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南灯一路逃回睡觉的铁桶，躲进去寂静屏息。

兔子头一直在他手里乱动，还想回去吃两口，它都注意到了，厨房里还有不少小纸人。

南灯按住它：「先等等！」

他小心翼翼从铁桶里探头，确认后面没人追上来。

那些小纸人会动，还会发出声线，南灯以前没见过。

他在塔里待的时间也不算长，经历与认知少得可怜。

南灯翻来覆去地检查兔子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但他的警惕心还在，忧心小纸人是天师的东西。

兔子头眨了下圆滚滚的双眸，状态一切正常。

南灯这下更迷茫了，兔子头和他一样也是魂体，如果吃了天师的东西，肯定会有反应的。

他犹豫纠结，最终还是没胆量折返，准备今晚去别的地方看看。

漆黑的夜色下，角落的铁桶边缘冒出一只玩偶般的兔子头，之后是一张清秀的脸庞。

南灯慢慢爬出铁桶，把头顶的兔子头塞回衣兜，朝远处走去。

另一边，连译站在厨房。

一堆小纸人围在灶台边，咿咿呀呀地向他控诉，一面指着窗台的方向。

水镜中，连译又见到了那晚的兔子头，还有南灯。

随后一面水镜从它们头顶亮起，投放出它们刚才所见到的一切。

画面里的魂体年纪较小，望着只不过十八九岁，柔顺的黑发长至肩膀上方，发梢微卷，精致的五官雌雄莫辨。

以小纸人的角度，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伤痕或死亡的痕迹，只是身上衣服十分破旧。

他在窗口外朝里张望，看见小纸人拖着用来炒菜的茄子路过，露出迷茫又好奇的神色，竟然显得极其单纯。

这也证明他的确很弱，等级越高的鬼，身上的怨气与煞气越是浓厚，就越是凶残暴戾，脑子里只剩下吃人这一个念头。

画面的最后，小纸人被兔子头吃了一只，留下南灯惊慌逃走的背影。

小纸人们还在伤心失去了一个同伴，连译挥手驱赶，它们立即恢复如常，回到灶台继续做饭。

这些纸人由他的灵术操控，并没有真正的意识，本身就是消耗品，损失了一只也无所谓。

至于那只鬼……

顺着残留的力场找过去，应该能抓住，但这种等级的鬼，根本不需要首席天师出手。

弱成这样，胆子还不小，敢跑来附近觅食。

外面都是巡逻的天师，他应该活只不过三天。

连译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片刻后转身离开厨房。

—

走了郊外，南灯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为了避开天师，南灯沿着植物密集的街边走，顺便给兔子头摘树叶吃。

居民多的地方依然有天师巡逻，他连郊外的那栋房子都搞不定，又怎么能在别的地方找到猎物。

兔子头昨晚还乖乖啃叶子，这会儿吃过小纸人，就不作何对植物感兴趣了，只勉强吃了一片。

南灯无可奈何之下，找到广场外的花园，看看有没有野果子。

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绿化带被阴影覆盖。

南灯蹲在灌木丛内侧，思考着要不然今晚就睡在花园。

他听到花园里面有其他鬼的动静，灌木丛这边还是空白的地盘，可以暂住。

正想着，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线。

一只熟悉的鬼钻出来，露出半张有烧伤痕迹的脸。

是前两天的小女孩。

她见到南灯，表情十分地意外，走近细细端详他：「是你啊，你竟然还活着？」

对鬼用活着这两个字有点奇怪，只不过南灯恍然大悟她的意思。

南灯一眼看见小女孩身上有伤，不同于原本的烧灼痕迹，只有可能是被天师打伤的。

他很快收回视线，勉强笑了笑，试图表达友善：「好巧。」

虽是同类，绝大多数鬼却更喜欢独来独往，南灯自知不可能和小女孩做朋友，但她变成鬼的时间应该不短，一定懂得许多东西。

从塔里出来的这些天，小女孩是唯一一人和他正经说过话的鬼。

小女孩沉着脸，将手上残留的血迹随意甩掉。

蓝血溅在灌木丛中，被沾到的叶片发出「滋滋」的响声。

南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小女孩转头盯着他：「你找到猎物了吗？」

「还没有，」他摇头，鼓起勇气：「对了，你清楚……有一种会动的小纸人，大概这么大……是何东西吗？」

小女孩的伤口又渗出许多血，她很不耐烦：「不知道……这么废物，你想和你的宠物一起死吗？」

南灯默不作声，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隐约察觉到小女孩话里真正的意思，要是他说找到了，她就会逼问自己，猎物在哪里。

