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
飞旋,飘零,彼此碰撞,分离,接近,再错过,在一小寸金色的阳光里。只是一阵很小很小的风,便霎时散得无影无踪。
我腾的坐起,身下是一片凉丝丝的柔软——草地,竟然是一片草地。
还不及讶异和喜悦,视野尽头遽然出现一人闪动的青衣身影,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正以所能达到最快的速度死命奔跑,一束及腰的长发散落在背后,随着跑动左右甩起,如同一条光滑细腻的素黑长练。
是水晴。
「水晴!」
许是空气过于滞涩的缘故,我从喉间发出的声线竟是那样的稀薄而尖锐刺耳。水晴显然并未听到我的呼唤,仍旧朝着遥远的彼端狂奔着。
「水晴,不要过去!那边危险!」
并不是恐吓,遥望水晴狂奔的方向,一座矮小的青绿色山坡之后,是一团混沌而不安涌动着的银色镜面。
是那可怕的陨石。
「水晴!快赶了回来!」
我往水晴的方向奔去,而就在拔腿的瞬间,身边的风像是呼啸而起,推动着我踩在草地面柔绵的步子。
「水晴!你听得见吗!」
我几乎是腾空向水晴直线飞去,可是我们的距离还是隔得好远,远到风声呼啸间,我连自己拼命喊出的声线都觉得有些尖锐得陌生。心中焦急,脚下便如乘风破势一般愈发加快了迅捷——眼前的水晴散落背后乌黑的长发越来越近,可是她与那陨石涌动的银色镜面几乎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不要!」
千钧一发,就在水晴的指尖触到镜面涟漪的一瞬,我猛的抓住了她的肩膀。水晴倏地的停住脚步了脚步,她的长发以一种异常缓慢而美妙如梦幻一般的迅捷丝丝垂落在肩上。
「水晴,不要走…不要再走了我!」
似是终究听见了我的声线,她的肩头微微一颤,发丝闪动,她转过她那纤细的脖颈。
一分分的,我终究看见了那张久违的面孔——四目相对的一刻,仿若通身的脉冲瞬间停滞,抓紧她肩头的我的手便如触电一般,剧烈的刺痛之后,便是令人心慌的麻木。
跟前的女孩皮肤白皙,两颊微微有些消瘦的下陷,她的轮廓并不是如水晴一般的精致小巧,而是如每日相见一般熟悉的令人窒息。一双杏眼似是饱受惊吓,此刻正怔怔注视着我。
那是我自己的脸。
「水晴,」我听见眼前的自己略微惊讶的发出熟悉得令人恐惧的声线,「作何了?」
她,我……
天地遽然被一片森寒的黑暗笼罩,仿佛肺里的空气被瞬间冰冻。
我向前抓出一把,却扑空了自己飞向那片越来越汹涌的银色镜面的身体。
也许是近处,又像是远方,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震彻耳膜,黑暗中像是蓦然出现了千百只冰冷巨大的手掌,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挤压揉捏着我的身体,真实而剧烈的痛处顺着仿佛树木根系的血脉延伸至脆弱的心脏。
我想尖叫出声,却已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咽喉,甚至整个身体。
一小寸金色的阳光里,仅剩下那两片尘埃,飞旋,飘零,分离,接近……
错过。
身体瞬间失重,重新坠落在温暖而柔软的床褥中。
像是灌了铅水一般,睁眼,抬手,起身,下床,移步…每一个动作都耗费了我极大的气力。
静静立在窗前,任由冬夜里的冷风如冰刀一般刮过周身的每一寸皮肤,我感受着着刺骨的痛楚带来的这片刻可贵的清醒,却无论如何无法将氶钺的话从脑中淡出不一会。
「小寒当天,四皇子会将裴姑娘押至西市刑场,当众对裴姑娘施以斩首之刑。」
水晴,我苦苦寻你许久,如今终于有了音讯,为何又是你将被处刑的消息?
