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二 侠

院中男女正是李靖、红拂夫妇。两人样貌不俗且学识出众，最主要的两人都不是迂腐不化的老夫子，所以小冰儿喜欢跟着他们学习也不足为怪，况且红拂女生性天真烂漫，和小冰儿正好能玩到一处。

李靖曾是马邑郡丞，在扬州时见过智障一面，当时智障建议李靖往雁门一行，正好扬州事了，李靖前往马邑，想起智障的话，便顺路到了雁门。雁门的景象引起了李靖的兴趣，想要见见这个地方的主事者。

「哦？你见到的是冰儿，还是老程？」智障听李靖讲述，很想清楚他见到程咬金时的情形。

「自然是程将军。」李靖涩笑道：「在下还没说什么，倒是程将军连珠炮似的发问，问完之后便不分青红皂白将在下留在了郡守府，一方面教冰儿学业，一方面替他批阅文书。」智障听得出来，李靖的语气中多少是有一些怨气的。

「哈哈，我看主要目的是替他批阅文书，教导冰儿课业只是个借口罢？」智障笑言。

「也不尽然，程将军也常与在下探讨军务，说来惭愧，在下名为西席，大多数时间却是红拂在教导冰儿课业。」李靖望着院中玩闹的两人，温情的说道。

「倒是难为尊夫人了，我们这位小郡守，可是调皮的厉害。」智障也回头看去，却见小冰儿此刻正有模有样的和红拂练武，说是练武，倒不如说是在跳舞，两人看上去像是在花丛中绕来绕去的蝴蝶，漂亮的很。

「红拂也喜欢小孩子，只是这么多年跟着我东奔西走，没有几天安生日子，最近一段时间在郡守府，她笑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少。」李靖微微叹了口气，自责的说道。

「哈哈，既然喜欢就不要走了，不管是小冰儿还是老程，想必都不愿意让你们走了，张某更想让二位留在雁门。」智障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满怀期待的出声道。

李靖抬起头望着智障的双眸，半晌，摇了摇头：「如果张兄是雁门郡的郡守，在下可能会留下来，但郡守是冰儿…… 」

尽管清楚李靖不太可能会留在雁门，但听到这句话时，智障还是不免有些黯然。李靖的才华，横贯历史也能排在前十之列，且胸怀大志，而自己却并没有问鼎九五的想法，给不了他何承诺，于情于礼都不能强要他留在身旁。

「那…… 李兄准备去哪？」智障感觉自己有点明知故问了，不管从历史上，还是实际情况来看，李靖最好的去处，只能是长安。

「还不清楚。」李靖不好意思一笑：「长安虽好，但在下和唐皇李渊之间…… 大概会去岭南看一看吧，亦或是荥阳，只是，哎！」微微地叹了口气，智障也恍然大悟，宋阀和李密，都不是个好的选择，智障倒是可以让李靖最大程度的施展才华，但他却不是个做皇帝的材料，最重要的是智障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智障沉默了，他很想让李靖去投靠李世民，但他也清楚，李靖和李渊之间有些龌龊，现在李渊才是大唐皇帝，况且这位唐高祖一贯都不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叔叔，叔叔，看我今天学的武功！」智障和李靖心中都有些遗憾，相对默然，冰儿却兴高采烈的跑了过来，拿着一把木剑在智障跟前比比划划。

「哦？冰儿学了何功夫，耍一下给叔叔看看。」冰儿小脸红扑扑的，智障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宠溺的笑言。

「叔叔敲好了哦，师娘，咱俩一起练。」冰儿拉上红拂，李靖也来了兴致，端着酒杯期待的等着一大一小两个美女的「武功」表演。

「出剑！」红拂女轻喝，与此这时，两人各自掣剑在手，划出一道曼妙的弧线，轻灵的剑器便在手中飞舞起来。两人今日的服饰有些特别之处，躯干腰身收束的更紧，衣袖裙摆则更宽更长，这样的装束可以让人更轻松的舞动而无羁绊，显露女性身躯的线条美感，更能使袖摆与剑器配合，让两人的动作看起来更加飘逸。

小冰儿抿着小嘴，精灵般努力的跳跃，尽力让自己跟上红拂的节奏；红拂也有意等待冰儿，让两人的动作尽力合拍，虽然因此让人有些生涩不畅之感，但总体上来说，这是一段精彩的剑舞。所见的是两人左旋右转，在长袖的挥动和剑光的闪耀下，两人就像佛教壁画上的飞天，身姿曼妙至极；红拂为世间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小冰也只因长期跟智障混在一起，性格刚强，两人身段窈窕、相貌俊美，展现出令人倾倒的巾帼英姿。

