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云海拿了钱,带齐相关的证件,到附近的工商所登记。
八一路工商所只有小小的一人临街门面,好几个人挤在里面办公,跟街道办差不多,在里面工作的,也都是些大爷大妈级别的老同志,办事倒是极其认真仔细。
申领营业执照有不少前置条件,程序繁琐,一般需要一两个月时间才能办好。
李云海上交了各种材料,领了一個申请营业执照的回执单。
有这个回执单在手里,再有人来查他,他也说得过去了。
他申领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的是:家用电器、办公设备维修,兼营二手家用电器、二手办公设备回收和租售。
店铺名称,他填写的是:「海兰修理店。」
这年头,干个体户的都是些社会闲散人员,所以流传一句话:「一国营二集体,不三不四干个体。」
让李云海意外的是,工商所的同志告诉他说,旅馆业、旧货业甚至修理收音机、修理钟表都属于「特种行业」,需要工商、公安两个部门审批盖章,所费时日会更长。
李云海听了,心想我错怪那几个警察同志了,他们来查我,真是职责所在,并非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紧接着,他提着财物去银行开户。
工商银行是1983年9月17日从人民银行分离出来的银行。
至此,我国有了四大银行。
李云海来到一家银行。
这家银行一点也不高大上。
临街朝北一排几间灰头土脸的平房,正中两扇木质包铁皮门,铁皮上的疤钉锈成一人个黑疙瘩,门框边的墙上挂着木质白底黑字的银行招牌,牌子中间裂开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李云海抬腿走上三级台阶,迈入营业室来,只见临门一排砖砌水泥抹就的柜台,漆着浅绿色,有半人高一米宽。柜台上摆放着白底红字的「会计」、「联行」、「出纳」、「储蓄」等业务提示牌。
挨着柜台里边,不远不近等距离摆放着几组由三张木头桌子拼起的「丁」字型操作台,操作台上摆放着算盘、印章、印台、海绵盒、钢笔、账簿、铁箱等用品。
最让李云海奇怪的是,银行柜台里明明有电风扇,却放在地面,只对着脚吹。他不多时就恍然大悟过来,人家这是怕电风扇把桌面上的单据吹乱了。
放眼望去,几间打通的房子里,桌椅板凳、箱柜货架、脸盆笤帚等物品摆的满满当当。
李云海站在摆着「储蓄」牌的柜台前。
里面坐着一位女同志,在操作台前,一手翻动着一沓账页,一手噼里啪啦地拨打算盘。
李云海用手指敲了敲柜台,出声道:「同志,我要存财物。」
只见那位女同志抬起头,用不满的眼神剜了李云海一眼,不悦的出声道:「等等,没看到我此刻正合账么。」
李云海读书时,经常去街上的百货门市买笔墨纸张,见惯了百货门市男女售货员的恶劣态度,此时被银行女同志一句不满的指责,骂得一点脾气也没有,只好静悄悄的站在那儿看着她拨拉算盘。
这年代的柜员,不管是百货门市的,还是银行柜台的,整个服务行业的人,一个个都牛气的不得了,陌生的顾客能见到他们的一副笑脸,那是很罕见的事情,一般人只能见惯不怪了。
当时的银行也大多是「坐等顾客上门」的计划经济时代的服务方式,爱来不来,爱存不存。服务态度好不好,在这「独此一家,别无分店」的情况下,顾客没得选择。
李云海也曾学习过珠算和打算盘,这个地方不得不说,这位女同志虽说服务态度不太好,但她那算盘打的真好,绝对够高等水平。一本厚厚的账页,所见的是她左手翻动,右手拨拉算盘,没用五分钟便合计完毕。
柜员把账本和算盘用手拨拉到一边,抬头吁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李云海:「你有存折吗?」
李云海说没有你们银行的存折,要现开一张。
柜员拿出一人表格,要李云海填写,又问他:「你有私章吗?」
李云海回答说有,我刻了私章。
此物年代的存折,还是手写的,存进去多少财物,支出多少财物,都用钢笔书写,后面一栏还要盖章。
身份证件还没有普及的年代,私章相当于身份的证明。几乎家家户户都能拿出一二个私章来。
印章的用途甚是的广泛,领工资、领劳保用品、存取款、收取信件、邮寄财物财、收发电报、办理业务等等,都需要用到私章。特别是一些文化程度不高、书写名字有难度的人,会把私章当作签字最好的替代品。
柜员帮李云海开了户,问他存多少财物?
