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窃陵案犯（上）

北城·义宁坊

除了宫城、皇城，长安城的外郭城素来东贵西富，北尊南贱。

西北十二坊临近皇城，地势较高，比南边的坊市更加通风、干燥，尽管其中的义宁坊位置较偏，但宅子也是千金起步的，一般的平民百姓可住不起。

果如李渔所说，那孩子的母亲患有痹症，吴凤麟选择定居这里，应该是为了妻子的病情。

温崇绱宁愿辞官还乡，也想不出找到吴家人的办法。她本以为线索就此中断，没不由得想到竟然在温家门房找到一封信，来信之人正是吴凤麟的独子。

他在信上说，父亲失踪多日，母亲病重无财物医治，走投无路之下，恳求旧主施舍帮忙。

完全对上了，他理应就是那卖画的孩子！

想着将要面对的是妇人和小孩，苏小舟特意换了一身裙装，独自一人来到坊中偏僻的小巷。

眼前的宅院不大，比周遭的宅子要低矮许多，从大门处破损的石阶，檐上尚未清理的杂草和斑驳脱落的墙面，都能够看出这家人生活的困顿。

她的微微勾起嘴角，李渔……再给他三天，也找到这里来。

刚要上前叩门，却听见低矮的院墙内传来一人熟悉的声线。

「墨墨，这张方子抓药，一日三服；这张方子抓药，熬水沐浴，一日一次。」

李渔——，这家伙竟然先找到这里了？！

苏小舟猛吸了口气，胸中憋闷。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大约幼学的男孩，正引着身后的人往外走。

跟在后面的正是李渔！

他也是自己一人人，打扮的有些古怪，穿着一身褐色袍衫，端端正正带着幞头，斜跨了一人陈旧的木箱，面上还贴了两撇小胡子。

「你找谁？」

男孩瞪大眼睛望着她，眼神中充满戒备。

「我……我是……」

苏小舟本来想了各种理由，却在注意到李渔这副模样的瞬间，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娘子！你作何找到这儿来了？」

李渔快步出了门，把她拉到自己身旁。

「娘子？」

苏小舟没太反应过来，忽然胳膊被他猛力一揪，「哎——」一声喊了出来。

「原来是李夫人。您好，我叫墨墨。」男孩恭敬地躬身行礼。

他的衣衫很破旧，却收拾的很干净，举止一看就很有教养。

李渔笑了笑，拉着苏小舟一边往外走，一面招呼道：「墨墨，我们先回了，过几日再来给你娘复诊。药一定要按时用。」

「相公，你一人人跑到这个地方来，作何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苏小舟扯过李渔，在他耳边恨恨地说。

李渔凑到她耳边，「说来话长，回去再说。」

「李大夫和夫人真是恩爱，就跟我爹娘一样。等我爹赶了回来，一定会好好感谢你们的。」墨墨十分认真地说。

李渔懂得这种坚强，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苏小舟的时候，他便知道，这孩子是找对了。

……

携手同行，穿街过巷，确保走了墨墨的视线。

苏小舟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没何异常，便一把扯过李渔，「你是怎么找的这孩子的？怎么会不抓人，却要扮成大夫去瞧病？」

「唉——」

李渔歇了口气，往她身上一倚，「你是不知道啊，找到他有多不容易！这三天，我看了不下一百个病人，号脉号得手都麻了，眼睛也看花了。都说北边富贵人家多，没想到随便开个义诊，一样的大排长龙。盛世繁华背后，有许多看不到的心酸啊！」

苏小舟抵抵他，「那孩子……墨墨，确定卖画的是他吗？」

「你我两条线都找上他，十有八九就是了。」

李渔并没有任何喜色，如果能够，他希望自己从没找到过那个坚强懂事的孩子。

「接下来作何办？要把他抓起来审审吗？」

苏小舟十分迟疑，偷到皇陵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吴凤麟一人做事一人当，重病的妻子和半大的孩子何其无辜。

李渔微微叹了口气，「先确定一下吧。」

「要怎么确定？」

「我今日给他开的药，大多价高。看他家里的情况，若想用上药，定要拿出价值不菲东西出来变卖。我已经安排人守在附近，只要这孩子拿出冥器变卖，就能够人赃俱获了。」

「随后呢？真的要抓他吗？」

「到时候再说吧。」

夕阳下，两个人的人影越拉越长，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三日之后，北城「安康病坊」的李大夫「夫妇」再次来到吴家的小宅院外。

据蹲守的衙差回报，没见到墨墨拿任何东西去变卖，只是每天早早出门，到漕运码头去做工，到了夜晚结了工财物才去附近的药店抓药。码头人又多又杂乱，他们没能全程监视，并不确定他中间是否有走了过。

李渔十分确定，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做工的工财物绝对买不了那么多药。要是墨墨刻意隐藏，说明他业已对周遭的人产生了警惕和怀疑。本来想再多等一等，他还是忍不住上门来看看。苏小舟盯他盯的紧，刚一出门就被她给跟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好了哈，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敲门之前，李渔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这是他今天第八遍提醒了。

「清楚了——」

苏小舟有些不耐烦，自己上前叩响了木门。

门很快开了，露出黑瘦的小脸，一双闪亮的双眸尤其突出。

墨墨尽管一脸疲惫，还是冲他们灿烂地笑着。

「李大夫，李夫人，你们作何来了？我正要出去做工呢，晚一点就麻烦了。」

李渔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放心你娘，提前来复诊。你……去哪儿做工？」

「码头——」

墨墨毫不掩饰，笑着引他们进入。

苏小舟藏起诧异的神色，四下打量这间小宅院。

吴家的宅院不大，只有一进三间。房舍尽管破旧，却收拾的十分整洁，院内种了一株桂树，开满了淡黄的小花，虽然时节已过，香味没有初开时浓郁，清新的力场还是让人心情舒展。外墙上挂着各种做手工活的器具，看得出来主人的心灵手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