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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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01

雨下得很大，冷。

沈义坐在黑色「霸道」驾驶座上，冷眼看站在雨里两手握拳双眸喷火的年卿。

他点了一支烟，青色烟圈朝天青色云空飘去。「我是在通知你，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沈义低头看表，「演出旋即开始。那小子不好对付，你快过去。」

说完，半支烟从车窗里流星般飞出。红色火光入水即迅速熄灭。

「靠。」年卿朝「霸道」消失在雨里的方向狠狠竖起中指，「老板了不起啊！」

五月一日，北京通州运河公园。

再过三十分钟，「摩登天际」举办的草莓音乐节即将开幕。

年卿一贯带着一个很有前途的新锐乐队。自出道以来，在她此物经纪人的努力下乐队红遍京城，五年发片三张。凭什么沈义对她说给你换个公司刚签的乐队带一带，她就要放弃自己这么多年拼搏的成果？

快三十岁了，她还有好几个五年去陪伴一人默默无闻的乐队走向大红大紫？

再一想沈义说的「那小子」，年卿的头不由更疼了些。听说这个机构方才签下的终结者乐队主唱是个出了名「终结者」。

纪律终结者，采访终结者，通告终结者，经纪人终结者……总之就是无组织、无纪律、超级难带、气死经纪人、让老板吐血的不服管教者。才好几个月就气走了好好几个经纪人。

沈义竟然在这么个当口这么个天气把这么个人塞给她。

来往或撑伞或身披雨衣的人瞅着年卿都觉得奇怪。这个女人发什么疯？浑身都湿透了还一会儿狰狞地笑一会儿义愤填膺，表情变幻那叫个丰富多彩。

站了大约十分钟，年卿还是回身朝会场方向走去。她离不开这工作，没有潇洒地把辞职信丢在老板脸上的资本。

终结者乐队初出茅庐，主办方安排在爱舞台第一人出场，属于义务暖场级别。可即便如此这次演出也是重要的。

她刚一出现，乐队其他几个人就围了上来。

「苏朵不见了。」乐队鼓手潇潇冷冷地望着她。

终结者不见了？「什么意思？」

「就在你追着姓沈的大老板说这是个垃圾乐队你不想带的时候，苏朵就消失了。」

贝司手司城提醒年卿：「距离演出还有极其钟。」

年卿感觉甚是不妙，回身朝外走：「你们到点儿上台，我去找他。」老实说苏朵长何样她都没记清，依稀记得穿了件特丑的高中校服头发乱蓬蓬的。

「作何演啊？」潇潇在她身后方喊。

「他要是没回来你就边敲鼓边唱歌。」说完，年卿又一次冲进雨中。

她是那种不论下多大雨都不打伞的人。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远处主控台上，周子衿静静伫立。

工作人员对他很敬畏，个个绕着他走。

周子衿个子很高，挺拔修长，鹤立鸡群。

他轻而易举注意到人群中慌张奔跑的年卿。她像是丢了何宝贝亟亟去找。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习惯，下雨总不肯打伞。

有那么一瞬，周子衿的双腿几乎要失去控制地朝那个湿透的人奔跑而去。为她在头顶撑一把伞。

可惜只那么一瞬。

下一秒周子衿的心便比冷风还冰凉。

苏朵终是没及时找赶了回来。终结者乐队在冷冷清清的雨中由一个鼓手加一人贝司手凄凉地完成演出。最后司城一摔贝司回身下了台，倒是潇潇一直坚持着。她精彩的架子鼓表演总算博得了阵阵微弱的掌声。

死小孩，不就是被骂两句垃圾乐队吗？现在的队伍真是越来越难带。

年卿浑身湿漉漉地坐在后台椅子上：「你们先回市里。我再找找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潇潇和司城对视一眼，也觉着没何更好的方法，收拾乐器转身走了。

说也怪。终结者乐队的演出一结束，老天竟然放了晴。灿烂阳光汹涌地铺洒在草长莺飞的山坡上。

年卿找了一间临时搭建的化妆棚，打定主意把衣服脱下来晾干。她可不想感冒。这个地方外国人特多，不定哪个是从墨西哥美国飞来的呢。

她穿了件白色及膝短裤，外套是蓝色阿迪棒球衫。两件衣服的风格材质异常不搭，配在一起稀奇古怪。

晾好衣服，她坐在镜前看镜子里的自己。

老了吗？快三十岁了啊，年卿。她忽然笑了，或许外表还能装嫩，但双眸里的苍老作何也藏不住。想起今后还不知道要在这个新乐队上耗费多少青春，她就忍不住想诅咒。

「苏朵啊苏朵，你还别装，落到我手里看不把你辣手摧花！非让你骨子里都体会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深刻含义。我要是不让你这朵带刺的玫瑰变成向日葵老老实实地围着机构转，我就不是年卿！」

