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虑县,在太行山脉东麓,相州辖境内,境内多山地丘陵,算不得何大县,然背靠太行,地理位置还算优越,是东进西达的要地。
距离潞州也不算远,也就隔着一座太行山罢了......百来里的山路丛林,若不是有古道可循,花个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走得出来。
林虑县城上,原本零散的辽旗已然被县令撤下,践踏焚毁,以赎前「顺贼」之过。接替之的,是几面崭新的晋旗,以及醒目的「刘」字旗。
耶律德光还在白马津艰难渡河之时,刘承祐便已率着第一军沿着壶林道,翻山而来,驻兵林虑城,得到了当地军民的「热烈」欢迎。
就在不久前,刘知远在太原进行了从未有过的封官,基本是针对于军队的,原河东诸军的中高级将领们,都得以遥兼他州刺史、抵御使之职,尽管各州都还不在掌控中,只不过这一波分果,对河东文武来讲,还是很提气的。
帝嗣之中,除了皇长子刘承训之外,只有刘承祐被拜为左卫大将军、河北行营都统,就如刘承祐所期待着的,他被委以方面之任,领兵进入河北道,主持河北抗击契丹的大任。
中原那边的「抗战」大业,已然进入高潮,接下来,显然要轮到河北了。自然,对此,刘知远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期待,明诏、密信中给刘承祐的任务很明确,仅作迟滞、骚扰。
没有人会觉得,刘承祐率着龙栖军能完成什么伟业,就他手下那点人马,若是撞上契丹大军,却是还不够敌人塞牙缝的。
当然,就是刘承祐自己,对出击河北,也没有太高的期望与目标。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主角,便能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刘承祐向刘知远请命领军东出太行,最真实的想法,只是将新朝的势力触角彻底伸入河北,以为日后收拾各州做准备,他清醒地清楚,河北不必中原,契丹人在这边的实力要强得多,哪怕耶律德光率主力退出,剩下的实力,也仍不可小觑。
再加各地节度方镇,拥兵自守。如欲彻底兴复河北诸州,拯溺数百万户民,还需奋武用谋。若不早做筹谋,日后必定麻烦。
这时,刘承祐也有为自己再谋一份资历、名望的目的,独领一方,只要稍微出点成绩,配合上皇子的身份,便足以让所有人记住自己。
只不过,哪怕将预期放得足够低,也不妨碍刘承祐心里生出些胆大的想法。旁人不知,他可清楚得依稀记得,正当壮年的耶律德光会在回国途中突然暴毙。
只要蝴蝶的翅膀没有闪得太厉害,耶律德光当真如「剧本」所写的那般驾崩了,那么,刘承祐也绝对有胆子在契丹人身上用力咬下一块肥肉来。
当然,要是耶律德光意外地活下来了,这样的情况下,刘承祐也只有老实地在河北当个搅屎棍,号召呼吁河北军民霍然起身来,杀胡虏,复江山......
在驻兵林虑的这两日中,刘承祐亲自接见了好几波本地的县望宗族与一些闻讯来投的「义军」。说是义军,实则就是一些打着抗击契丹旗号的匪盗、草寇罢了,不过,显然河北的「抗战」事业也进行得如火如荼了,尤其在契丹人准备撤离中原的消息传开之后,抗击胡虏的氛围,已然营很不错。
夕阳西下,凉风吹过,城池周边的山林,树摇林伏。站在林虑城头上,刘承祐习惯性地朝着东南方向望去,平静的目光中掩藏着些许期待。
「殿下,既已出得太行,何不直接进取安阳,占住相州?」身旁,见刘承祐又在神思,站在边上有点无聊的张彦威不由主动开口。
「马将军,你给张都指挥使解释解释。」刘承祐头都没有晃一下,抬手示意一旁的马全义。
如今的张彦威,升了一级,正式成为龙栖军都指挥使。
马全义乍闻此吩咐,有点意外,但不多时反应过来,略略思吟几许,拱手朝着刘承祐与张彦威:「末将仅抒愚见,若有错漏之处,还望殿下与将军见谅。契丹大军自白马渡河,显然是要走黎阳——安阳这条撤军路线,我军若进据安阳,岂非正当敌路。」
话说到这儿,哪怕以张彦威那并不是灵活的脑子,也连连点头,嘴里出声道:「是极,是极。契丹十几万军队,我军还是不去触那个霉头。」
「我军至此,若是耶律德光前来攻打我们,那该作何办?」突然地,张彦威又问。
「耶律德光既欲撤离,断不会节外生枝!」刘承祐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就算,他遣兵来。军少,我自据之;军多,我等只需背靠山险守御,再不济,撤出相州。时间利我不利敌,拖得久了,我们会让耶律德光感受到比中原更加热情的‘招待’,常年以来,河北军民受到契丹的苦楚可要痛彻多了......」
「这岂不是和此前对付耿崇美差不多?」问言,张彦威这一回反应快了不少。
竖起一根食指,刘承祐淡淡地说:「异曲同工之妙。这就是,主场作战的好处!」
「主场?」张彦威有些纳闷,不过见刘承祐平静的表情,不觉明历,仿佛很有道理的样子。
「事实上,我倒真希望,到时候,那耶律德光能够视我军为威胁,率军来攻......」没有解释张彦威的疑惑,刘承祐摸着女墙,感受着土石的冰凉,幽幽然地叹道:「只可惜,孤与将士们,恐怕入不了其眼啊。」
两只眼珠子,此刻变得尤其明亮,连续眨了好几下,方才掩去那「神光」。显然,因有先知之觉,刘承祐又在推演起某种可能的剧情发展了。
「殿下,史将军传信,他已领军,进驻上党!」三人闲聊间,向训顺着梯级跑了上来,向刘承祐禀道。
在得知耶律德光动身归国的消息后,晋阳那边,刘知远这回反应不多时,当即命史宏肇率武节全军一万多兵马,先锋南下。
刘承祐东出,史宏肇的任务则是一路向南,只要确认契丹主力军队渡过大河,那就一路打进中原,还复两京。
刘承祐接过书信,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表情间很快泛起一点莫名的神采。仅从文字间,理应是看不出何东西的,但刘承祐就是能够感受到些许傲意。
「到了就到了!这史都指挥使,难道还想让孤亲自回去一趟,迎接他?」嘴角翘起一道平淡的弧度,刘承祐说道。
此言一落,身边几人面面相觑。刘承祐抽了口气,又摆摆手,对向训道:「替我回信,问候史都指挥使......」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