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铜面具 第十二章 黑水镇

又一次注意到那面猎猎凤舞的明黄旗帜，陈余心中忽然多了几分复杂。

从利益和安全角度上讲，他本不应该再折赶了回来。这处简陋的物资中转站没有按时通过无线电暗码发送例行汇报，业已中断了将近20小时，隶属的上级组织很快就会发现异常，派遣人员过来查看。

但他还是赶了回来了，只因一人约定。

陈余整理好心情，停好车，推门而入。

「赵姨，收拾好了吗？」

黎明前，赵芳忧心跟着陈余会令他分神照顾，带来不必要的危险，主动要求暂时留在物资中转站，等陈余解决了变异兽再来接她。

陈余只当她担心触景生情，也就没有勉强，就告诉她会带着怪物的首级回来见她。

如今怪物尸骨无存，不知她是否会心怀疑虑，以为陈余是在骗她。

许久没有回音，陈余忍不住敲了敲赵芳的房门，「赵姨？」

仍旧没有回应。奇怪，人去哪了？

陈余找遍了基地的所有房间，才在厨房看到了赵芳的背影，餐桌上摆满了一桌子菜，一侧还放着一张白色纸条。

赵芳仍旧系着围裙，一只胳臂伏在煤气灶台上，脑袋枕着胳臂，像是睡着了。

陈余轻轻推了推她，「怎么在这睡了？」

赵芳仍然没有回答，陈余又稍稍用力推了推，「赵姨？」

赵芳的身体一歪，头部晃了晃，长发随即披散在灶台上。如此幅度的动作，她依旧没有醒来，况且，身体明显有些僵硬。

陈余察觉到异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将手指按在赵芳的颈间动脉处，入手处只有冰冷的触感，却没有……脉搏！

陈余走到她身前，注意到了一瓶拧开的安眠/药，瓶中早已空空如也！

陈余朱唇张了张，嗓子有些发痒，他留神注意到餐桌上的纸条，后背涌上了一阵凉意。

她……死了！是……自杀！

陈余手指颤抖着拾起纸条，上面只有几行清秀的小字：

「昨夜梦到了老公和孩子，他们都很想念我，所以我要去陪伴他们了！」

「多谢你帮我们一家报仇！有心便可，不必勉强，自身安全为重！你是个勇敢而善良的孩子，一定能照顾好妹妹，祝你们生活愉快！」

陈余将纸条折好，小心翼翼的收在口袋里，目光却落在尚有余温的几盘炒菜上，久久难以移开。

为什么，此物世界上善良的人总是不得善终。

陈余知道，自己既是帮助赵芳完成夙愿的帮手，却也是直接害死她的刽子手。

她只想一家人平安团圆的活着，这个要求很过分吗，作何会却要受到命运的折磨，要遭遇如此的厄难和不幸！

陈余自诩聪明，却始终没能发现赵芳的异样，她早已心存死志，而自己，却轻而易举得除掉了她在这世上唯一不肯放手的羁绊，毁掉了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为什么要帮她呢，起码也该等她情绪未定下来，再去帮她报仇雪恨。

赵芳非常信任陈余，尽管她自己也说不出清楚这种信任从何而来，或许只是种无形无迹的直觉，或许只是……像注意到了自己的孩子。

陈余答应她的那一刻，她也许就做出了打定主意。她在怀疑是否自己太过固执，能否杀死那只畜生，真的那么重要吗？亲人都业已不再了，还有何可留恋的！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做好了一桌子饭菜，给一日前还是陌生人的陈余留下一张纸条，甚至来不及解下围裙，就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永远的留在了昨天。

或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业已求得了心灵的解脱吧！

陈余在基地外挖出一个深坑，微微将赵芳的遗体置于去，浇下了半桶汽油，心绪难平得抛下了一支燃烧的火柴。

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是照进了陈余的心里。陈余轻声说着何，像是在说给周遭回荡的风听：

