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了一个】

二十五名前锋骑士赶了回来的报告，让一旁还没缓过神来的嬴扶苏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

除了枣树下正在哭泣的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全村三十七具尸体，没有再发现任何幸存者。而且从村子里找到的物品和村子布局来看，这个村子里理应都是秦人。

村子东南方向的另一条进村道路上，发现了一些马蹄印和人的足迹。骑士们推断，这个村子，遭到了山贼马匪的洗劫。

黑黢黢的熟铁爬犁，在搏斗中被斩断了铁爪。一柄粗糙的熟铁斧头，上面尽是刀削剑砍的痕迹。

村子里有少量搏斗和抗击的痕迹，几名骑士收集了村子里村民所持，用来抗击的农具，摆在蒙恬面前。

村子显然是方才发生了这样的惨案，血都还没完全干涸。良推测，时间不超过一人时辰。

显然，手持农械的农民，根本抵挡不住残暴的马匪。

在枣树下哭泣的男人被带到了蒙恬和公子扶苏的面前，乱糟糟的头发底下，却是一张甚年少的面孔，看起来也就二十岁。

小伙子早业已哭得嗓子沙哑，眼睛肿的像核桃一般。整个人恍恍惚惚，精神几近崩溃。

注意到秦军的骑队和甲士，也不知道害怕，眼神呆滞，毫无生气。

蒙恬追问道：「你是秦人？」

年少人沮丧地点了点头。

蒙恬接着提了些问题，只是这小伙子受了极大的打击，讲话断断续续，也没什么逻辑，东一嘴西一句。

费了好大的劲儿，扶苏才听明白事情的经过。

此物村子里尽是秦人，是去年才从关中和陇西地区迁到上郡的黔首。

始皇帝三十六年，迁三万户秦人到北河、榆中地区，拜爵一级。

他们是大迁徙中最不起眼的一小撮，走到了这群山塬的边缘，便安置了村子。再往前就是漫无边际的荒原，风沙大，不适合生存。

这二十几户秦人扎根这里之后，修建了窑洞和土坯房子。在村子后面的山塬上，大伙还开了梯田，种上了粟和黍。村里青壮年成立了猎队，时不时进山捕些野鸡野兔獐子之类的小玩意儿。

此物村子虽然不大，但也是有户籍的，归属合阳县管辖。村子里有里正，是个正经的村子。这小伙子，就是里正的儿子，名叫启。

新迁来的秦人，前三年是能够免除赋税和徭役的，是以村子里倒是也不忧心要上缴什么粮食。

其实也是因为，迁徙的秦人尽管拜爵一级，但上郡却拿不出那么多现成的良田和房子妥善安置这些秦人。便上郡郡守冯职便免除了三年的赋税徭役，让这些秦人自己开荒盖房，在这个地方扎下根来。

村民们平日里开荒种田，进山打猎，以此为生。虽然劳苦，倒是也安乐宁静。

可好几个月前山里不清楚从哪儿冒出来一伙马匪山贼，三四十人，有甲和剑之类的武器。

这些马匪在粮食还没熟的时候，就来过一次村里，声称等收了粮，便会来村里要粮。

说是要，但其实就是抢。

当时村里的里正也没将这些马匪的话当回事。

马匪嘛，飘忽不定，而且秦国官府对山贼马匪之流剿灭的力度也挺大。收粮还要等好好几个月，所以也不忧心什么。说不定这伙马匪只是过路，等收粮的时候早都被剿灭或者流窜到别处去了。

可就在几天之前，村里人发现，那些马匪又出现了，还去地里专门探查了粟米的生长情况。

这就让村里人再也坐不住了！

这伙马匪非但没有走，反而还真的盯上了村里人辛辛苦苦一年种出来的粮食！

在这上郡的山塬中，想要种点粮食可不容易。

土塬风沙大，降雨又少，有时候没雨的时候，村里人就得步行二十多里地，去朔水河里取水，一点点背回来浇地。遇上三四月和六七月，干旱的这几个月，人不吃水都成，但庄稼却要保证灌溉的。

取水业已不易，时时刻刻还要防着虫害和蝗灾，每天还得给田里除草。到了盛夏，还得提防野兽踩踏和鸟雀偷食。

而遇到了大雨，又得及时排涝，免得庄稼淹死。

好不容易望着粟米长满了苗头，开始弯弯曲曲地垂下来，再有半月就能够有收成的时候。

却被马匪惦记上了。

粮，就是命！

农民没了粮，那就是丢了命。

里正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熬白了头。村里人也每天唉声叹气，愁苦着脸。

去找亭长，亭长也没辙。去找乡啬夫，乡里也派不出人手来这么一人小小的村子，帮着他们抵挡马匪。

再说，眼瞅着就要到了秋收时节，哪个村哪个乡里不是忙成一片，谁管此物呀。

无奈之下，里正只能派自己的儿子启，去了合阳县城找合阳县尉。县尉掌管县兵，主管治安捕盗这样的事情。

这村子在合阳县和肤施县交界的地方，到肤施县城的路程并不远，可到合阳县城却要翻山越岭，并不好走。

县尉听了启的求助之后，也很热心，立刻答应，缓几日和县令县丞报备之后，便派县兵来这个地方剿灭马匪。

年轻的启走了两天山路，才到了合阳县城，见到了县尉。

启满心欢喜，又走了两天赶了回来，想向父亲和村里的乡亲们汇报喜讯。

可谁清楚，刚赶了回来，就看到了这样的惨状。

村里石碾旁横着的一具手持铁杖的尸体，便是里正的。

在百骑率的指挥下，一百多名骑士下马，准备将村里村民的尸体收拢起来葬了。

两队骑士用村中的农具开始挖坑，另些许人则准备爬上树去，将上面挂着的人头取下。

但此物时候，双胞胎探子的俭，却提出了自己的一个发现。

「卑职觉着有些奇怪，这些尸体中有男人、老妇、老汉。然而……然而没有发现小儿和年少妇人。」

在一旁的良此时也出声道：「上将军、公子，村里尸体三十七具，但树上却只有三十六……少了一个……」

听了这话的蒙恬皱了皱眉头，随即对启问道：「你们村，一共有多少人口？」

启原本正沉浸在悲痛之中，此时听了蒙恬的询问，随即脸色大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细细望着树上的那些脑袋，紧接着喃喃说道：「不……不可能的……」

树上少了里正的头。

这村子一共四十九口人。

尸体中少了七名十岁以下的孩童，和五个女人。

启蓦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跪在地面，向扶苏和蒙恬蒙地磕头:「求……求求大人！救……」

焦急之下，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上不多时便血淋淋的，地面也染了血。

嬴扶苏刚从呕吐和极度的恐惧缓和过来，见了这场景，顿时变成了极度的愤怒！

「良！你刚才说，事发不到一人时辰？」

「回公子，是！」

「俭，你说还有孩子和女人活着被掳走？」

俭犹豫了两秒，随后答：「是！」

扶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怒火：「蒙将军！」

但蒙恬面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公子，此时去肤施县城才是正事！天色不早了，莫要耽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