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过了一夜,辰时为我送上梳洗用具和早膳的小厮告诉我,今天是桃销楼迎西域而来的新倌人入楼的日子,花姨忙着下午接待相公们竞标的梳拢宴,便不能来陪我了。
我兴味索然,低低应过,但见今日的早膳确是照前两日略丰盛些许,想是花姨清楚我心情郁结,为着不能来陪我必有愧疚,心下不免对她又多了几分依赖的感激。
正自沉吟,却听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鹰啸,我推窗望去,却见一只健硕巨大的矛隼此刻正各层倌人推窗探头好奇的目光下迅疾笔直的飞出院楼向西边链月山的方向展翅飞去。
我目光下移,却见段冥此刻正院中桃树下对我仰头笑着。他仍是单单穿着那件亵衣,一头沐露未干的青丝挽在头上,似是才梳洗过的模样。
「早!」
熹微晨光透过微黄的树叶斑驳倾洒在段冥线条柔和的脸颊上,愈发显出少年勃勃蓬发的无限生机。
几个伎女乍见了院子里这晨起梳洗的俊俏少年正抬头向楼上喊话,一时玩心顿起,便此起彼伏的呼喝嬉笑起来。段冥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两颊腾的便烧得通红,慌乱的拾起井边的木盆便要往楼里走。
「段冥。」我及时叫住他匆忙的步子,压抑着想要嘲弄的心情正经道,「等我下去。」
阳光下,却见段冥局促的端着木盆立在原地,像是是被我刚才无意说出的命令拘了手脚,将一张通红面孔压得极低,以躲避楼上那些女孩的诨语挑逗。我无可奈何的一笑,大步上前捧住他的脸抬高嗓门道:「这么冷的天儿,你作何又只穿一件便出来了!若是真嫌下人伺候不周,往后我亲自为你梳洗便是!」
我回身移步,踏出房门,下楼时还迎上了拖着笨重木盆上来晨扫的甘来。那孩子显是业已放下了之前的疏远畏惧,眯起大双眸亲切热络的对我问了句安。我一时见了这样明媚纯真的笑容,心情不由也好转了些许。温柔平易的回过一句,便步履轻巧的下到了院子里。
段冥一双双眸睁得滚圆,脸上的热浪一浪接着一浪传至我的手心,被我捏成一团皱巴巴的小洞的嘴支支吾吾吐出几句听不清楚的低吟。
而楼上的伎女见我如此言行,便只当我也是这楼里的倌人,而段冥则是我房中的恩客,一时失了兴致,纷纷无精打采关窗回房休息了。段冥虽仍不懂得我的用意,但见我替他解了围,便轻轻挣脱开我的两手向后退了两步。
「谢谢你……」
「方才似乎有只大隼,」我摇着头岔开话题道,「才从院子里飞出去,你可瞧见了?」
「你说游勇吗?它是我们向陵光山传递消息的信使啊。」段冥缓了尴尬,语气轻松道,「说来奇怪,近日总坛一贯不曾派人向你我通传新的任务,像是清楚我们才重伤初愈,清楚了你失去记忆的事情一样。虽说他们不问,我也得定期向上面汇报我们的情况,你之前一向都是这样的。」
我含糊应了一声。对于温灵的事,此刻我实在没何心情探询。随即直入正题道:「段冥,你教我功夫吧。」
「何?现在吗?」段冥有些无措道,「今早起来,似乎瞧着桃销楼在准备何宴会,这院子也一直来来回回过人不断,怎么你不用帮着准备吗?」
「不用。」我简短应道,「听说是迎接新姑娘,许是有些头脸的吧,我也不清楚。怎么,他们在前头玩乐还会打扰我们吗?」
「那倒不是,只是我原以为你会想再休养两天,没不由得想到这雷厉风行的性子倒仍是和以前一样。」段冥笑言,「不过你蓦然提起,我立时三刻反倒不知该寻个什么地方呢……」
「刈州城内熙熙攘攘,出城又太不方便,就在这院子里不就好了吗?」
「你说这个地方啊…?」段冥环顾四周,又仰头瞅了瞅楼上一排排紧闭的窗口迟疑道,「这个地方合适吗?」
「没何不合适的。花姨一早应允我在这桃销楼畅通任行,这里又碍不着他们的事,还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轻松道,「只消轻点动静,不扰了楼上的倌人们休息便是。」
「啊…好,既然如此,那就…那今日就先从些简单的常识讲起。」段冥仍自有些局促道,「先说说尾教吧。你我身居罡风旗,自幼修习的自然是风属内力。不同于阴阳五行,尾教的五旗分别为赤炎旗,辟水旗,罡风旗,惊雷旗和飞岩旗。五旗各修其法,各司其职。其中以负责锻造兵刃,制药淬毒的赤炎旗和负责守卫总坛,招募教徒的惊雷旗实力最强,势力最广。而飞岩旗便负责向南北两朝渗透死士,蛰伏在各处探听消息;辟水旗则为信使,为天下各处的飞岩旗众向总坛筛选,核实和传递消息。」