「今有佳人张、陈氏，剑器一舞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智障看着两人，自然而然的想起杜甫的剑器行，一时忘形便念了出来。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好！」智障正念着诗，不想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粗犷的叫好声，院中四人同时朝大门处望去，却见老程带着王雄诞站在大门处，老程满脸欣赏，张开的大嘴还没合上，见智障面色不善，老程顿时嘴角一抽，心知要坏。这家伙眼珠之一传，伸出熊掌似的巴掌轻拍王雄诞的肩头道：「师傅在这，恩，我还有事，就不送你进去了啊……」说着转身便要溜走。

「赶了回来！」智障黑着脸叫住程咬金，这货没别的本事，倒是极会借坡下驴，趋利避害。被老程这一嗓子，剑舞也继续不下去了，红拂好笑的看了看老程，到李靖身旁站着，冰儿则气鼓鼓的瞪着老程，看得他鬓角都流出一滴冷汗。

「嘿嘿，见过师傅，李兄。」老程讪笑着跟在王雄诞身后方，进了院，先朝智障和李靖见礼，随后转过身，煞有介事的朝小冰儿一抱拳：「见过郡守大人。」

「额……」小冰儿吓了一跳，她第一次被人这样郑重的称呼，一时慌了神，急忙跑到智障的怀里。智障笑着轻拍冰儿的头：「怕何，你就是郡守啊，不然而老程，连张叔叔都是你的手下，你要勇敢点，去你程叔叔跟前，对他说：程将军辛苦了。」

智障温言相劝，小姑娘却只顾摇头。老程只是长的凶恶了点，有时候性格却像个大孩子，平时冰儿调皮时常捉弄老程，两人打打闹闹的关系倒也融洽。只不过这一次程咬金突发奇想郑重其事的来了这么一句，倒是让冰儿有些不知所措了。

智障狠狠的瞪了老程一眼，低头在冰儿耳边道：「你被程叔叔骗了，他这样叫你就是为了让你不找他的麻烦，刚才他不是打断你练剑了嘛？你看他还在那偷笑呢。」

冰儿被智障这么一说，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老程朝王雄诞挤眉弄眼，小家伙随即怒了，从智障身旁来到老程面前，大声道：「程咬金，未经郡守同意擅自回城，你可知罪！」

「额……」这回轮到老程吃了一惊，想要反驳，却发现智障的双眸刀子似的朝自己射过来，老程一凛，低头泄气道：「末将知罪，请郡守大人责罚。」

「程咬金临阵脱逃，我罚你……」冰儿话音一顿，老程冷汗顿时湿了后背：临阵脱逃，其罪当斩啊，小冰儿给自己安这么一人罪名，这玩笑可是开打了。

「啪！诶呦……」冰儿话没出口，惩罚便先到了，手中木剑在老程的大脑袋上重重的拍了一下，老程猝不及防被打个正着，抬头看时，却发现小冰儿此时已经坏笑着往屋里跑去。老程大怒：「好你个丫头，竟敢戏弄洒家，不要跑，洒家与你大战三百回合！」说着便朝屋中追去。

「扑哧……」红拂望着老程和小冰儿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李靖也抚须大笑：「程将军有勇有谋，更兼有一颗赤子之心，张兄收的好徒弟啊。」

「额…… 呵呵，李兄见笑了。」智障也被这一对活宝弄得哭笑不得。

「这位是？」李靖看着王雄诞朝智障问道。

「淮北王雄诞，见过先生！」王雄诞不等智障介绍，先向李靖抱拳行礼。

「哦？淮北，可是江淮总管杜伏威义子小王将军？」李靖吃了一惊，朝王雄诞问话，双眸却望向了智障。

「正是！」智障点点头，将自己在竟陵的经过向李靖简单的说了一遍。

说完在竟陵的经过，业已是天将正午，智障进屋将正在「作战」的程咬金和冰儿揪了出来，一行四人出了郡守府，准备去城中的酒店搓一顿好吃的。当然智障也想邀请李靖夫妇同去，只不过人家两口子好像有话要说，智障只好作罢，冰儿开口相邀，却被红拂婉言相拒，为此小姑娘还有些失望。只不过作为智障此物饭桶熏陶出来的吃货，小冰儿注意到香喷喷的金乳酥、玉露团、八方寒食饼…… 这些东西时，那点小小的不快便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以匙为兵，以箸为剑，在餐桌上和老程继续两人之间的旷世大战。

