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南秦遗族（二）

穿过林间小道，鬼六迅速爬上山坡。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周围一览无余。终于抵达约定的地点，他把墨墨丢到一边，喘着粗气去拔自己腿脚上戳进的荆棘刺。

嗡——

忽得一声耳鸣，他仿佛被人击中，眼前顿时没了光，迅速扶住身旁的树干才没倒到地面。天旋地转一阵晕眩的同时，他的脖子仿佛被人勒住，呼吸骤然困难起来。

微微缓过神来，他用力甩甩头，蹭掉右手上的泥污，不多时找到一人小小的针眼。

「玄冥针！你这死丫头——」

他猛地扑上前，伸手想去掐住墨墨，却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没不由得想到这孩子身上竟然有毒针！她的父母并甚是人，是他自己太大意了。耽搁的太久，毒素已经走遍全身，此刻的他连驱动体内蛊火稍作抵抗的力气都没有。

「我娘死之前，你去过我家。你此物坏人，是你逼死她的！」墨墨冷冷地望着他，从衣袖上取下一支绣花针。

「胡……胡说！」

「你别再撒谎了。那天，我在家里捡到一颗裹着泥巴的干豌豆，这么巧你的货仓里堆的全都是。还有方才你扔掉的靴子，底上有齿缝，很容易卡住豌豆，再把它留在你去过的地方。」

没不由得想到这孩子观察入微，鬼六顿时哑口无言。那天他的确去过吴家，的确拿墨墨的性命威胁过吴夫人，没不由得想到竟只因一颗小小的豌豆暴露给了这孩子。

「唔——」

嘴角溢出污血，毒性攻心彻骨寒凉，一下子激起了他的求生欲望。望着墨墨稚嫩的小脸，他立刻换了个口气，「好孩子，你有解药对吧？快点拿出来。我去你家，是想帮你们母女……你……你爹失踪之前，我见过他……他说要去送货，货物我看过……是……是……」

他的声线越来越小，墨墨慌忙把耳朵凑过去，尽力想要听清他的话。

手上的针是她从家里墙上拔下来的，这种样式的绣花针，母亲从来不让她碰，说是有毒。从前她并没有当真，却没不由得想到真能让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变得这般奄奄一息。

她当然没有解药，救不了此物恶人。

「我有很多手下，一定能……帮你找到你爹……救救我……唔……唔唔……」鬼六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便口吐着污血，逐渐没了声息。

墨墨的耳畔回荡着他的话：找到那件货物，就能找到你爹失踪的真相。

她颤抖着小手，探了探鬼六的鼻子。

没有呼吸，他已经死了。

还来不及感到恐惧，她便听到一大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在靠近，有许多人，是苏姐姐来救她了吗？要是是坏人的同伙怎么办？！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儿声线。本能地想要逃跑，却没力气抬腿。

「呼——呼——」

「呦呦——」

……

杂乱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很快小道那头骑马涌入十来个周身穿着黑衣的人。

他们骑的马矮而健壮，马嚼子上嵌着颜色鲜艳的宝石，不是长安寻常能见到的样式。这些人的头发也很奇怪，他们都剃了顶发，两边还编了奇怪的辫子。他们之间叽里咕噜说的话，也不是她所熟悉的。

鬼六带她来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躲藏，坡上视野开阔的同时也没何遮蔽，黑衣人不多时发现了他们，纷纷纵身下马，拔出随身刀剑，一点点向坡上靠近。

这时，一个穿着黑袍，帽沿遮着脸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最前面。他稍一抬手，黑衣人们纷纷后头，面向四周各自警戒起来。

「师兄？是你吗？」

黑袍人独自上前，靠近的同时保持着警惕。

听到他的声线，墨墨像被惊醒一般，「哇--」一声哭了起来，猛地扑在余温尚存的鬼六身上，「爷爷--，爷爷--」哭喊着，哭声撕心裂肺，震彻山林。

一老一少，一人污血满身卧倒在地，一人哭得惊天动地。黑袍人探头一看，躺在地面的正是与他约定在此见面的师兄——鬼六。随即上前扶起师兄，伸手一探，他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去。

师兄死了！

「咳咳咳——」他一阵激烈的咳嗽。

身后方众人略微紧张，他们和国师前来接应密探，难不成周遭有大唐兵马的埋伏？！

近身的墨墨看得清楚，黑袍人帽沿遮盖下苍白的脸一阵激红。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这些人和鬼六是一伙的。她瘦弱的肩头颤抖起来，为了掩饰心中的恐惧，继续用力摇着鬼六的胳膊。

「爷爷--，爷爷--」

「他是你爷爷？」黑袍人的声音阴沉沉的，比昨夜的雨还冷。这些年，他和师兄偶有书信往来，却从没听师兄提过有一人孙女。

「是，他是我爷爷。」墨墨抬起头，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

「哦。」黑袍人的口气听不出情绪。

乍一看鬼六身上并没有外伤，扒开他的眼皮一瞧，异样的乌紫让他眉头紧锁，师兄中了毒，不是寻常的毒，他被人算计了，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你们来这儿之前，遇到过何人？」

墨墨眨眨眼，摇头道：「爷爷……没说。」

黑袍人盯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墨墨一愣，昨夜鬼六一贯和苏姐姐说神女、蛊灵什么的，想必是和他关联甚深的东西，要想假装他的孙女，也得跟他关联地深一些，便脱口而出：「我叫灵儿。」

「灵儿。」黑袍人低声沉吟。

七十年前，南秦一族被灭，父辈们远离故土，颠沛流离，就是为了寻找「圣火」。三十年前，终于有了一人线索，师父便派师兄潜入长安，一别便是今日。他们这代人，一生都在寻找师祖的蛊灵。这孩子名叫「灵儿」，无疑是师兄极其重要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柔和了不少，徐徐点了下头，「你爷爷是我的亲人。他死了，你自然由我照顾。孩子，跟我走吧。」

墨墨看了眼鬼六的尸体，深吸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还不清楚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爷爷说过，不可以相信陌生人。」

「呵呵……」黑袍人笑了两声，「我是吐蕃国师素和贵，你爷爷鬼六是我师兄。今后你叫我爷爷便是。」

这人竟然是吐蕃国师？！

早听说吐蕃人要入长安朝贺，没不由得想到他们早派奸细潜伏在长安，说不准在打何坏主意，这个消息一定要尽快告诉苏姐姐他们。已经假作鬼六的孙女，他的师弟也信了，此物戏定要做下去。

墨墨打定主意，便伸出脏兮兮的手，「爷……小爷爷。」抓着素和贵的衣角颤巍巍霍然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