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铜面具 第三十七章 种子

还在打马虎眼。

方院长想起此行的目的，一时怒火中烧，她一把揪住隆卡斯的耳朵，毫不顾忌对方的身份，劈头盖脸的骂道，「少给我装糊涂，小渔呢，你把他拐到哪里去了！」

隆卡斯肥硕的身躯随着那只揪住他命脉的魔爪上下摇摆，疼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你听我说……最晚到下午，他就赶了回来了！」

方院长发泄了一番，怒气总算宣泄了不少，听到莫渔平安的消息，逐渐置于心来，她走到皮隆卡斯的办公椅前落座，轻拍扶手，冷声说道；

「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自己不依稀记得了吗？你说任务没有何危险，当天就能回来，机构人手紧张，我才让小渔帮你的。还是说这位高权重的椅子坐了太久，瞧不起只是布衣百姓的故人了！」

隆卡斯偷偷瞟了眼方院长的脸色，终究没敢落座，他像是一名向领导汇报工作的下属，卑微而可怜得聆听着领导的训斥，就在不久前，小秘书也曾与他有着一样的体会。

「瞧你说的，这不是在骂我吗？」

「不敢！」方院长将头扭向了一面，声线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不敢吗，隆卡斯心中无力地吐槽着，「你理应相信我。莫渔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不应该一只被关在笼子里被圈养的小鸟……」

不知哪一句话触了方院长的霉头，她愤怒地一拍桌子，身子猛地从椅背上前倾，上身像是一株挺拔得松树，「你什么意思，是说我的医院是一座令人绝望的监牢吗？只有我才了解他，只有我能照顾他……他跟一般孩子不一样，他没办法好好照顾自己，没办法独立生活。荒原那么危险，你让他独自出去，生病了作何办，遇到坏人作何办？」

说到这个地方，她的声调渐渐变低，「他要是回不来了，我作何办……」

「这就是你如今的问题了！」隆卡斯没有再回避，而是难得的正色起来，「碧云，我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我了解你，你的心善良而敏感。那孩子是你从小养大的，倾注了统统的感情，这些我很了解！」

「然而，每个孩子都有长大的一天。当他有一天学会了张开翅膀，你要做的，是放开情感的锁链，目送着他去尝试飞翔……」

「可是……」

隆卡斯摇头叹息，「你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最好的方法是，让她在你的目光中独立成长。每个人从呱呱坠地开始，便是独立的个体，他首先是一人人，其次才是你的孩子。」

「在我看来，还没长大的人，不是莫渔，而是你。起码作为监护人的角色，你还没有那么成熟！」

方院长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她沉默下来，脑海中浮现出过去二十多年里的一幅幅场景。

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却兴奋地冲着她展示自己四分五裂地签名。

大雪天里，被家人丢弃的小男孩蜷缩在垃圾桶旁边瑟瑟发抖，在路灯下啃着冻的得硬邦邦的馒头，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落满了雪花，却没心没肺得冲着一个陌生女人咧嘴笑着，嘴唇上裂开了一道道血口。

连调味品都认不全，就兴冲冲地跑去食堂，要给她做一份独一无二的生日蛋糕。

……

这样没心没肺的孩子，作何能让人放心！

但他懂得在天冷的时候将身上的外衣披在自己的身上。

懂得下雨的时候跑来办公间给自己送伞，却忘记穿上雨衣。

懂得在她疲惫的时候，帮她揉揉僵硬地肩膀。

……

无数个图景在方院长脑海中闪过，究竟哪个画面里的孩子才是真实的他呢？他时而聪明体贴，又时而智商下线。

过了好一会，方院长才从漫长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她两手扶着桌面站起身来，嘴角露出一丝所有若无的微笑。

熟悉方院长所有习惯的隆卡斯恍然大悟，老朋友已经想通了，于是他也跟着笑了。只是，没过多久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暗骂自己草率了。

「这次姑且原谅你了！然而，鉴于任务过程中提供的情报支持极为不利，危险评估异常失当，后勤保障异常缺失，支援力气准备严重不足……种种过失让小渔面对的任务复杂度和危险性成指数型提高，要是将经过投诉给安全监督委员会……」

「自然，毕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也不想这么做。」

隆卡斯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忍着肉疼当机立断，「任务的报酬将按照B级任务支付，内部系统的总结报告中，莫渔的稳定性评估提升至90%……」

