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宾城

自从隔壁的绘英书院升级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后，积墨巷里的店铺十有八九都换成了卖旅游纪念品的了。

只可惜人家书院的门开在了另一头，来旅游的人全都从前边的文韬街上走，积墨巷几乎「人迹罕至」，纪念品店倒闭的又是十之八九，店铺盘不出去只好空着。加上青川市旧城改造计划，商业街、金融中心都建在了新城区，这原本青川老城里数一数二的繁华街道，就这样被城市里的人遗忘冷落了下来。

孟津在文韬街下了车，沿着积墨巷口迈入来，不宽的石板巷，一面是爬满青苔藤蔓斑驳的院墙，另一面是灰头土脸的低层建筑楼群，紧挨着一墙之隔的热闹旅游区，却好像被热闹所隔离了，反而有种烟火之外的怡然感。

四季斋位于积墨巷最深处，大门处摆着两盆迎风招摇的三角梅，火红的花朵蓬勃盛开，给这清淡的巷子里增添了一抹颜色。

孟津走上石阶，掀开店门口的竹帘，帘后的感应器响起一声「欢迎光临」，他刚迈入去，冯嘉宇就凑了上来。

「孟总，大驾光临啊！」冯嘉宇本趴在台面上打瞌睡，听见感应器的声线一见来人，赶紧笑眯眯的奔了过去。

这店大门处的竹帘是一入秋就换上来的，挡风，本来竹帘上还系着有个铃铛，冯嘉宇嫌不够智能换成了这个感应器。

右边隔断后边，夏可人坐在那张大画案前，正埋着头聚精会神的调颜料。

国画的颜料现如今最常见的就是牙膏管状的了，一个小盒子里，12色24色或者更多。夏可人教来学画画的小孩子就是用的这种颜料，这颜料用起来方便，不是多年画画对颜色格外敏/感的人，也看不出差别来。

不过，对于一些讲究的人来说，颜料可是重中之重。

中国画讲究取于自然，用于自然，画花鸟鱼虫、草木山石的颜料也来自于花鸟鱼虫、草木山石，呈色持久鲜艳。所以过去管状的颜料没有出现之前，画家们用的都是自然的矿物颜料，对于现今些许讲究的画家来说，矿物颜料仍然是首选，孟津这幅工笔美人图的作者也不例外。

夏可人对比了好几种，才选定用北/京天雅的矿物颜料全色。

上色时需要先把瓶子里的颜料固体放入乳钵中，加入热水等颜料微微化开些许后，将上层浮水去除，留一点水，再用手指沿着一人方向将颜料慢慢揉合，待全然泡开成为糊状时，略加一点清水上笔。

天雅的颜料与这幅工笔美人图几乎一致，至少肉眼看不出差别，除了藤黄色。

夏可人把世面上能找到的藤黄都试过了，可不是发灰就是发淡，没有一种有美人图上的鲜嫩明亮。

搓了搓微微有些发僵的脖子，夏可人正发愁，就听书架边，早已进来，在旁等候多时的孟津开口：「走吧。」

「走？」夏可人有些奇怪，刚想问去哪里，一下想起来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孟津人在国外，说等他回国就带自己去妙川别墅找找有没有何关于「夕禾」的线索，于是一口答应下来，「好。」

夏可人拿移动电话对准画上隐隐约约的「夕禾」篆刻拍了张照，又把画放好后，这才跟孟津出门。

可上了车没多久，夏可人就感觉不对劲，车分明是往城外开去，她坐在副驾，问亲自开车的孟津：「这不是去牧山别墅区的路啊？」

「谁说去牧山别墅区的？」孟津盯着前边，转了个弯儿，车就开上了城际高速路。

「我们不是去妙川别墅吗？」夏可人问。

「是。」孟津微微侧脸，看了夏可人一眼，接着开口，「妙川别墅在宾城。」

「何？」夏可人有些愣住了，她一直以为上回去的牧山别墅区，从未有过的见到孟总那里，就叫妙川别墅，实在没不由得想到妙川别墅竟然在宾城。

宾城是省内离青川最近的一人市，可开车过去也要三个小时。

眼下天色业已晚了，现在过去的话，何时候能回得来？

「这幅画是我爷爷的。」孟津忽然出声。

夏可人想说我知道，迟疑了一瞬，还是没有说出口。

孟津接着说：「我爷爷晚年长期居住在宾城的妙川别墅，是以我想，如果有关于这幅画的线索，只能去妙川别墅找了。」

「那你作何不早说这妙川别墅这么远。」夏可人有些无可奈何，「现在都这么晚了，今晚多半回不来，我也好带些东西一路。」

「何都不用带。」孟津回到，「彼处都有。」

到宾城的时候业已是深夜，妙川别墅位于城西芙蓉江畔，夏可人下车的时候，夜空澄净，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亮着。

