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手椅的椅背转了过来。
还来不及走近的黎烁有些愕然地望着那副草率地就被判了死刑的枯瘦身躯, 「她」瞧着完全就是病入膏肓的模样,双目紧闭,两腮凹陷下去, 只有那披散在脑后的干枯长发和还能看得出几分昔日风韵的身体曲线能辨得出性别。
这枯黄长发还烫着大朵大朵的卷。
无需过多怀疑,单这几个特征已经能粗略地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他眯起双眸, 试图将这藏在地底下的人和电视上的身影对号入座。
——做不到。
他相信不是只有自己将那些「引路人」的特征都完全然全记了下来, 而这座城堡的主人——如果真的是那个大波浪卷女人,无论是她出现在影像里的剪影,还是刚才见到的那些瞧不清面孔的黑影都明显要健康丰腴不少,哪是这病得快要死了的样子。
「能确定她的身份吗?」
「你自己过来看好了。」
顾浅蓦然反应过来她刚才的行为有多危险——要是尸体上动了什么手脚, 比方说毒|物或是炸|弹之类,这一下摸过去说不定就成了找死的行径,不过对方还没狠毒到这份上。
黎烁刚才在身后方的制止像是是好意, 不过……
她呼出一口气,重新翻转过对方垂在另一侧的左手手腕。
在那里,有一串鲜明如刻上去的黑色数字。
以及……一个明显是刚注射不久的针孔。
针孔边上还残留着渗出的一点血迹,只是这身体主人当时的状况似乎本来就不怎么乐观, 连血液都发黑发暗。
要是连这都说明不了什么, 那摊在台面上的装置设计图纸业已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是红桃。」她说,眼睛低下去瞥见了滚落在扶手椅旁边的针筒,针管内的液体已经尽数注射干净,掉的还正是右手垂下来的位置。
况且,理应是自杀。
然而怎么会?
这引路人死得蹊跷,蹊跷得顾浅联想她之前的行为举止,竟然莫名其妙地品出一股恶意来,所有想问的谜团都随着她的自杀没了下文。
她还在那思索,就听见踏步声渐近, 身后的人当真走了过来。顾浅闭上眼,粗略地判断过位置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动了起来!
——当黎烁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的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他只觉着自己手腕猛地一痛,右手就在关节技的钳制下松脱开握住的那把手|枪。他还没顾上过招,腹部就挨了记膝击,后背重重撞上旁边的柜子,另一只胳膊也被直接拧过腰后,连摆在上面的小饰件都骨碌碌滚下了地。
完败。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
黎烁像是还疼得想弯腰,抵在下巴上的枪口却让他无法采取行动,只好仰着那张俊脸干冒冷汗。
按说两人里还是他更高,但碍于武装——之类各方面的差距,局面也更显肃杀而非滑稽。
「我说,」他哭笑不得地说,「这突然是做什么?」
「别动。」
顾浅猛地将枪口顶得更紧了些,止住对方像是还想搞小动作的那只手,「我再问一遍。」
「周德如和舒菁——他们俩去哪儿了?」
「我说过了,」黎烁满脸的莫名,「分头行动啊。」
「我保证,真的就是分开,然后他们俩走另一条路了,你不会怀疑我做了何吧?」
顾浅打量着对方的神情,至少从看上去而言,他的话不似作伪。
「那我再换个问题,」她问,「那个时候,你作何会会站在大门处等我们?」
「……」
黎烁面上的错愕和啼笑皆非都消退了下去,一贯以来,他在人前都是副笑吟吟的模样,如今乍一面无表情起来,倒真让她看不出这家伙到底在想何。
顾浅想起来了,她像是一直都没在他眼中注意到过真正的笑意。
但紧接着,他又笑了起来——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嘴角提起的是更接近于戏谑的弧度。黎烁彻底放弃了挣扎,就这么歪着头看了她会儿,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哎呀哎呀,此物可不好说啊。」他自发地往柜子上一靠,「no.9他们,还有跟你一起行动的那小姑娘,应该都有告诉过你吧,不要打听别人用来保命的道具——之类的?」
顾浅:「当然。」
她气势丝毫没被压下去,「但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要不要遵守此物默认规矩,我说了算。而我不想把我的后背交给一人目的成迷的人。」她淡声道,「另外我提醒一下,我问的可不是你打岔的这个问题。」
「是吗?」
黎烁瞧上去完全不忧心她开枪,就那么保持着刚才的笑容,「但对我来说,这两者其实是同一码事。」
「不如这样好了,」他道,「你先告诉我你的,随后我也会告诉你我的。」
顾浅哂然。
商人本色还真在此时此刻体现了个淋漓尽致,她有点理解周德如那会儿为何会警告她们这是个奸商最好别打交道了——枪抵到头上了还讨价还价,到这份上保持距离当然是最明智的。
但巧了,她也是个不要命的。
话说赶了回来,就凭这处事方式,大概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富贵险中求」?