「那我们的罡风旗呢?」
「罡风旗与其余四旗相比略有不同,我们手下的死士数量最少,能力却都出类拔萃。罡风旗与四旗没有任何协作关系,只受教主的直接调遣。一直以来,我们接到的任务大都是行刺朝中对我教意图不轨的官员,或者屠杀江湖上对我教构成威胁的其余门派。」段冥有些遮掩着道,「后来,我入教做了你的副旗主,而你则随着年龄增长与教主走得愈发亲近…逐渐的,我们的旗众陆续被调往其余四旗,接到的任务也越来越少,几乎我一个人就能够完成。而你…却似乎成为了教主唯一贴身的侍从,鲜少在罡风旗中露脸了……」
「这样啊…」我沉沉道,「段冥,温灵和教主两个人之间,可有些什么吗?」
「这话可不敢乱说!」段冥忙掩住我的嘴严肃道,「我们尾教的规矩,从教主到旗主乃至最末流的死士,都不能对任何人生出男女之情。若有违背,咱们罡风旗便是代教主清肃教众的行刑者。」
「原来如此…如你所说,温灵便断断不会以身试法与那教主互生情愫。」我松了一口气,又玩味的看着段冥睁得滚圆略显稚气的大眼睛道,「那么如你所说,我和你便都是冷心冷血,没有感情的杀手吗?」
「教中规矩,自该如此。」段冥为难辩道,「不过自我当年入教以来你明里暗里便对我百般照顾,后来更是悉心传我武艺,拉我坐上这副旗主之位。此恩此情,我是断断不敢有一日忘却的!」
「好了,同你玩笑而已,不用这么紧张。」我笑道,「人非草木,试问谁还没有个亲人朋友。否则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了?」
「我本就是个孤儿,自小在沅岸小村无亲无故,以偷盗为生。十年前,还是你在他们的棍棒下救了我的性命……」段冥垂下一张紫胀面孔道,「在尾教这些年来,我虽也算混出了个样子,却并不曾结交过半个朋友。我的生命中只有你,我虽不敢将你称作朋友,却把你视作我唯一的,最要紧的师父。这世上我虽无亲无友,可是有你在,我便极其快活,极其知足了!」
「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我不料段冥竟是这般身世,怜悯之余只好放缓了语气道,「也怪我,好端端如何就扯到这个,没得勾起你的伤心事——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你的话还没讲完,我还想听下去呢……」
「是啊,都过去了。」不知是真的纾解了心情还是定要要听从我的命令,段冥抽了抽鼻子继续牵起嘴角道,「其实单说我们罡风旗特别也不对,尾教五旗卧虎藏龙,分工严明,又有哪一旗是可以取代的了。单说其余四位旗主,便是各自神通,人中龙凤。」
「他们都是怎样的人呢?」
「说来惭愧,我入教时日尚不算长久,竟然未曾有机会面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段冥羞赧道,「只是教中历来规矩如此。五旗除协同为教主做事之外一概不许有过多牵扯,便是五位旗主也鲜少有碰面的机会。或许上一次五旗齐聚,还是十二年前飞岩旗老旗主羽翮天王叛教被杀,新旗主接任即位之时吧。只是我十年前才入尾教,自然是无幸见过几位前辈的了。」
十二年前……仿佛依稀记得花姨闲话时说过,温灵便是十二年前初国覆灭时被收入尾教,或许曾见过五旗旗主。只是当年她只不过只是一人六岁的孩童,如今又已不复记忆,自然没能为我留下任何有关尾教的记忆了。
「只不过我虽说不曾见过,之前却也多多少少从你口中听过他们的威名。」段冥继续道,「五旗之中,资历老成当推辟水旗的仇仙云仇老前辈,听说他老人家自尾教创教之初便为教主效命,江湖人称龙潭仙云。想是百年来为教主在各国的龙潭虎穴传递消息,却如仙云过境一般不留半分痕迹的缘故吧。而若论武艺精绝,恐怕惊雷旗江湖人称惊天赤夔的惊天石前辈当属第一了。传闻这位惊前辈身长九尺,魁梧如山,有霹雷拔山,裂地撼天之势。其神兵辛元八棱锤更是蕴含无穷雷电,中招者如五雷轰顶,便是内力强些的当场不死,数日后也会真元乱冲,血脉爆裂而亡。这些多年来尾教之所以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仍在陵光山屹立不倒,其间自是惊前辈功不可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