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无名尸（下）

东宫·丽政殿

「殿下，臣来晚了。」

忽然被殿下召见，此刻正率卫府中处理事务的卢佶匆匆赶来。

此时的太子殿下尽管脸色很差，但看起来精神不错，正坐在案前全神贯注地临着帖。见此情景，他悬着的一颗心终究放下。

「许家的人处理的如何？」李弘问。

卢佶赶忙回报，「昨日业已统统处理干净，还放了消息，将卫尉寺的人引了过去。」

李弘微微颔首，立刻了然小舟和李渔是怎么被擒入大明宫的了。下棋就是这样，一旦盘上的子多了，便容易疏忽掉些许变数，若非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及时来报，昨夜的麻烦可就惹大了。

「这两日小舟怎么样？」他不动声色地问。

「他没再继续走访文官了，每日一早出宫，回家之后便不再出门。昨夜，他还留宿在家中，没有回宫来，今日一早李渔过府找他，两人一起去了趟长安县衙。」卢佶将暗探回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弘淡定地写着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卢佶安排人跟踪了小舟这么长时间，竟然就是每日在东宫和苏府之间徘徊，连她业已查到许彦伯身上都不清楚。替自己管了这么多年的暗探，本以为他能够独当一面了，没不由得想到这回竟然马失前蹄。

也是，他并不清楚小舟是女儿身，自己也没吩咐过要跟踪苏三小姐。阴差阳错，小舟和李渔竟然在东宫暗探的眼皮子底下一路顺藤摸瓜，差点摸到东宫身上来了。

「很好，以后不用再跟着她了。」他说。

有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小舟短时间内不会再出宫去了。

「是。」卢佶松了口气。

好歹小舟是自己人，总派人跟踪他，虽说是为了保护，总归有些心虚。

「事情做的不错，那是赏给你的。」

李弘头也不抬，笔端指了指不远处的低案，上面放了一人方形的锦盒。

取了锦盒打开一看，卢佶顿时傻眼了，里面摆着的正是他丢失的白玉佩。

「谢……谢殿下。这是从哪找到的？」

那天打斗之后，他把周遭都找遍了，也没能找到掉落的玉佩。还以为被贼寇捡走了，没不由得想到它又完好无损的出现了。

李弘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昨日西城码头浮起一具男尸，这块玉佩是从他的肚子里刨出来的。那贼寇的性子也算刚烈，至死也要把你给咬住。」

卢佶吓了一跳，捧着锦盒的双手有些发抖。

没不由得想到玉佩会被贼寇吞下去了，这下他谎称丢失，算是弄巧成拙了。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殿下，玉佩既然是从死者腹中取出来的，应该在京兆尹府或者长安县府衙，怎么又回到东宫了呢？难道已经查到……」

他不敢再说下去，要是行刺李琦的事查到他身上，那他就是下一个许彦伯。

说话间一张帖子终于临完，李弘放下笔抬头对他说：「长安县令原是王家的家将，这玉佩是王昭亲自替你拿赶了回来的。只管将它收好，这件事你不用再理。」

王昭不是去鄯州了么？

卢佶正犯着嘀咕，所见的是侧殿帘幕后徐徐出了一个黑衣人。

「王大哥！」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眸。

身为边军昭武校尉，有军令在身，王昭作何私自回京了？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看着目瞪口呆的他，王昭上前笑着说：「多日不见，贤弟操劳了。你也太不小心了，竟然在诛杀贼人时掉落这么重要的物件，还演了一出女贼行窃的戏码，好死不死又选了小舟那热心肠当观众。她对你的事可算尽心了，京城各个府衙、大大小小的典当行和珠宝行，全都有这块玉佩的画样。若不是我那家将有心，这会儿卫尉寺的人大概已经找上门了。」

「多谢大哥。可是你……」卢佶一脸忧心。

「咳咳——」

李弘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王昭的差事还没办完，需要在京城待上一阵子。鄯州那边会有人遮掩，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他，必要时负责联络。」

「是，殿下！」

「只能自己一人人知道。」李弘补充道。

「是！」

卢佶直点头。

这要命的事，就是砍了他的脑袋，他也不会对旁人说！

可是，王昭到底在办何差事，需要他擅离职守，冒死在长安潜伏起来？

＊＊＊＊＊＊＊

王昭与卢佶走后，东宫又来了位传旨公公，送来一道圣旨。

旨意由二圣联署，大致是说：吐蕃使团即将入京，由于正使是大相的弟弟、吐蕃大将钦陵，对方位高权重，万万不可怠慢，而一行又涉及两朝和亲事宜，便交由东宫全权接待，天后的亲侄儿、礼部侍郎武三思协办，相关府、寺任由调用。

接了圣旨，拜谢圣恩，目送传旨公公离开，李弘的嘴角挑起一丝讽刺的笑容。

四年前，大唐与吐蕃大非川一战，惨烈至极，数十万兵马全军覆没，埋骨高原魂无所依。

父母还真是疼爱他，竟然把这么棘手的差事交给他，还派了个急于扶正上位的外戚来掺和。

战后，吐蕃不但攫取了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四个重镇，就连吐谷浑也成为其别部，开始与大唐分庭抗礼，并虎视眈眈觊觎西域，而钦陵正是那一战吐蕃的主帅。

眼下，大唐正与新罗在东北方交战，且不说他率团来访真心交好，还是刺探虚实。普通的大唐百姓，也对他们一行充满了敌意。

有多少将士阵亡，就有多少个家庭背负着仇恨，朝廷若要再度与吐蕃修好，他们第一人不答应。

是以，吐蕃使团来访的消息刚刚传出，就接连发生了数起将士遗孤在皇城外哭灵的事件。虽然都及时不轻不重地处置了，但也能看出人心所向。

这一趟，接待的不好，就是破坏两朝交好，被文武百官视为无能。

接待的好，便是与敌苟且，彻底失去民心。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把这个重任交到他的身上，看来父皇是希望对他物尽其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