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蛊毒（中）

从身后方的归义坊到药王居住的光德坊，竖跨了大半个长安城。李渔带着苏小舟一路狂奔，顾不得沿途坊市牌楼上接连发出的示警哨声，宵禁中策马穿街而过，这回动静可闹大了。

雨滴噼啪砸在脸上，苏小舟恍惚中醒来，下意识用力攥了攥双手，觉得麻木几近没有知觉。

她这是作何了？作何一丝力气都没有？

「鱼刺……我……」

「别怕——，可能是中毒，我带你去找药王。」李渔将她的肩膀揽得更紧，一边打马一面喊：「别乱动，更别睡着！」

「不行，我不能这样去见药王。」苏小舟不知哪来的力气，反身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我经常去找他，跟药庐的人都算熟识，此物样子去……会给东宫添麻烦的！」

李渔这才想起小舟此时的衣着打扮，堂堂东宫副率忽然变作个姑娘，孙大夫身边弟子、仆婢不少，人多眼杂万一传出去，的确容易招人口舌。便一勒马缰，慢下前行的速度。

「回我家，让妹妹去请孙大夫。」苏小舟强提着气说。

李渔尽管迟疑，却清楚她惜命的很，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好——，你可一定要撑住！」他果断横拉马缰，调转了方向。

……

雨势逐渐转小，天色也亮了不少。

空无一人的街巷，李渔策马疾速穿行，心中隐忧重重。怀中的苏小舟再度没了声息，仿佛又失去意识了。

他们离义崇坊已经不远，可是天亮之后才能去请药王，从苏府到药庐来回又是半日功夫……到时候药王若是束手无策，又该作何办？跟前还有个更大的麻烦——从偏远的货坊出来尚且周折，再进达官显贵云集的义崇坊就更不容易了！

「啾——」

马儿一声低嘶，崇义坊厚重的围墙映入眼帘。

宽阔的墙头，严密的石壁，精巧的飞檐，显然是货坊无法相提并论的。

沿着围墙到达坊市南面的正门，眼前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原本应该紧闭的坊门，此时正左右大开，两侧牌楼也灯火熠熠。坊外站了许多人，皆穿蓑衣、戴着斗笠，裹得严实看不清楚面貌。

见有人策马走近，领头一人站出来，「来者何人？要去何处？」喝问声铿锵有力。

李渔迟疑片刻，扬声回道：「鸿胪少卿李渔，有要事赶去荆州苏长史府邸。」

没想到如此一说，那人竟然不再追问，反而摆手示意左右让出一条道来。

一路畅行无阻来到苏府门前，所见的是门庭高峻的府邸大门敞开，内外灯火通明仿佛正在等他们。

唯有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才能报备县衙在宵禁中如此行事，事出蓦然苏家人不可能未卜先知，一定是有别的状况发生。李渔不明原因，却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匆匆下马，抱着小舟直往府中跑。

这时，一人熟悉的身影从门内迎出，正是小舟的兄长苏泊沧。他还穿着操练时的甲胄，脸色铁青，眼前发黑，看样子是熬了一整宿。

大哥在家，这可太好了！他是羽林中郎将，由他去请药王，可比小妹一个女孩子方便多了。

「大哥，我们在外遇袭，小舟仿佛中毒了。」李渔赶忙迎上去。

苏泊沧迅速从他怀中接过苏小舟，「跟我来——」

「大哥，这毒非同小可，寻常大夫可不行。药王孙大夫旅居长安，得去请……」李渔话还没说完，余光忽然瞥见前院人头攒动。

苏家可没有这么多人……

「大哥，家里发生何事了？」他警觉地问。

除了苏小舟身份的秘密，苏家藏着的那幅画，也是个随时招致灭顶之灾的祸根！

苏泊沧一言不发，只顾抱着苏小舟往内院跑，直到东厢一处精致的小院外才停住脚步脚步。

三层高的绣楼，内外灯火通明，小院三层外三层满是身着甲胄的内府戍卫。

「可是小舟赶了回来了？」

一人从院内迎面而来，一开口，把李渔给吓了一跳。「卢将军，你——」他瞅了瞅神色慌张的卢佶，再看看他身后方的绣楼，忽然之间恍然大悟了。

苏家的确是出事了，长安今夜出了大事——宵禁中，太子殿下私自出宫，来到了属下臣子家中。此事非同小可，若让御史抓住把柄，殿下免不得被苛责。他实在想不明白，殿下明清楚后果严重，为什么还要午夜来此。

卢佶与他对视一眼，再一看苏泊沧怀里的小舟，陡然脸色大变。

「我三妹受伤了！」苏泊沧脱口而出。

卢佶这才反应过来，「快带三小姐进去，孙大夫在里面，请他给瞧瞧。」说着，便让戍卫引苏泊沧进去。李渔想要跟进去，却被他伸手拦住。

「作何回事？小舟哪儿去了？！」他急切地问。

太子殿下深夜出宫，还在苏家待了整夜，他收到消息赶来才知道，是因为小舟出宫后失去了行踪。苏小舟又不是小孩子，从他出宫到入夜，才区区好几个时辰，在长安作何也丢不了的！可是，任他好说歹说，殿下见不到小舟就是不肯回去！

等来等去，眼看要天亮了，来的却是李渔，还带着他的未婚妻——午夜离奇在府外受伤的苏三小姐，王昭大哥说他可能是个麻烦……果然还真是！

看来他还没弄恍然大悟，李渔稍稍松了口气，「卢将军，殿下在里面？」

卢佶并未否认，便是确认了他的猜测。

「天快亮了，快点请殿下回去。」

「你以为我不想？！殿下见不到小舟，不会走的！」

「那请卢将军去办件事。」

「何？！」

「我和小舟……还有三小姐，在城南货坊遇到了贼寇。三小姐手上，小舟只身抓贼去了，他仿佛……带了内廷追踪的秘香……」

李渔还没说完，就一把抓住卢佶，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你见到小舟了！太好了！秘香……好，我这就回去调派人手，找他去！」

说话间，苏泊沧匆匆小跑出来，「李五公子，殿下召见。」

李渔沉了口气，对卢佶说：「你去找小舟，抓贼，我会劝殿下回宫的。」

「好——」卢佶应承一声，转身就走。

李渔扬声道：「贼寇手上有人质，是个孩子。」

「放心，我们有分寸。」卢佶头也不回，口气和苏小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