李云海说存两万。
他公文包里装着一万,又用旧报纸和绳子包了一万。
这时,他将两万块财物统统摆放到柜台上,一沓沓的从窗口往里面塞。
柜员明显吃了一惊!
她霍然起身身子,讶异的看了李云海一眼,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许多:「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李云海笑言:「我是个体户,海兰修理店。」
柜员哟了一声:「了不得啊!你干成万户元了。」
每点一刀,她就用扎钞腰条包一下。她手边还有一台比较先进的手动捆钞机,相同面额的够十刀了,便在捆钞机上用麻线捆成一捆,贴上标注面额的封签。
她一刀刀的把钱摞放到桌面上,随后开始点钞。
两万块钱,有二十捆。
柜员点完以后,让李云海填写了一张存款单,随后在存折上写上日期、存款金额,盖章。
四家银行,存款的过程都差不多,办完手续,业已是下午五点钟。
晚上,李云海提着一大袋子钱,又一次来到林芝家拜访。
李云海拿了7200块财物,用旧报纸胡乱一包,用网兜装着,来到林主任的单位,等他下班时送了出去。
这次开门的是唐玉霞。
「你怎么又来了?」唐玉霞上下打量李云海,觉着这人阴魂不散呢?
李云海恭谨的追问道:「阿姨,伱好,请问林芝在家吗?」
唐玉霞刚说不在家,林芝就从里面房间跑了出来。
「李云海!」林芝嫣然笑道,「我在家!你快进来!我和堂妹在里面玩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站在林芝身旁的,还有一人十几岁的姑娘,长得亭亭玉立、粉妆玉琢,正是林芝的堂妹林馨。
林馨抿嘴笑言:「姐,他就是你说的李云海?长得蛮帅气的嘛!」
林芝嗯了一声,对母亲道:「妈,你让开啊!」
唐玉霞无可奈何的让开身子。
李云海微微一笑,说一声打扰了,走进来,把一大袋子钱,往他家茶几上一放,出声道:「林小姐,我今日到银行问了,现在美元的比率是1比2.2,一万美元,也就是两万两千块钱人民币。这个地方是两万二,请你点一下数吧?」
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财物,林芝和林馨两姐妹,震惊得掩住了嘴,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现金!
唐玉霞也是耸然动容,好奇的追问道:「李云海,你搞修理,有这么赚钱吗?」
李云海憨直的一笑:「还行,我现在主要是买卖二手复印机,没不由得想到此物市场很大。」
林振邦走了出来,他虽然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见到这么多的现金,也是很震撼的,沉着的说道:「李云海同志,这些财物你拿回去吧!小芝她是和你开玩笑的,她那背包,不值这么多财物!」
李云海还以为人家是怜恤他,不想要他的赔偿,便正色出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赖账亏心皇天不佑。我虽然是个穷小子,但这个浅显的道理还是恍然大悟的。叔叔,阿姨,打扰了!」
说完,他掉头便走。
林振邦在后面喊道:「喂,李云海同志!你回来!这——」
门没关,李云海业已出了大门处。
林振邦那「钱」字到了嘴边,硬生生又给咽了回去,怕邻居听到,起不必要的猜测。
李云海年轻,腿又长,几下就跑下楼去了。
林家人望着一堆财物,面面相觑。
林振邦指着女儿道:「你干的好事!你一句玩笑话,人家却当了真!」
林芝扑哧笑言:「我哪里清楚他这么有财物啊!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跟我说过的,口袋里只有几块财物,住在澡堂子里呢!这才半个月时间,他就赚到了这么多的财物!」
唐玉霞坐下来,用手拾起那些钱来看:「都是真的钞票!这个李云海,还真会赚财物!我小看他了!这社会,能赚到财物的人,那是有真本事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林馨挽着林芝的手臂,拉扯着笑言:「姐,你清楚娶一个老婆要多少财物吗?我跟你讲啊,这堆财物,都够李云海娶十个老婆的了!」
林振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钱说道:「这财物我们不能收。小芝,你得还给李云海。」
林馨咯咯笑道:「伯伯,伯母,依我说啊,这钱你们别还了,你们干脆把我姐嫁给他得了,这财物就当是彩礼了。他花了娶十个老婆的财物,你们只嫁一人女儿过去,赚大发了呢!」
林芝恨得牙痒痒的,伸手往堂妹额头上一戳,娇俏的笑言:「嫁我一个过去,李云海岂不是亏了?干脆把你也搭上!买一送一!」
唐玉霞沉喝一声:「很好笑吗?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小芝,你听着,明天就把这些财物给他送回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林芝不敢再闹,乖乖的哦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