠近小丑。
拦住她的是顾浅横在前面的手。
「等一下。」她说。
小丑如释重负般的笑容猝不及防地凝在了脸上。
「说到此物,其实我蓦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最初,也是一切开始之前,就莫名其妙地让她觉着不对劲的——
「那个卡车司机,」顾浅问,「到底是作何死的?」
杨桃:「……何司机?」
她的神色那么茫然,一瞧就看得出来是完全没听说过这么个新闻,连带着旁边的舒菁神色都空白了一瞬,这倒也不出奇,他们经历的世界数都不同,就知道进来这个地方还有个先后顺序的问题。如果她俩都比她要早,那在场听说过那桩新闻的也就只有她和某个小丑。
「是这家伙找上我前,我刚巧在电视上和路人的口中听到了某起一死十二伤的连环车祸的新闻。」
「报道上说肇事的卡车司机意外猝死,但实际的现场状况更像是有何东西凭空扎穿了车顶和他的脑袋,还在下巴上留了个吓人的血窟窿。自然,这都不是重点,」顾浅不紧不慢道,「重要的是,这家伙曾经亲口承认说那是‘被淘汰的倒霉蛋’会有的待遇。」
「自然,就我来到这个地方以后来看,原因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她问:「进入末日世界的玩家们,死亡率如何?」
不等杨桃说话,舒菁就先一步开了口。
「甚是高。」作为海滨的兼职医生,她言简意赅地用三个字概括道,「所以其实我们那一贯在减员,很多排名靠前的甚至不是凭自己的贡献,是靠前面死人堆上去的,所以——」
「所以,要真是那些人现实中都按那司机的那种死法死去,就不会只有那一件被大张旗鼓报道了。」顾浅接过话头,「有可能符合人数的,是另一类人。」
「杨桃,」她道,「还记得刚从那个极地世界赶了回来的时候,你跟我介绍过何吗?」
杨桃:「诶?!」
她绞尽脑汁地试图回忆起来,好半天终究在一片纷杂中抓住了那根线头,神色忽地一亮。
「对啊,我想起来了!」她恍然地叫出了声,「有一部分人趁着夜晚偷偷溜进去过游乐场里,随后……」
然后他们一人都没有再回来。
比起那些死在不同的末日世界里的玩家,这类人是少数中的少数,某种意义上而言,确实更符合猜想。
「以及,」顾浅继续道,「据我的了解——」
如若引路人们平时都待在游乐场里面,而其中的某位,自始至终又抱有的都是甚是恶劣的看戏心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么也可能会有这种情况?有玩家翻墙潜入了游乐场想找到逃脱的办法,茫然不知所措之际被某位引路人抓住,进行了一场类似于今天这样的游戏,条件兴许是赢了就放他走吧。然而很遗憾,他输了,却还想抵赖或是求对方再给一次机会,于是,那位‘好心’的引路人突然松口说自己今天心情好,告诉他只要穿过最深处的小道就能出去。」
「他这么做了,也真的回到了现实,却发现自己仍旧被判定成逃跑的‘被淘汰者’,就算试图开着卡车逃跑,也还是在绝望中迎来了死亡。」
小丑的原话是「明明都输了还想抵赖」——横死在各式末日里的玩家,可是不会有机会抵赖的。
「自然,这只是我随便猜猜的,真相肯定和我说的有所出入。」顾浅平静地注视着小丑僵硬的脸色,「但是总体思路上,有哪里说错了吗?」
换言之——
代入他们眼下的状况,舒菁旋即明白了何。
「这家伙没说谎。」她拧着眉头,「他在误导我们。」
顾浅的目光转向小丑,后者猛地一抖。
「我说什么来着?收起你那套把戏,文字游戏也一样。」
从电视机上的几道黑影到小丑之前说的话,从来没有将所谓的「认可」落实到具体的哪个人身上。但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被他偷换概念成了「打赢了引路人后得到对方的点头应允」,妄图借此诓他们直接去游乐场的最深处。
由此能够得出两点。
一,引路人们也在无形中受到某种束缚,没法直接在规则上撒谎,不然小丑也不至于费尽心思绕这么个大圈子来骗他们。
至于二么……
真假掺半的谎言最有效果,真想走了这个地方,小丑所说的那条路应该是真实存在的,但怕是还需要别的条件。
「那‘认可’,」她问,「到底是指何?」
顾浅手上蓦然加重了力道,脖颈上传来刀刃刺破皮肉的刺痛的一刹那,那种腻歪人的笑容终于彻底从小丑的面上消失了。
他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是所有‘引路人’的‘认可’!」
小丑惊恐地尖着嗓子,用那似男非女的嗓音大叫道:「我清楚的就这么多了!你不信能够去问其他人,他们有的理应比我知道的更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这回真的没有再骗你们了,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我也认输,你们得到了我的‘认可’,现在只要去找那些家伙就好了!现在能够让我走了吧,我保证不会去通风报信也不会妨碍你们,只要你们放我走了——」
「啊,我懂了。虽然这时候我还挺想提一句‘狼来了’的故事,但事到如今倒是能够相信你。那么——最后一次提问。」
顾浅根本没理他的最后一句话,难得和善地问:「还记得从未有过的抽签前,我对你说过何吗?」
陷入宕机状态的小丑呆若木鸡地望着她。
——她肯定会活着回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等到那时候,这些天的所有事,这些账,她都会一笔笔地好好跟他算清楚。
顾浅活动着手腕,蓦然歪歪头,笑了一下。
猛然感受到一股凉意窜上来的小丑:「……」
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