方院长手指着墙壁上一副价值不菲的油画，「这幅画……」

隆卡斯一手捂着前胸，一手扶着桌子，强撑着体面，脸上露出了一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会就派人给你送去……」

方院长摇头叹息，「折算成现金……」

……

流风崖。

一名士兵跑来乔的面前，汇报道，「乔少爷，业已布置好了！」

乔点了点头，「按计划进行吧！」

一旁的艾伦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压抑着心中的不安，低声追问道，「我们要回去了吗？」

乔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叹息，见艾伦面露不解，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耐心的解释道：

「我们要回去了。但这座基地里的人，不能回去了！」

「事情业已传开了，这是长老会给出的交待！」

艾伦的面上渐渐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怎么可能？这不可能！这座基地对家族无比重要，况且已经投入了那么多资金……而且，基地里每一名研究员都业已能够独挡一面，并且对家族忠心耿耿，他们是家族最宝贵的财富……」

「价值是相对的，艾伦！很遗憾，对于长老会的决策，我无能为力！」

艾伦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惨笑道，「乔，长老会在接机对你发难，这次死的人是我，下次，或许就会轮到你了！」

乔微微拍了拍艾伦的肩头，轻声出声道，「或许你是对的！但很抱歉，我业已别无选择！」

数百名基地里的工作人员被捆绑着扔进了他们曾经为之奋斗过漫长岁月的基地，这里曾经存放着他们的理想、希望和利益，这一次，他们将充满绝望地长眠于此，与冰冷的墙壁、设备和数据彻底融为一体，前往另一人只存在于幻想和奢望中的属于亡者的世界。

他们曾经隐姓埋名工作在这里，如今，将以同样的方式，告别此物充满遗憾的世界！

厚重的金属门带着隆隆得颤音徐徐落下，如同按部就班行进在轨道里的命运。

半个小时后，地下基地的深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耀眼的火光和强烈的冲击波掀开了厚重的封土，冲上了地面。

爆炸和火光变成了一场残忍的接力，流风崖里四处充满了弹药，如今像是盛大的焰火表演一般，接二连三的暴涌出来。

像是被推翻了第一人多米诺骨牌，又像是被毒蛇怂恿着偷窃了伊甸园里的苹果的亚当和夏娃，迎来了上帝严厉的惩罚。

死亡在晨光中猝不及防地降临了，随后如同狂风暴雨般蔓延着。无数条生命在睡梦中，来不及做任何回想和挣扎，便在致命的爆炸中瞬间枯萎、凋零。

这座曾经繁盛一时的军火黑市，将禁用明火和火药武器当做共识的地方，在隆隆得爆炸声中，猝不及防地永远归于寂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十几里外的一处山丘中，何欢眺望着着极远处在冲天的火光中悲鸣的流风崖，瞳孔中也燃烧起了一团熊熊烈焰。

岁月和生命，爱与恨像是别无选择的随着渐渐熄灭的火光一同消亡。但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野心和欲望落地生根，以灰烬为肥料埋下了可以在春风中随时死灰复燃的种子。

何欢活了下来，成为生活在流风崖的数千人中唯一的幸存者。只因，她获得了凯恩斯家族第七顺位继承人——乔·凯恩斯的青睐，这也是出乎她预料的事情。

乔·凯恩斯不费吹灰之力得道破了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毕竟，在她的计划中，自己的生命也是必要的代价之一。

她引导着陈余撞破刘枫伪善肮脏、令人不齿的一面，想要借陈余之手，摆脱刘枫的魔爪。陈余没有「挺身而出」让她有些意外，但也让她确定自己找到了一枚有足够能力和分量的棋子。

礼拜仪式也被她利用，作为将棋子引入毂中的筹码。她清楚紫罗兰公司高傲的雇员们强烈的正义感，正如他的父亲一样，将自己当做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她知道盛大的人群一定会吸引两人的目光，等他们明白赐福和祭品的含义，就绝不会袖手旁观；而想要调查真相，牧师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于是，她向刘枫毛遂自荐，甘愿用自己特殊的身体帮助想要在权位上更进一步的刘枫获得上司的青睐。时间正好是头天晚上，刘枫很满意，牧师也很满意，她也很满意，只因陈余和莫渔果然出现了，并「恰巧」撞见了牧师和刘枫的交易，并暴涌了冲突。

刘枫死了，其实他早就该死了，恰好死在了他已经没有了最后的利用价值的时候。况且，还将自己摘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受害者角色。

