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子信卧在榻上辗转反侧,苦思着这几日以来的见闻。直至半夜,外边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有道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可他仿佛浑然不觉,次日竟一觉睡到了巳时。若不是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恐怕这会儿还醒不来。
他还不及洗漱,便胡乱搭了一件外衣裹在身上,匆匆忙打开房门。只见来人是一人年纪比他略大的小伙,身形健硕,皮肤黝黑,穿着云州衙役独有的蓝色布衣,看上去是个训练有素的兵士。
「唐大哥,作何是你啊?」子信伸了个懒腰,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这么早有事吗?」
这唐林是云州衙门的一名捕头,生性豁达豪迈,见他如此怠慢,便责怪道:「还早呢?这都日上三竿了,你小子怎么变得这么能睡?」
子信这才下意识地瞅了瞅天色,很是诧异地追问道:「哎哟,作何都这个时候了?」
「你小子昨天晚上又在哪儿快活了不是?」唐林斜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问。
「诶,这你可别冤枉好人,咱如今业已不往那些地儿跑了。」子信忙摆了摆手,说完又回身回到了屋内,「里边儿坐吧,只是我这个地方可没什么好招待的。」
唐林便跟他进了屋,不以为意地说:「什么招待不招待的,我可不是来找你喝酒的。」
子信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色骤然一紧,说道:「倒是我想得太天真了。你穿这身官差的衣裳,到我这平民百姓家里来,准没何好事。」又猛然想起那天沙摩勒的事,但官府素来是不理会这些江湖纷争的,还能为了啥呢?
唐林微微颔首,一脸严肃地说:「我就不跟你卖关子了,这次是为了一桩命案而来,想请你这位侠探前去现场走一遭。」
「命案?」子信双眼一亮,随即又笑言,「唐捕头,这你绝对找错人了,我可不擅长办这事儿。」
唐林笑了一声,执意出声道:「错不了,老弟你就别谦虚了。上次霄云楼的那桩案子,我们大伙全都看在眼里,连刺史大人都对你赞赏有加。这才过去不到半年,没人有会质疑你的能力。」
子信推辞道:「唐大哥你别这样奉承我,这和上次全然是两码事。捉拿盗贼我还勉强能行,像这种杀人命案,那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别说追查凶手了,只要一看到死者的尸体我就瘆得慌,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唐林短叹一声,沉沉地道:「那要是我告诉你,此物案子可能与你们红衣会有关呢?」事起仓促,他还不知子信业已走了了红衣会。
子信一惊,忙问:「为什么这么说?」
唐林摇摇头,不慌不忙地出声道:「此物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你去到现场自然就会恍然大悟。」
子信一时陷入了踌躇。他这段时间被各种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疲惫不堪,还真不愿去管这些不相干的闲事。但倘若真和红衣会有关,又不能不管不问。他在室内里来回踱步许久,方才问道:「现场在何地方?」
唐林闻言大喜,忙道:「城南二十里外的上阳坡。」
子信略一点头,当下便打定主意。随即回身收拾好行装,又与唐林一道牵了马,奔向上阳坡而去。
……
上阳坡位于云州城南,地势东高西低。东边是一片萧疏的山林,西边则是连片开阔的庄稼地,缓坡地带有一条官道纵贯其间。两人骑着快马来到这郊外,又兼新雨初停,山谷中散发着一阵清爽的力场。极目望去,所见的是西北边两三里外约有十来户人家,屋顶之上炊烟袅袅。
「那座古庙便是案发之地。」唐林远远地用手一指。
子信顺手看去,见那古庙就在官道一旁,周围有十余名衙役正在勘察现场。再细细一瞧,才发现整座庙宇已近乎沦为灰烬,一些烧焦的梁木还在冒着青烟,只剩些土砖泥瓦残留较好。现场一片狼藉,显然刚发生过一场大火。
来到古庙前,两人当即下了马,唐林先一步向众衙役说道:「这位罗公子是我请来办案的朋友,各位对他不必有所隐瞒。」
子信望着眼前已被烧毁的古庙,眉头微微一皱,嘀咕道:「昨天晚上明明下着大雨,这个地方怎么会起火呢?」
