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狭路相逢

蓝鬼所带来的寒气的确会麻痹迟钝人的思维。

——前提是, 如果她没有经历过更严酷的极冰地狱的话。

在那蓝黑色的怪物反应过来之前，偌大阴影业已彻底落下，远古海怪猛然合口, 接着就是干脆利落地一仰脖，将其囫囵吞下了肚, 连声都没出。

蛇信般的长舌舔过一圈, 利维坦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异样，毕竟跟它制造出的冰天雪地相比而言，这「小不点」的程度还差得远。

顾浅刚这么想，就见它脑袋忽然一歪。

顾浅：「……？」

她意识到何, 马上扭头冲黎烁和见状也停住脚步来看热闹的童谣喊：「都闪开！」

另两人的反应迅捷自然也不是盖的，纷纷向着迷宫两侧避让，就在他们闪进缝隙和岔路角落的下一秒, 利维坦那庞然身躯摇摇晃晃地倾倒而下——当它彻底倒地后，连所有人的脚下都跟着震了一震。

海怪横躺在道路中央，把整条路都挤了个满满当当，尘埃散去, 顾浅艰难地找出那点少的可怜的空隙, 一步一跋涉地走到了它脑袋旁边。

不知利维坦是不是懂了她的暗示——总而言之，先前化成盘踞在手腕上的「小蛇」已经充分证明它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大小，这会儿现出的也没有它原身那样大，直立起来时恰恰好避开了那些黑雾，现在也多少留出了些空当。

只是本尊正紧紧闭着巨瞳，看不出任何生命体征，层层鳞片下泛白的肚皮也毫无起伏……毕竟连它到底需不需要呼吸都还有待商榷。

「怎么样？」是黎烁的声线。

「没事，」但贴身相处了这么一阵子，顾浅多少能感觉着出对方的状态, 她凑近观察了数秒后直起身，「消化掉那家伙应该也需要一定能量，是以进入休眠了。」

就是这样子不可能再带着一起走了。

不过，顾浅环顾四周，既然一定的范围内只会有一只巡逻怪出没，以蓝鬼业已被解决的情况下，暂时留它在这个地方也还算安全。

话虽如此，说不定它倒巴不得逃脱魔掌呢。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她反而笑了下，轻轻拍拍它额头最中央的那片鳞片，「多谢帮忙了啊。」

要想再继续前进，那就势必得绕开这庞然大物。童谣完全是靠手脚并用才从那些滑不溜丢又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割到人的鳞片上半走半爬了过去，顾浅和黎烁也没好出多少，在如此悬殊的体型差面前，就是成人也占不得何便宜。

等艰难地跨过利维坦那同样得几人合抱才抱得住的尾巴，他们成功来到了蓝鬼出现的那处转角。

随后——不出所料。

就像赤鬼手下有那么些被烧成焦炭状的尸体，当穿过灰蒙蒙的石壁路口，展露在跟前的就是好几具分布在不同远近距离的浅蓝色冰雕。

表面都被结晶状的冰层覆盖，以至于几乎分辨不出「他们」原来是何颜色，但依然能隐约看出，有的是此刻正大声呼喊，有的是在尽力奔逃，只可惜在那之前就被飞涨到脚下的冰面给冻了个结结实实。

这时，就算蓝鬼已被「退治」成功，原本冻结于地面妨碍行动的冰层也尽数褪去，他们也依然没能恢复原状。

经过这又一批的玩家，顾浅心道不清楚这下还能剩多少人，他们这还只是其中一个出发点——要按照舒菁大致估算出的那一百出头的被选中人数，以这死亡率恐怕都要大打折扣了。

她在心不在焉，一转头注意到黎烁似乎也正在出神想着什么，就出声问了句：「作何了？」

「……啊，没什么，」后者这才回神，「继续走吧。」

顾浅歪歪头，也不再追问下去，本就只是碰巧结下的同盟关系，没必要何都刨根究底。尽管刚才也证明出了点微妙的默契——她趁洒糯米的时候把还是条小蛇的利维坦一起扔了过去，对方在注意到这点时就随即收声，倒是个很适合合作的对象。

正如在打倒赤鬼之后又遇见蓝鬼之前的期间有好一段路相当安稳，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当时的情境，不过，既然已经经历过了再一次的蓦然袭击，也不可能真正放松下来。

至于另一个……童谣虽然有难当头的时候第一人飞，但没有敌人就尚且还算老实。

「作何这么多死路啊……」

当不知多少次迎面对上封得严严实实的三面石壁，童谣终究忍不住嘀嘀咕咕抱怨，回身离开的时候忍不住一脚踹上拐角，下一秒就抱着自己的脚嗷嗷叫着跳了起来。

顾浅：「你当心把别的怪物引过来。」

糟心熊孩子立马闭嘴了。

「毕竟是迷宫，在所难免的。」黎烁则接上了他的另一句话，摩挲着下巴四处端详起来，「回去然后往右边走看看吧。」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人身上藏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虽然据他所说绝大多数都被迫扣押在了海滨，但这不影响奸商的职业病就是搜罗任何能利用得上的东西，就如同此时又摸出根粉笔头来，在路口处的地面上留下个小小的叉字权当是记号。

