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面相（一）

苏府位于皇城南边的义崇坊，离朱雀门不远，东城要地，闹中取静，坊内都是达官显贵的宅邸。

为了避免撞见哥哥，平白给他添堵。苏小舟特地绕道西巷偏门，却在大门处跟「自己」撞了个正着。

「啊！你——」

看见「自己」从门里出来，她吓了一大跳。

「二……哥哥，你可赶了回来了！」

面上精心施了妆，乍一看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妹妹苏岚烟，迅速把还在愣神的二姐拖进门内。

「哐——」

猛地关上门，她一把抓住苏小舟的手，「姐姐，你可赶了回来了，十万火急！」

「作何了？」苏小舟上下上下打量着她。

小妹今日簪花锦裙、粉颊翠钿，如此盛装打扮莫不是要去赴宴？赴宴就赴宴嘛，她也早驾轻就熟了，作何搞得跟要命似的？

当年，自己以苏家二公子「苏小舟」之名替代大哥参加擢选，被选入东宫成为太子殿下的伴读，父亲认为并非长久之计，便和当时还在世的继母徐氏商议，让小妹苏岚烟代替她，时常以二公子的孪生妹妹——三小姐苏晚晴的面貌出现，为她保留下正当的身份，为将来离开东宫留一条后路。

苏岚烟也因此变成了苏家四小姐……

小时候，姑娘们都是粉嫩嫩一团，模样也相差不大，家中人人都将岚烟唤作「晚晴」，因此哪怕走的较近的亲眷竟也没发现真正的苏晚晴已从家中消失。

渐渐长大，岚烟习得一手丹青妙笔，只要在妆容打扮上刻意修饰，不熟悉的人看来俩人几乎一样，站在一起说是孪生兄妹毫无问题。

按照父亲和大哥的意思，「苏晚晴」虽然身体羸弱，常年深居简出，但每个月都会去参加几次世家小姐的茶叙、诗会，不时证明一下她的存在。

后来，继母过世，岚烟一面以四小姐的名义主理家事，一面仍然不时要让「苏晚晴」出现在外人眼中。事情看起来简单，其实是双倍的辛劳。许多次，她都建议大家不要再继续下去，却次次被父兄斥责。其实，不论世间还有没有「苏晚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东宫，其中缘由，却无法告诉父兄。

最终，此事一贯坚持至今……

为了隐藏这个秘密，苏家大宅常年只有仆婢十余人，他们多是十年前的旧人，与主人们共同守护着四小姐同时扮演着两位小姐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这会儿站在岚烟身后的贴身丫头茉儿。

她一手提着沉重的妆匣，一手挎着个大包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小姐，火……火烧眉毛了……」

「着火了？」

苏小舟伸头瞧了一眼，府中似乎没何异常。

「韦大哥来了。」苏岚烟惶恐兮兮地说。

「韦安石——

那书呆子？！」

苏小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的确听大哥提过一次，他将参加明年的科举，这半年要在京城向可能成为下届「知贡举」的大人们行卷，会在家里借住一阵子，却没不由得想到人这么快就来了。

韦家和苏家是世交，韦安石不仅是他们三兄妹儿时的玩伴，还与岚烟有指腹为婚的婚约。

他自然清楚苏家没有何孪生兄妹，要是被他注意到一身男装的苏晚晴站在这儿跟一身红妆「苏晚晴」闲聊，事情可就难解释了。

「保重！这半年，我都不赶了回来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苏小舟返身要逃，却被妹妹死死抓住。

「二姐，我有要紧事。不——，不对！是你有要紧事，今日一定要出门。可是，一会儿大哥就会赶了回来，他说……他要……」

苏岚烟苦着一张脸，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

完了……完了……

苏小舟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从小到大，她最受不了小妹哭了。看到岚烟哭鼻子，比自己挨刀子还难受！

「他要作何样？」

「他——他说——」

「别哭，你要是哭，我就跑了啊！」

「他说，要向韦家退婚。」

「怎么会？」

苏小舟相当诧异。

韦家是河西名门，虽然父辈一代官职不高，却把家产经营的十分丰厚，绝对算不上家道中落。况且韦安石为人正派，也算佳名远播，学业也不错，可以说前途一片光明。

最关键的是，他与岚烟情趣相投，深得小妹的青睐，俩人的姻缘可算是极其匹配。

坊间两大解除婚约的理由：家道中落、品行败坏，都完全不沾边。大哥尽管脾气火爆，但也不至于蛮不讲理，更不可能平白无故要毁亲妹妹的姻缘。

苏小舟忽然瞪大双眸，咋舌道：「难道，韦家……要谋反？」

「不是啦！」

苏岚烟欲哭无泪，姐姐真敢想，这都不由得想到哪去了。

「大哥说，他有位救命恩人，年纪不小了还未定亲。他在考虑把我许配给对方，以报答救命之恩。」

「啊？！」

苏小舟差点惊掉下巴。

这事可比韦家可能谋反更让人震惊！

「他的救命恩人是谁？该不会是金吾卫哪位上官吧？那可真的都……年纪不小啊……」不由得想到那群老的能够当爹的金吾卫上官，她实在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苏岚烟直摇头，「不清楚，大哥不肯说。只说要先退婚，再向恩人求请婚事。」

「这个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阵头疼，苏小舟左右为难。

按照礼义，既然是救命之恩，让自家妹妹以身相许……合情合理。唯一的问题是，岚烟业已有婚约，退婚会破坏苏、韦两姓世代的情谊，而且万一那位恩公七老八十，妹妹这辈子可就毁了。

「那我留下来，替你劝劝大哥。」

刚想往里走，她又返回头，「不行啊，不能让韦安石清楚家里的秘密。万一他被退婚，恼羞成怒，去报官可就完了！要不，你想办法拖一拖，我写信告诉父亲，请他来处置。」

「有道理——」

苏岚烟直点头，「我今日先拖住大哥，不让他对韦大哥提及此事。明日他们要外拔训练，好一阵子回不来呢。」

「好！那你好好说，我这就回去给父亲写信！」苏小舟转身又要走。

「不行——」

苏岚烟又扯住了她的衣袖，「姐姐你不能走啊！我若在家里等大哥，有件事就需要你自己去办了。」

「办何事？赴宴吗？」

苏小舟匪夷所思地望着她。与大哥要向韦安石退婚比起来，赴宴算不上什么要紧事吧。

「嗯，就是赴宴。」苏岚烟郑重点头。

「说何傻话呢——」

苏小舟扯回衣袖，没好气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分不清轻重。那些个闲聊的宴席，缺席一两次有何关系？今年父亲回来，我非得跟他好好说说，别再让你替我露面了。」

「早就约好的事情，大哥也同意了。如果不去的话，京兆尹府掌媒大人那边不好交待。」苏岚烟皱着眉头道。

「掌……掌媒？咳咳——，你说何？」苏小舟呛了口气，猛拍自己的前胸。

今日新鲜事太多，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家里怎么跟京兆尹府的官媒交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