智障等在酒店吃喝，郡府中的李靖和红拂也在享用他们的午餐。郡守原称太守，在隋末是封疆大吏，李靖作为郡府西席，待遇自然不低，尽管只是平常午食，二人桌上也有肉菜，李靖和红拂面前也有薄酒佐餐。午饭是红拂亲手准备的，红拂了解自己的丈夫，李靖绝非一般的才智之士，他的人生也绝不会只是一人郡守西席这样平凡，等李靖时来运转，想要再和他这样寂静温馨的一起吃午饭，再不可能了，是以她很珍惜这样的时光，

红拂给李靖斟酒布菜，虽然不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可和红拂不同，李靖却有点食不甘味，眉头微蹙，几次提起筷子便又放下，倒是桌上的酒杯，却满而又罄。红拂见李靖如此，便也放下了碗筷，她清楚自己的丈夫在迟疑何。

「好谋无断，不是成大事的人，你说和舅父谈论兵法，时常提起官渡之战，怎么今日倒学起袁绍来了？」

红拂又一次给李靖倒满酒，轻声追问道。

「你觉得张智此物人作何样？」李靖端起酒杯问道。

「豪爽刚直，守诺重义，称得上一个豪杰之士。」红拂按下李靖的手回道。

「但他并非一人合格的君主。」李靖摇头道。

「可他并不是个君主，倒像个难得的好朋友。」红拂笑言。

「哎…… 这也正是我为难之处，若抛去个人情感，我理应去长安，到李渊手下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但我和李渊有隙，只怕他不但不肯用我，还会对我不利；但就像你说的，张智是个难得的朋友，在他手下我可以一展胸中所学，可他却无意于天下，只怕到后来会将自己的心血拱手送与旁人，那我…… 哎!」李靖无奈感叹道。

「的确让人左右为难。」红拂也皱起了眉头：「不过我听说李渊二子李世民雅量高致且雄才大略，不如我们去投奔李世民？」

「李世民的确不错，不过现在毕竟是李渊主事，况且李世民之上还有太子李建成，亦是才能超卓之人，手下才智之士极多，怕是没有我的立身之处啊。」李靖摇头道。

「古来袭大位者未必都是嫡长，李世民也并非没有希望啊。」

「那倒也是，所谓权位动人心，李世民当然能够用甚是手段夺取皇位，只是一来名不正则言不顺，其次李唐的齐王李元吉与建成相厚，以二敌一，李世民胜算太小。」李靖并不看好李世民。

「其实我更愿意你留在雁门。」红拂沉思半晌，突然开口说道。

「这是为何？」李靖奇道：「张智并无争霸之心，我在此处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正因他没有做皇帝的心思，我猜这么说。」红拂道：「夫君岂不闻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故事？」

「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信死于未央宫，张良请封留候；更何况有白起、英布、伍子胥前车之鉴，夫君的才能更在几位古人之上，可曾想过功成名就之时的后果如何？」红拂黯然道：「我向来喜爱夫君才华希望你能名留青史，但又何尝不为夫君的未来忧心呢？」

李靖默然无语，红拂则继续道：「其实我更希望夫君能像孙膑、范蠡、孙武、尉缭子这样，在功成名就之时急流勇退，与我一同归隐，从此纵情山水、安度余生。」

人生在世，除了功业、名声与德行，还有什么比拥有一位红颜知己更加宝贵的呢？李靖此时便颇有种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感叹。红拂来到李靖身边，两人相拥在一起。

「登台号令威严，跃马勇冠三军，上可报君候知遇之大恩，下可拥妻教子，平生若能偿此愿，我心足矣。

待我携娇妻爱子归隐山林之际，谁做皇帝谁做平民，却又与我何干？」这是李靖的打定主意，也是红拂心中所期望的，听到李靖的话，红拂把眼前这个男人抱的更紧了，她想要永远这样抱下去，谁也不能分开。

冰儿和程咬金的「餐桌大战」太过激烈了点，以至于一顿饭吃的杯盘狼藉，沟满壕平，最后由于小冰儿胃口没有老程大，脸皮也没有他厚，以至于败下阵来，只能挺着着鼓鼓的小肚皮，恶用力的看着老程继续胡吃海塞。老程则志得意满的享受胜利的果实，挤眉弄眼的大吃大喝，连自己回雁门要做什么都忘记了，直到智障干掉最后一碗酒，抹了把胡子准备走人的时候，老程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来。

「师傅，尉迟老黑的人马扯出了桑乾镇，仿佛刘武周又有新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