当初在红衣会的时候,子信曾帮助云州官府破获过两起盗窃案,在场的不少衙役都与他相识。加上又是唐林的朋友,众人也就没有任何疑虑了。
唐林回答说:「我们也觉得很奇怪。今早衙门接到报案的时候,雨才刚停不久。看来这火理应是在昨晚雨下之前就烧起来的。」
子信的目光扫过四周,所见的是左手边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粗布衣衫,面黄肌瘦,一看便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于是便向他追问道:「你就是那个报案的人?」
那人一听,忙诺诺地回道:「是,小人倪二,是这附近的一名农夫。」
子信见他低垂着头,神色间显得有几分惶恐不安,又问道:「你是何时候发现这个地方起火的?」
倪二道:「回军爷的话,起火的时候小人并没见着。只是今儿一大早来上阳坡干活,发现这座庙宇已经被烧成灰烬,里边还有一具……一具烧焦的尸体,便赶往衙门报案去了。」
子信又问唐林道:「今早衙门是何时候接到报案的?」
子信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向农夫倪二问道:「倪二,你说你今日一早来过上阳坡?可此处离云州城有二十里地,作何也得走上一个时辰,莫非你是冒着大雨、天不亮就来干活了?」
唐林略一回想,出声道:「衙门是辰时开堂,他来的时候理应是辰时两刻。」
倪二闻言一惊,脸上直冒冷汗,支支吾吾地说不上话来。唐林也顿时反应过来,厉声斥追问道:「倪二,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见到这个地方失火的?不说实话,就把你带回衙门审问!」
倪二被吓得双膝发软,当即便跪在了地面,颤声出声道:「小人该死,不该欺瞒各位军爷。其实小人是这附近陈……陈家庄的农夫,头天晚上就远远地看见这个地方闪着火光,这才……才一大早去衙门报案的。」
「这么说你报案之前没来过这个地方了,那你作何清楚这庙里有一具尸体?」子信眉头紧皱,追问着说,「若只是失火,头天夜晚火势就应该被大雨浇灭了。你一个庄稼人,犯得着大老远地跑去州城报官吗?」
唐林见这人神色慌张,低头不语,不由得怒道:「你还不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人该死!」倪二颤巍巍地出声道,「其实小人头天夜里曾来这上阳坡寻找自家的耕牛,当时注意到这古庙外边系着一匹马,小人好奇便走了进去,结果却发现地面躺着一具尸体。小人当时甚是惧怕,赶忙跑回家去。谁知路上回头一瞧,这个地方却燃起了大火,便一大早便跑去了衙门报案。」
子信眉梢一扬,纳闷地问:「这么说,那人在古庙失火之前就业已死了?是作何死的,你看清楚了吗?」
「是的。」倪二不住地点头,「但小人当时甚是惊慌,所见的是那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面,两只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小人没敢细看便跑回家了,实在不清楚他是作何死的。」
子信短叹一声,又问:「那你发现死者是在什么时候?当时庙里还有其他人吗?这火又是何时烧起来的?你全都一一说恍然大悟。」
倪二思索良久,才慢悠悠地回道:「那会儿理应已经过了亥时,火是在小人离开大约一刻钟后燃起来的。当时庙里光线很暗,小人也没有留意,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
子信略一点头,见他这几番话言辞诚恳,便说道:「你起来吧,待会儿还有些话要问你。」见他站起身后方,又转而向唐林追问道:「死者的身份你们查清楚了吗?」
唐林摇头叹息:「还没有。我们赶来的时候,死者全身都被烧得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面容。我已经让人把尸身抬回了州衙,正等着仵作验尸呢。」
子信又认真端详着跟前的庙宇。见这是一座甚是简陋的城隍庙,左右宽不过丈许,大门处只可供两人同时出入,里面仅有一间狭小的堂屋。古庙四周的墙壁焦中泛黄,似乎业已废弃了多年。当下又问道:「现场还有何发现吗?」
唐林道:「跟我进来看看吧。」说着,一只脚业已踏进了庙中。
子信跟着走进庙内,一阵烧焦味与糊臭力场顿时扑面而来,不由得捂了捂口鼻。又望了一眼四周,抱怨着说:「这火还真是烧得干净,若不是天降大雨,怕是要连后边的林子都给烧起来。」
「你过来看看此物。」唐林在堂内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