「这辈子经历如此不幸，想必来生再不愿来此人间了吧！放心，你的意愿我已完成。」

「安眠吧，圣火与你同在！」

回程的途中，陈余特意绕行了几个聚居区，并细细掩藏了行迹。

人类能在荒原上活动的时间极为有限，超过72小时，辐射和污染就会逐步侵入神经，侵蚀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诱发变异，更不提遭遇凶悍的荒野生物的袭击了。

荒原危险而神秘，但又有着无与伦比的魅力。

它储藏着无尽的能源和资源，而这恰是人类文明延续的基础，更有传言，远古人类的传承和宝藏埋藏其中。基于此，除了联邦政府组织大规模探索之外，荒野猎人们也在自发或是被雇佣着探索掘金。

但这是个高危职业，不少猎人永远留在了探寻的遗迹里。

疾驰的摩托在贫瘠的荒原上呼啸而过，激起的沙尘扬起了一道长长的烟幕。

4个小时后，陈余风尘仆仆的回到了黑水镇。

守门的邓肯兄弟看清来者的样貌，不多时就打开了门。

「这次作何样，有收获吗？」哥哥杰斯·邓肯紧张地问道。

弟弟格尔·邓肯帮陈余点上了一支烟，同样好奇得看转头看向陈余。

「差点忘了正事！」

陈余一拍脑袋，从夹克的口袋里取出来一个烟盒大小的简陋木盒，随手抛给了格尔·邓肯，「帮我把这东西交给威廉，记得小心点，这东西很金贵。」

金贵？难道……

在木盒甩出的刹那，邓肯兄弟就业已认出了木盒里的东西，心肝一阵扑腾，差点当场跪了。见到陈余居然像丢烟头一样随意地对待关系到镇上数千条人命的宝贝，他们的脸色瞬间就黑了几分。

复杂的心路历程丝毫没有拖累到他们的动作。

四只手闪电一样飞快探出，小心翼翼地接住了木盒，温柔的像是在对待刚出生的婴儿！他们忐忑地打开木盒，见到黝黑透亮的黑晶安然无恙的躺在彼处，终于松了口气，一只悬着的心也平安落下。

兄弟俩擦了把冷汗，正要抱怨几句，面前哪还有陈余的影子。

陈余花了30块才从「玫瑰旧约」酒吧换来一次洗澡的机会，这笔花费对不少流民来说十分奢侈。

镇上的人们也在好奇，人熊一样粗鲁的鲁尔老头作何给自己的酒吧取得这么文绉绉的名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余一口吞下花了50块买来的半杯伏特加。沸腾的酒精顺着食道燃烧进胃里，在身体内部烧出一股暖流，也将连日在荒原探索积累的惶恐和疲惫感一扫而空。

鲁尔美貌如花的孙女，20岁的莉雅递过来一杯冰水，她一身就旧世界职业女性装扮，白色衬衫的前胸处隆起一道惊人的弧线，黑色短裙更是险些包裹不住翘挺的臀部。

「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跟我来！」

酒吧里顿时响起一片嘘声。起哄的多是这里的熟客。

「嫉妒吗？」陈余故作得意得看向他们，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腹部肌肉，「嫉妒也没用。你们没有像我一样壮硕的身体和……精湛的技术！」

莉雅脚步一顿，高跟鞋钉子一样锋利的鞋跟恰好落在陈余的脚面上，剧烈的疼痛瞬间打断了他的信口开河。

「嘶──」

酒吧里又是一阵哄笑。

「哈哈哈……」

「报应啊——」

陈余一瘸一拐的跟着莉雅来到后院。莉雅推开一扇门，带着陈余走了进去。室内里的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枪械弹药。冰冷的金属质感和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的暴力美学对每一个男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黑水镇有两大令人神往的「金矿」，一是威廉的保险箱钥匙，二是酒吧的莉娅。二者排名不分先后，得一即可一夜暴富。