我们业已失去了楚河,如果连你都不能保全,我还哪里会有只身找寻金碧小礼的指望?
小寒,那不就是十日之后…便是我能够在如此惶恐的时间内想出救你出来的周密计划,偏偏那宫幄府邸又是那样的铁壁铜墙——
「氶斧曾与我说过,此时四皇子府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属下多嘴劝您一句,便是那裴姑娘是旗主的友人,您也断断不能在这期间贸然行动,自投罗网啊!」
氶钺的话不无道理,当初宫幄之所以将水晴挪到自己眼皮底下,便是为免她在宫帷府中被人救走。
二来他们虽叫我一声旗主,可我又如何能真的把自己当作温灵,任意驱使她的手下?便是之前的确动过借温灵罡风旗旗主权位之便,让他们替我去寻找大家下落的心思,如今情势这般凶险,我若再狐假虎威的利用他们,未免实在良心有愧。
如今水晴看守之严可想而知,虽是情急万分,我也到底权且答应了氶钺,并未多言其他——一来他兄弟二人在帷幄跟前为我探听消息已是凶险万分,如今宫幄更是已经对宫帷的寰亲王府不再信任。若是此刻央求他们为我救出水晴,便是相当于置他兄弟二人于刀山火海,让他们以自己的性命去换水晴的性命了;
不光不能去求氶钺氶斧——如今押着水晴的人是宫幄,是当朝的四皇子,事涉朝堂,即便侯爷与我交情再深,我也不好再向他老人家请求援手;
而尾教与朝廷关系如此紧绷,段冥则是尾教的副旗主,我自然也不能再求他犯险相助;
至于温召花姨,一个是兢兢业业的蠡府家将,一人是花甲之年的青楼主母,他们把我当作温灵事事为我周全打点,如今却叫我为自己的事情拉他们下到这浑水中来,着实也是万万不能的。
能救水晴的,唯有我一人了。
如此心中盘算着营救水晴的办法,我一整日便都昏昏沉沉的缩在自己房中。
可越想安静,心中的思绪就越杂芜繁乱。
外头的小厮丫头每隔一两个时辰便来敲响我的房门,一会儿说何花姨已然叫下人改了宛秋的药方,只求叫她的病再拖上些时日;一会儿又说姬萨容病来如山倒,竟是已然煞了半条命去,一日里人数次昏死在床上,眼下已然被挪出桃销楼送到城郊别苑静养医治了。
到底还是晚间传膳时小厮带上来的一封信,方才略略宽解了我这一日的愁思——那是甘来从益阳寄来报平安的书信,说是家中一切都好,年后便要买两亩田契正经营生,母亲也吃上了郎中抓的药,每日对我和段冥感念不已。
这样一句句听在耳里,我的心绪便愈发凄迷,不知是对宛秋的心疼多些许,还是对姬萨容的愧疚多一些。
蜡黄一张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小字,倒是让我欢喜的反复看了十遍不止。
丫头小厮们见我脸上稍显笑意,便也松了一口气,推开窗子兴高采烈的对我连连招手:「姑娘快来看啊!外面又下雪了,院子里的老桃树落了雪愈发好看了!好容易那一位出去安养,楼里难得这样清净,姑娘在屋子里憋闷了一天,快往院子里去散散心吧!」
「不过落雪罢了,老桃树又没有开花,哪有何好看的。」我笑着打发道,「我吃好了,你们也收拾着下去吧——窗户给我留着,我在这屋里看看夜景便好。」
众人得令,端过碗盘便鱼贯出去了。
关上房门,我便挪步往窗边走去,却见外面雪花飘洒,繁星闪烁,刈州城的万家灯火暖意融融,却也不比天上一轮浑圆皓月光华清亮。
因着甘来的来信,跟前的美景便显得愈发令人心醉。我心境顿开,连水晴的事情一时也不愿再想,只是这样明媚的心情,倒也并非全然是甘来来信与跟前雪景的缘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今夜,便是那日雪夜白衣少年邀我链月山下相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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