但这还不够，自始至终，她想要做的，就是将杀死父亲的幕后黑手送进地狱。

牧师、首领才是她想要借助紫罗兰之手铲除的对象，只要陈余和莫渔死在流风崖，已经在这个地方接连损失了三名代理人的紫罗兰，就一定会将目光投向这个地方，流风崖一定会遭到残酷的清洗。

但计划还是出了意外，莫渔出乎意料的暴涌，击溃了唐季唐德的人马，但也引出了另一个蛰伏在地下的庞然大物，那处巨大的地下基地，也许和父亲死前不久发现的秘密有关。事情发展到此物地步业已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但总的来说，局面还在朝着她的预期目标在发展。

只因只要陈余和莫渔死了，她的仇人用不了多久也会死。

但更大的意外发生了，基地出现了事故，甚至仅靠基地的力量业已无法解决。

那个时候，她反而轻松下来，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事情闹的越大，吸引得目光越多，她想要的结果反而更加容易出现。只因，无论是哪方势力下水，都需要合适的替罪羊。唐季唐德兄弟的身份再合适不过，他们的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计划顺理成章的朝着既定目标推进着，但她却敏锐地察觉到，有些意外出现的太过刻意和牵强，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处操.弄着。

比如，基地的设备运行了那么久，怎么会那么巧今日忽然发生意外，比如为什么陈余、莫渔两人是作何进入基地的，并且在主动暴露行迹前，一直都没被发现……

细想起来，这些草灰蛇线实在经不起缜密的推敲，但是，它却足够隐秘，出现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

登台献唱的戏子，换上了将军的扮相，纵横捭阖惟妙惟肖，却仍旧摆脱不了任人摆弄的命运。

直到乔·凯恩斯出现，一切才变得理所应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因为，他才是真正在幕后下棋的人。

在何欢准备在临死前目睹一场兵荒马乱的狂欢之时，乔·凯恩斯出现了。他睿智精明，又凶狠果决，是一名天生的领袖。

乔深邃的目光似乎能够轻易地洞穿重重迷雾，洞见真相，注意到潜藏在尘埃中的过去和未来。

她的心中没有多少欢喜和庆幸，但也没有多少不舍和悲伤。

她的命运从今日开始迈入了一个转折点。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换一人活法，好好活下去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引子也许早在父亲死前就已埋下，自己、流风崖、紫罗兰甚至是那座凯恩斯家族的那处秘密基地，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真是好大的手笔，但他究竟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毕竟从明面上来看，凯恩斯家族损失了一批精英和珍贵物资，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

家族，家族？是了，也只有此物解释最为合理。

他要对付的，也许正是凯恩斯家族内部的某股暗流。

何欢猜对了，但也猜错了。

当乔·凯恩斯微笑着对她说「做的不错」的时候，她浑身一震，想明白了最后的残缺的拼图，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乔·凯恩斯让她说出一人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何欢几乎不假思索的道，「我能够成为少爷身旁的另一名棋手，帮少爷坐上家族最高的那一把座椅。」

乔·凯恩斯却摇了摇头，「706号生物实验室是我的产业，你理应猜出来了，一步步毁掉它的人也是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猜猜看，我怎么会这么做。」

何欢心神受到了强烈冲击，几乎站立不稳，她绞尽脑汁，却仍旧想不出一人合理的答案，半晌，她苦涩的出声道，「我猜不到。肯这么做的人，多半是个疯子!」

乔·凯恩斯却大笑起来，「答对了，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吧！相信我，我们的征途漫长而壮丽，布满了腥风血雨浇灌的鲜花，绝不缺少浪漫……」

「少爷，能问你个问题吗？」

「不能……」乔·凯恩斯转身面向披上了朝霞的天空，一只手朝着前方虚握着，像是想要紧紧抓住何，他的身影被晨光勾勒出了一层金边。

「开个玩笑，我清楚你想问什么。既然是自己人就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要了结一桩恩怨，并且像你一样，亲手为自己的死去的亲人讨回公道！」

「只不过我比你更有耐心，到今天为止，已经准备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了……该到收官的时候了！」

「很有意思的理想，不是吗？」

……

「死了好多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啊，死了好多人！」

「……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我们有了足够力气的时候，要让恶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驾驶室里，陈余和莫渔的目光隔空相接，达成了共识，只是，这个目标看起来像是一座高入云端的山峰，过于遥远和难以触及！

然而，他们身上并不缺乏胆量，上山的路无论怎样崎岖和陡峭，一步一人脚印地走下去，总有到达山顶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