黑水镇的莉娅，除了远近闻名的美貌之外，还是一位技艺精湛的枪械师，更别提，她还有一位凶暴而多金的爷爷。对于不少生活在黑水镇的男人来说，能娶到莉娅，就掌握了功成名就的财富密码，直接走上人生巅峰。相「妇」教子衣食无忧的田园生活，简直不要再快乐了。

陈余艰难移开了目光，这才勉强抑制住将这个地方的宝贝一网打尽的冲动。

莉雅走到室内的角落，取出两板12.5口径的子弹随手往台面上一丢，嘴里忍不住埋怨道，「省着点用，这次只做出了50发。要清楚为了给你做子弹，我失去了多少生意！快丢掉那把该死的老爷枪吧，它比我爷爷年纪还大，整个镇子除了我谁还能做出它使用的子弹。」

「换了角度想想，亲爱的莉雅，正只因独一无二的需要，才给了你从常人无法触及的角度展示技艺的机会。多难得啊！」陈余掏出了3000纸币微微放在台面上，笑眯眯得趴在玻璃柜上，「而且付出和报酬等价，不是吗？我敢说整个镇子可没有几种子弹能卖到单价60块，即使有，也没几人能买得起！」

「你这是……嫌贵？」

莉雅像是被激怒的狮子，愤愤道，「女人的青春，女人的手艺，女人的心血难道就一文不值吗？给你做子弹的时间，要是用来做别的生意，我能赚到起码比这3倍的佣金！」

莉雅怒气冲冲的收下佣金，手指着酒吧前厅，「快滚，老娘不想再注意到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余丝毫不以为意，面上仍挂着笑容，「秀丽的小姐素来温柔，是谁给你圣洁的容颜带来阴霾，告诉我，勇敢的骑士愿为你赴汤蹈火。「

莉雅没好气道，「哼，以为我没读过书吗？这是歌剧《复见彗星》里的台词。」

不过她的心情却平静下来，柔和的面庞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有些消沉说道，「我要走了黑水镇了。」

这真是个出人意料的消息，陈余震惊道，「你们要搬家了吗？要去哪？鲁尔此物吝啬鬼舍得放弃这间酒吧？」

「不是我们，是我！我要嫁人了，嫁给……亨利的儿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商队的亨利？没记错的话，他家住在新海城里吧，那要恭喜你即将成为城里的贵妇人了……这作何说都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从未去过城里。而且城里出来的人向来鼻孔朝天，瞧不起我们这些生活在高墙外的流民。」

说道这里，莉雅又叹了口气，「况且鲁尔的年纪也大了，我走之后谁来照顾他呢！」

「……」

陈余清楚莉雅的忧虑都是即将发生的现实。城里的人将居住在高墙外的人们称做流民，有时甚至像货物一样交易买卖，哪怕联邦法律明令禁止。

即使如此，流民们依旧对进入高墙趋之若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因为荒原的秩序更加混乱，弱肉强食，白骨森森。

黑水镇能够拥有世外桃源般的安宁——起码镇子内不允许杀戮和歧视，是只因镇长威廉背景深厚，他的兄弟在探索部队任职。也只因稳定的环境，小镇的采矿业和商贸才得以发展起来。

但陈余无法无动于衷，在旧土，说不定哪次生离就会变成死别。他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说道：「多大点事情，我就有个现成的办法。」

陈余对莉雅的彷徨无能为力。他清楚，这多半是鲁尔的主意，老迈的鲁尔希望孙女能在城里获得身份，而不是继续朝不保夕的生活，像他的儿子儿媳那样死在说不定哪天蓦然降临的厄难里。

「哦？」莉娅眨了眨眼，一下打起了精神，「说来听听！」

陈余轻拍胸脯，「嫁给我吧，保证年少、好看又好用，能够立刻帮你解决所有后顾之忧！」

「滚！」

「得嘞！」

陈余掏出50块放在桌子上，临走前摆出了难过的表情，「请你喝一杯伏特加，希望酒精的味道能够让你感受到温暖。真不清楚，以后没有你的日子我要作何活下去。」

莉雅紧蹙的眉头终于缓和了些，笑骂道：

「臭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