跟着孟津进到别墅里，里面灯火通明，毛巾拖鞋热茶水果全都一一妥帖的准备着，却一人人影也没见到。

「爷爷重要的东西都在书房里，跟我来吧。」

孟津领着夏可人坐电梯来到二楼，书房的门一打开，凉丝丝的夜风扑面而来，里边书桌后头的小圆窗户大开着，昼间下过雨，雨水洒了进来，洇湿了窗户下面的一小块地板。

「爷爷不许别人进入书房，就连打扫也是他自己来。」孟津走进去，关上了窗。

孟老爷子生病后，只有孟津为了找画进过此物书房一次，可那次他来去匆忙，忘记了关窗。

夏可人跟着孟津走了进去，书房布置得简单干净，一张木桌一把木椅，窗外紫藤掩映。一壁嵌入墙中的书柜，柜中放置的全是收纳字画的盒子。

左边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娄师白蕉叶雏鸭，右边是黄宾虹的烟雨山景。

夏可人一见到就走到了书房中间，看看左边碧绿的芭蕉叶下，两只墨色红嘴、生机蓬勃的小鸭子弯着长颈去啄叶下垂着的一点蜘蛛，又看看右边百尺青山出气成云，山脚下林木扶疏，间有一亭，亭中一点人影。

左边趣意生动，右边缥缈旷达，都是绝世的好画。

夏可人看不够，可时间却不多，她收回目光向孟津道：「开始找吧，明天下午能回去最好，我下午还有课。」

孟津从前抵触国画，所以一直没有好好看过，此刻他站立在夏可人身旁，细细看去，只觉得画不肖形，却通意，简单的笔墨却能将天地描绘其中，难怪这么多人对国画如此痴迷。

「好。」孟津点头，转身走向书桌。

桌面上整洁雅致，笔筒旁边还摆了盆风雨兰，只是多日没浇水，花叶已经有些蔫黄了。夏可人刚走过去，注意到风雨兰神色动容，片刻后又抿嘴轻轻笑了一下。

书桌有两个抽屉，两个柜子，其中一人抽屉上了锁，孟津坐在木椅上，细细翻看没上锁的抽屉和两个柜子里的东西。

夏可人很少笑，这零星的笑意引起了孟津的注意，他手里拿着一叠信，边拆看，边扬头问她：「笑何。」

「可能他们那个年纪的人都有此物爱好。」夏可人伸手点了点风雨兰，「我外婆的书台面上也爱放这个。」

「作何样，信里有什么发现吗？」夏可人问。

孟津摇头：「都是和老友叙旧的，没有提到过国画，更没提过什么女人。」

「那就怪了。」夏可人微微皱了下眉。

「作何了？」孟津问。

「孟老爷子这么喜欢国画，作何和老友叙旧却没有提过。」

「我爷爷的老友多是在美国结交的，那时候爷爷他一心只有МU的生意，从没提及过国画，这爱好是他晚年回国后，才逐渐显露的。」

夏可人点点头，孟津接着说：「只不过，还有个抽屉上了锁，不知道里边有何。」

「上锁了？」夏可人下意识的伸手把那盆风雨兰给拿了起来，花盆托盘底下竟压着一枚黄铜色的小钥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孟津一怔，夏可人也有些愣：「只是我外婆喜欢把小抽屉的钥匙藏这儿。」

孟津拾起钥匙，打开了抽屉，里面还是信。

只有一封，信封上何也没写，打开来里面也没有任何的称呼，只在有些发黄的信纸中间，写了两行字：时间追人，我老了，想来你也是。当初千方百计的回不来，临老了，赶了回来了，却不敢再见你。

孟津抬头，正好对上夏可人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瞬，移开眼神，都觉着这信上说的那「你」就是美人图上画的那女子。

可接着再怎么找，也没再找到关于这位女子一丁点的信息。

「不如看看画吧。」夏可人说，「找找看还有没有那个夕禾画的别的画。」

虽然美人图上只留下了名号，可如果找到别的画，上边留了其他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人小小的地名，馆名，也能更好查找一些。

两人一贯找到天色将白，几乎把书柜里的画都翻找了一遍，却没有第二幅夕禾的画。

孟津收起最后一个画轴，看了眼夏可人有些发白的脸，开口道：「你睡一会儿去，我再找找。」

「没关系，反正天也亮了。」夏可人搓了搓手。

「我不是和你商量。」孟津把画轴放回锦盒里，「出门左手边第二间，是备好的卧房。」

「好。」夏可人不再强撑，又看了两眼左右两边挂着的画，这才出了门，刚进到左边的卧房里，移动电话就响了起来。

夏可人一面接电话，一面看方才迈入的室内。

「喂。」室内不大，东西一应俱全。

「我的可人姐姐，你去哪儿了？还和孟总在一块儿吗？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夜不归宿呢？叫我多忧心呐！」冯嘉宇的声线从电话里传出来。

「妙川别墅在宾城。」夏可人坐在了床/上，她解释了一句，接着到，「你帮我给孩子们家里通知一声，下午的课会晚一个小时开始。」

「哎哟，那我就放心了，夜不归宿得好哇！女孩子也能够主动的嘛，可人呀，抓住机会，这孤男……」

冯嘉宇的话还没说完，夏可人赶紧挂断了电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仰面躺在床/上，微微出一口气，翻身裹上被子，困意袭来，刚要睡着了，手机又响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还是冯嘉宇。

夏可人面无表情的按了拒绝，没两秒钟，电话又一次打来，夏可人眉头一皱，这次按了接听。

「可人，出事了！我刚刚打电话通知学生时，余雅诗说余瑞琪今天天不亮就趁她不注意跑了出去，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