以这样的方式避免再误入一条又一条死路后，一行人却始终未曾再遇到形如方才的赤鬼与蓝鬼般的怪物。等再走了一小段，黎烁干脆半跪在地上边思索边写写画画起来。

消耗掉不少的粉笔终究在这时磨损殆尽，终结了它发光发热的使命，它的主人也收起这最后一点写都写不了的残片，拍拍手站起来。

「要是估计得不错，」他道，「应该走了有五分之三左右了。」

顾浅一时竟不知该庆幸业已走了这么多还是感叹还要走如此之远，而另一边的童谣想法明显是后者，苦哈哈地蹲在角落心疼自己的命运多舛。

想归想，该前进的还是得继续前进。

可，连这算不上好景的情况都没能维持多久。

当排除掉新一个迷宫死角，返回去拐入原先没选的路口，眼前却不是想象中那样可供通行的道路。

……但又与单纯的「此路不通」不同。

空气中泛起微光，浅淡光晕波纹般一圈圈漾开，挡在前方的光壁高度与所有石墙相持平，同样是直入黑雾，没留下任何给他们钻空子的机会。

「好得很，」顾浅凉凉道，「这又是闹哪出？」

他们业已看过一圈，刚才过来的那片都是死路，偏偏这边又被光壁堵死，再不行就只能换个方向继续找。

黎烁吹了声口哨。

「先试试。」

言罢，他一扬手，刚才剩下的那可怜丁点的粉笔头头就径直被丢向了光壁，随后，就在点与面相接触的瞬间，粉笔残片被反方向狠狠弹开，正中对面的墙壁，在那本应极其光滑的石墙上都留下了点点坑洼。

三人：「……」

够狠的。

而在这时，随着一阵轻微的踏步声，也有谁远远地开了口。

「你们……」

顾浅循声转头。

进迷宫这么久，除开那刚打照面就送了命的可怜男人，这还是他们从未有过的见到正儿八经的活人。来者是互相搀扶着的一男一女，就二人看上去就很亲密的举止，十有八|九是对感情甚笃的恋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如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彼此扶持，用「感情甚笃」来形容都算是有所欠缺的了。

还不等她开口，反是刚才先出声的男方先神色焦急地出言打断了她。

「你们……是从那边过来的吗？」

他指的方向不偏不倚，顾浅短暂地反应了下，发觉那倒正是他们刚才遭遇蓝鬼的方位。她与另两人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接着就见对方俱是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

「我放弃。」他说。

「我也放弃。」旁边的年轻女人紧跟着说。

顾浅：「……？？？」

包括她在内的三人都是一脸错愕，未等他俩话音落下，原先挡在前头的那堵光壁已然消弭不见，那二人却如他们所说，没有丝毫要往那边走的意思。

「就是这样，」男人道，「我们无意争端，你们往前走就是了。」

……不是。

「怎么回事？」顾浅问。

听到她的问题，两人反而诧异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再看过来时，又是那男方开了口。

「你们还没遇到别人吗？」

顾浅颇有些纠结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毕竟确切来说……是刚遇到就死了。

她没有明说，但那对情侣见状也恍然大悟了几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像是是考虑到本来就已经选择放弃了，干脆有点迟疑地解释起来。

「有的地方会设置这样的关卡，」男人说，「两组从不同入口进来的玩家……是以，只有一方宣言放弃或者丧失行动能力，另一方才能够顺利通过。」

丧失行动能力——倒是个婉转的说辞。

「那能够顺带问一下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黎烁笑吟吟道：「既然你们知道得这么清楚，之前是选了哪边呢？」

男人：「这……」

他这问题显然过于锐利，情侣俩一时间无法直面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什么，顾浅瞄黎烁一眼，以他人精似的为人，自然恍然大悟何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而他这么做了……只能说明就是故意的。

「行了，」顾浅打断他，唱了此物红脸，「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揪着不放，总之，感谢你们的慷慨相让，毕竟我们也不想争个你死我活。」

她倒也恍然大悟了对方干脆放弃的理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是人数优势，二是尽管隔着层层石墙看不到利维坦的踪影，但他们理应感觉到了那边的动静，况且也不清楚那巨物业已被留在原地——顾浅稍稍向后背了下手。

果不其然，注意到她有所遮掩的动作，对方二人的神情明显更加惶恐了。顾浅对此只是笑笑，第一个带头走进那原先被封住的路口。

黎烁和童谣也接二连三地走过来，与行动自如的他们不同，那对情侣像是仍被看不见的墙壁挡在外头，望着几人远去后也摇摇头离开了。

「我还挺好奇的。」

刚才一直没吭声的童谣转转眼珠，开了口：「要是放弃了会怎么样？」

顾浅：「当然不会作何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然也不会直接放弃了，」黎烁收回目光，「但这只能是无可奈何之下的下下策，轻易把机会拱手让人，如果真没人通关，恐怕就要永远被关在这活活饿死了吧。」

他还没说更要命的——就算有人成功到达终点，其他人也未必能获救。

鼓励玩家间的自相残杀可不是何好现象。

兴许是只因到了迷宫后半段，他们这路上没遇到其他巡逻的怪物。不过，取而代之的，当穿过下一人路口，又有一堵「光壁」挡在了跟前。

尽管摸不出形状，但在场三人都亲眼目睹过它究竟拥有着怎样的强度，眼下自是都没有贸然上去的打算。

「既然说只有一组能够通过，」黎烁道，「那也就反过来证明……」

这个地方还有另一伙人。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想不到是在这个地方碰见你们。」

听到这个声线，顾浅第一反应就是暗骂了一声。

他们遇上了最糟糕的情况。

她缓缓转过了身，注意到对面走来的一行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n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