当下的情形，众鬼都吃不饱，而同样被雾鬼打上印记的，是更直观的竞争对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从头到尾，小女孩对南灯都没有过真正的好心。

作为一只鬼，倒也算正常。

南灯抱着兔子头，轻声道：「那我先走了。」

他匆忙回身，小女孩喝道：「站住！」

话音刚落，不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小女孩脸色一变，迅速上前抓住南灯的衣袖，将自己的血迹抹在他衣服上。

随后她将南灯用力往后一推，让他暴露在路灯照耀的范围内，独自逃进反方向的阴影中。

小女孩的力气大，南灯被她推倒在地。

他护着怀里的兔子头，慌忙爬起来朝后看去。

来的是几名天师，躲在花园的鬼惶恐逃窜，他们的目标却并不是花园，而是直直朝着南灯这边来。

南灯低头看见袖口的血迹，大概恍然大悟了原因，他们追的是小女孩。

眼看几人逼近，南灯慌忙逃走。

兔子头从他的衣兜里探出一双泛红的瞳孔，紧盯着小女孩离去的方向。

血迹一定会影响天师的判断，南灯一路撕扯袖子，最后是兔子头帮忙咬了一口，才顺利将沾了蓝血的那一块撕下来。

破布扔在地面，脱离魂体变成一团模糊的水渍。

南灯继续逃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成功甩掉身后方的天师。

待他冷静和放心下来，发现自己竟回到了郊外。

或许在他潜意识里，这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事实证明也的确是。

他蹲在原地歇了一会儿，渐渐地朝远处的灯光走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小黑猫，它也发现了南灯，快步奔过来，围着南灯转圈。

靠近熟悉的房屋，南灯看见一人小小的黑色身影蹲在路边。

南灯俯身摸了摸它：「是你呀。」

小黑猫嘴里还叼着一块物品，丢在南灯脚下。

南灯细细一看，是一只特别小的兔子玩偶，理应是挂在钥匙上的那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玩偶身上有点脏，像是捡来的，勉强能看出原本是白色。

小黑猫殷勤地望着南灯：「喵呜。」

「是送给我的吗？」南灯感到意外又惊喜：「感谢你。」

而且不清楚是不是他的错觉，小黑猫好像比昨晚大了一圈。

一天……就能长这么快吗？

南灯不明所以，捡起地上的兔子玩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兔子头盯着玩偶，微微甩了甩耷拉下来的耳朵。

小黑猫见南灯收下礼物，蹭了蹭他的裤腿向他道别，又不多时消失在夜色中。

玩偶是别人遗弃了许久的东西，南灯能轻松拿起来。

若是有常人路过，就会看见一只兔子玩偶悬在空中，还会移动。

南灯准备回铁桶，路上蓦然停住脚步。

他回想起另一人方法，能让鬼顺利接触到生魂。

那就是将沾染了自己气息的物品放在某处，要是有活人捡到，就等于被标记了。

被标记的次数越多，鬼甚至都不需要接近活人，就能吸食对方的精气。

尽管实用性不好说，但南灯有自知之明，这样的方法对他而言才是最安全的。

只是他还有些舍不得玩偶，这是小黑猫才送给他的。

南灯在亮着灯的房屋外徘徊许久，直到里面的灯熄灭了，才走到大大门处。

他将玩偶放在门前的台阶上，依依不舍地离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回到铁桶，南灯找好熟悉的姿势蜷缩起来。

折腾到现在，天也快亮了。

南灯默默整理好自己断了一截的袖子，歪头闭上眼。

兔子头也在看他的袖子，双眼的红光忽明忽暗，过了许久才躺倒。

—

「吱呀——」

大门被拉开，连译站在门内，垂眸转头看向前方的台阶。

天刚蒙蒙亮，夜里的凉风还在，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地面的兔子玩偶脏兮兮的，浑身包裹着一层极淡的气息，仿佛要被风立即吹散。

拙劣的手段。

自从内庭开始向民众大量普及关于鬼魂的知识，业已很少有人会在路边随意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看来那只小鬼，依然不死心。

风越来越大，兔子玩偶太小，被吹得挪动了一点位置。

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将玩偶捡了起来。

大门中央贴的符咒也被撕下，揉成一团随意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