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随即引来驿站上下的关注。
这里上到驿丞,下到照料牲口的杂役,大多是军户出身,经过严格的训练,全然抵得上正规行伍。一听到内府军爷的呼喊,纷纷停住脚步各自活计,提着趁手的家伙,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围着狼狈不堪的年少人和他躁动不安的高头大马,他们四下查望,却不见任何可疑的踪影。几名守卫极其机警,已经登楼去找天降之物的来源了。
薛益握刀的手有些颤抖,他不清楚眼前这位搞不清楚状况的李将军到底是何来头,既然有人要对他不利,何苦要等到他驿站才下手。
这下好了,面也见了,话也说了,若是他在此遭逢不测,自己与冯超,甚至苏大人都难逃干系。
大人自然不会有事,他们可就难说了……
「将军,请您下马!」
他快步迎上去,抱拳行了个礼。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又回身对驿丞说:「快去备水供将军沐浴。」
驿丞凑上前,鼻尖一动,随即脸色大变,赶忙指着不远处一间矮屋道:「请将军移步这边!天干物燥,楼阁易走水,这个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嗖——」「嗖——」「嗖——」几声破风的连响,数团赤红的火焰随着冷箭精准地落在人群中央。
出于本能,所有人连连后退。
的确如此,对方袭击的目标,正是内府军爷迎候的将军。
果真天干物燥,易燃易爆。
火星沾上火油,「呼——」一声,连人带马瞬间被火焰包裹起来。赤火窜天,黑烟滚滚,场面颇为震摄。
「啊——,救命——救命——」
中招的年少人手忙脚乱地扑打自己身上的火,有精纯的火油助燃,他越挣扎扭动身子,火势愈发强烈。
忽然,它仰蹄一声长嘶,将背上化作「火人」的主人摔在地上,风驰电掣一般冲出了驿站。
身下的战马亦未能幸免,沾上火油的部分瞬间点燃,漂亮的淡金鬃毛烧得噼啪作响。
此物节骨眼上,根本没人有空去管一匹马。
「水——」
「快拿水!」
……
混乱中,大家伙锅碗瓢盆齐上阵,一波又一波水被端过来,哗啦哗啦,全数泼在「火人」的身上。
众人累的够呛,他身上的火势却丝毫没有减轻,炙热的火团扭动挣扎的幅度和火中的嘶喊声音都越来越弱。
「沙子!得用沙子——」薛益高声嚷道。
东宫一年一次走水演练,他没少参加,方才是在太惊慌了,未曾不由得想到油类着火需用沙子扑灭。
「沙子?」捧着水瓢赶来的冯超傻了眼。
这里是京郊,又不是大漠,哪是随手能抓到沙子的!
「都让开!」
清亮一声从背后矮屋内传来,紧接着便飞出一张宽大的毡毯。
大家伙儿都训练有素,纷纷及时避开,那块毡毯直接落到了「火人」身上。
「扑——」火苗被压住,从两头往外窜。
薛益跟前一亮,这简直是天赐「救星」!用这毡毯盖住火源,也能阻断火势。
他猛踹了身旁发愣的冯超一脚,「赶紧!用这毡毯把人裹住。」
「是——」
服从命令,不问原由,这一点冯超领会颇深。他立刻按照吩咐,配合着扯开毡毯,利索地将「火人」从头到脚卷了个严实,再重重地压在上面。
火势瞬间得到控制,其他人赶紧找来扫帚、湿布,把周遭被引燃的杂物给扑灭。
七……八……
汗珠如雨,薛益浑身湿透,一动不动默默数着。
普通人被烧的这么重,顶多撑十个弹指。
十……
「揭开!」
他一声令下,冯超迅速配合。
俩人打开黑乎乎的毡毯,里面的火业已全灭,人也被烧的面目全非。头发燃尽气味焦胡,皮肤黑红满是水泡,残破的衣衫冒着轻烟,口鼻微张,气若游丝,伤得十分严重。
「快——,快去找大夫来!」驿丞赶忙遣人。
有人在他管辖的驿站出事,扣几个月粮饷业已在所难免了,真是飞来横祸。
「什么情况?」
月白常服一尘不染,发髻纹丝不乱的苏小舟从矮屋内走出来,负着手诧异地看着他们。
「大人!你作何在这儿?!」
见到上官,薛益差点哭出来。
他们等了一夜又一个上午,大人竟然在这间屋子里!
苏小舟看了眼被烧伤的人,「我一早就到了,在冰窖里一面避暑,一面品尝兰花妹妹特调的酸梅汤。」
「兰花是谁?」冯超傻傻地问。
「是小女,在驿站杂使。年芳二八,尚未婚配。」驿丞在一旁道。
偷瞄着这位相貌堂堂的后生,像是官职不低,他的面上竟不合时宜地露出一丝喜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薛益和冯超面面相觑,苏大人还真是左右逢源,不管上哪儿都能和大丫头、小媳妇们和乐融融。炎炎夏日,他竟然有酸梅汤喝,还有冰窖可以避暑!果真,生了副好皮囊,人生惬意如斯。
「怎么回事?这人作何着了?」
苏小舟走上前,目光尽量避开躺在地上低声呻吟的「倒霉蛋」。
「他就是李将军!」薛益赶忙说。
「啊——」
苏小舟有些傻眼,自己奉命来接人,竟让人烧成这样,果然不负众望,连这种简单差事都能办砸。
「大人,这……如何复命是好?将军受伤,我等恐有渎职之嫌。」薛益十分头疼。
「别担心,我还没核对过文书,没有正式接手他,不算接引失职。」
苏小舟蹲下来,两指搭在冒着青烟的年少人的脖子,沉沉地叹了口气,「虽然还有气,仿佛不太行了……驿丞大叔,顺便把义庄的人也唤来吧。」
「是——」
驿丞越看他越是顺眼,赶忙差人照办。
「真的……不考虑救治一下吗?」
声音从围观的人群最后传来,苏小舟抬头一看,驿站外头进来三个年少的路人。
这三个人看起来挺奇怪的……左右二人都穿着软甲,骑着高头大马,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一看就是军中之人。中间那却穿着件破烂溜丢的沙袍,骑着一只瘦弱的老驴,驴子左右两边各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像是个行走江湖的小货郎。
刚才说话的就是他。
与长安城里寻常男子不同,他的五官轮廓清晰,双眸很大,上睑双褶,目光朗朗,看起来有种别样的精气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