草莓舞台的音乐声隐隐传来。化妆台面上凌乱地放着些许宣传页，年卿看着上面的一人名字，怔了很久。

周子衿，音乐总监。

子衿，年卿。卿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她笑了，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挺顺的。

「姐姐。」放满凌乱衣服的角落里忽然传出男人的声线。

「啊？」年卿猛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上丝丝凉意让她意识到自己脱得只剩下内衣。她在凳子上蜷缩着，两只手乱七八糟地捂着该捂的地方：「谁在那儿？出来！」

一颗鸟窝般凌乱的头从衣服堆里挣扎出来，之后年卿就看到那件特埋汰的高中校服了。

「苏朵！」

苏朵嘿嘿笑笑：「姐姐，你是故意这样引起我的注意吗？好性感……你刚才说要让我乖乖听话。嗯，用这个方法我倒是能够考虑一下乖乖听你的话。」说完，他两眼不怀好意地在年卿身上扫来扫去。

年卿差点背过气去：「苏朵，说什么浑话呢。」她一想自己在这儿宽衣解带半天了他才钻出来，搞不好何都看了去。天哪，让她以后怎么领导他？

苏朵也不回答，朝她走过来。

「你别过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偏偏过来。不但过来，还用他热乎乎的身体贴着年卿，又在她耳朵边喷出热乎乎的气息：「姐姐，你皮肤透亮透亮，真好看。」这小流氓说着说着就想下嘴。

年卿练过自由搏击，抓着苏朵的手腕一扭，用闪电般的迅捷把他擒在身下。

「你嫌命长是不是？」她高举拳头恶狠狠地问，「以后还敢不敢不参加演出了？」

苏朵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就是不说话。

年卿也不客气，一拳就下去了。反正她看了机构最近的工作进程表，等终结者乐队又一次有演出通告作何也要等半个多月，就算捶出个熊猫眼到时候也准消了：「这一拳是让你记住。姐姐，是用来尊重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朵还是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这次他说话了，一张嘴就是小色鬼腔：「姐姐，看光了哦。」

年卿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三点跨坐在苏朵身上要多不合适就多不合适。揍他一掌却要付出了某点走光的代价，太亏了。

就在她这一失神一慌张之间，苏朵猛地反扑，用同样的姿势跨坐在年卿身上。甚至还变本加厉地把她的两手钳制住。

「你！」年卿恨不得用双眸刮了他。

苏朵面上的笑消失了，亮晶晶的双眸冰冷起来：「以后，不许再说我的乐队是垃圾！记住了没？」

「小屁孩，放开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年卿没能说完，剩下的字被堵在苏朵的嘴里。这家伙真不懂怜香惜玉，根本是用啃的。等他抢夺了年卿肺里的空气咬破了她的唇后，方才走了。

气喘吁吁的苏朵问气喘吁吁的年卿：「记住没有？」

「你个浑……」她眼看着苏朵的唇朝自己上身落下，急喊，「记住了。你的乐队不是垃圾乐队，一直都不是。」

苏朵停下动作，笑着说：「别以为学了点自由搏击就是野蛮女友了。男人的体力是女人永远比不过的。」

他走了，很开心地走了，顶着一只熊猫眼走了。

气极的年卿顺手从身下拔了一束呆泥巴的草束朝着他的身影丢去。

完成这一举动后，年卿怔住，心想自己是不是前几天看新版《东邪西毒》看得太入迷了？怎么学杨采妮一样朝欺负自己的人丢沙子。可见多凶悍多柔弱的女孩能用来反抗的手段也就那么翻来覆去的几招。

换上衣服出了化妆室。人群熙熙攘攘，早不见了那妖孽的身影。

草莓舞台上演出的正是自己辛苦带了五年的乐队。山坡上密密麻麻站立的人群充分说明了此物乐队现在的受关注程度。当主唱唱到某些歌词时全场都跟他一起嘶喊着。

年卿在各种型男靓女中穿梭，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终结者乐队推掉。宁可去做什么文案策划的，也绝不当苏朵的经纪人。

此物不清楚尊老爱幼的小屁孩太让人讨厌了。不对，是憎恶，憎恶！

五月四日。纠结的小长假终究过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年卿急匆匆穿过公司走廊，在秘书小姐花容失色上来阻拦之前闯进沈义的办公室。也不等沈义作出反应，张嘴就说：「老大，我受不了那终结者。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都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