她无所谓地松开钳制他的那只手,向上一扬。
衣袖落下,露出了戴在手腕上的腕表。
「此物。」顾浅说,「打倒或者做到些什么就可以得到潜力值,获得的点数能够凭意愿自由分配,满意了?」
黎烁眨了眨眼,却是用问题回答了她的问题。
「要是我把这事告诉了别人,」他道,「你会作何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么——」
她低头拨了下保险栓。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永远保守此物秘密。」
「不不,要是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做——只因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
顾浅挑眉。
「假如你开枪,」黎烁笑了声,又重复了一遍,「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会杀死我。对,这就是我的能力。」
「这是一把.44的马格南左|轮,对吧?一共能够填充六发子弹,顺带一提,它们时刻都是满的,只只不过六颗里有三颗是真正的子弹,不仅如此三颗连我也不清楚是何,直到中枪的那一刻。」
「向我自己开枪是这样,向别处——无论是人是物就都是货真价实的真枪了。而如果我侥幸轮到那三发假弹中的一发,就会得到子弹对应的某种特殊能力,持续时间是半小时。」
——死亡率为一半的俄罗斯轮|盘赌。
顾浅蓦然恍然大悟那不要命的精神是从哪来的了。
「做生意真是屈才了,」她说,「你这个赌徒。」
「谁乐意要这种能力呢。」
黎烁状似无可奈何地一耸肩,「知道我为何努力搜集那些各式各样的道具了?就是为了避免用它啊。」
一派胡言。
没有角度能比顾浅如今将他眼中的神色看得更清楚,他享受的分明是真正命悬一线之后的刺激与快感。
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就像她实际上无法解释,她作何会从来都不逃避在这座游乐场里所将要面临的一切危险。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顾浅猛地松开手,向后退开两步,没了她的钳制,黎烁一下子吐出长长一口气,苦着脸弯腰去揉刚才被膝盖给顶了的肚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作何,」他还有心思打趣,「这下相信我了?」
「不。」
顾浅说着,重新拉上保险后抬手就把枪一扔。
得亏是黎烁抬头抬得及时,这才接了个正着,不然保准得砸他后脑勺上。
「我只是信你没何恶意,」她道,「否则刚才就不会提醒那一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也不会毫不设防地被她夺了枪。
不如说在抢下枪的那一瞬间,她就猜到对方估计真是无辜的,后面只是在趁机把自己想问的都问了——这事绝对不能让他清楚。
「总而言之,在见到他俩人之前,我对你的信任都不是毫无保留的。」
黎烁:「我好冤啊——」
嘴上归这么说,顾浅的戒心倒是早放下了大半,这会儿对那可着劲儿的喊冤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走近书桌,蓦然在那层层叠叠的图纸间注意到了何,短暂的怔愣下随即掀开了盖在最上面的几张。
这举动毫无疑问也吸引了黎烁的注意力,他也不插科打诨了,目光掠过像是业已设计完成的铁处女独木桥、还在绘制中的熔炉铜牛和刑责密室等等,随后,也随之定格在同伴倏地抽出的那张纸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箱子,」她晃晃图纸,「不眼熟吗?」
何止是眼熟。
他们在海怪肚子里发现了那只钉得严严实实的木条板箱,亲眼目睹顾浅挑战了「强欲陷阱」,又得到了微薄的奖励。
而这张纸上,还在旁边清晰地标注了放入几条、大小又如何的食人鱼,一切都对应上了。
回过头想想——
自从踏入这座古堡,他们似乎都在面对一种微妙的奖惩机制。诚实回答那变异了的「真理之口」种种问题,得到了允许通过的奖励;冒着巨大风险走过独木桥,得知了引路人的疑似真正身份;破解镜子迷宫,发现了城堡主人的所在地。
要是强欲陷阱真是此物自称红桃的女人设计的,那她还真是将自己的风格贯彻得彻头彻尾。
但她死得却像是在嘲笑他们——这场游戏的掌控权到底是在她的手里,他们能够清楚她在哪,但想从她嘴里问出更多的事?
不可能。
「不过,」黎烁蓦然说,「往好处想,咱们也不是一无所获。」
顾浅原以为他只是在反过来用她之前的话说强欲陷阱的事,却见他又翻翻找找,拨开盖在上面的其他图纸,露出底下的桌面。
彼处躺着一人笔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