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主仆叙话

此刻杜府发生的事情，杜三姐并不清楚，昨晚匆匆用罢晚膳，杜老爷就安排她带着朱红跟送信的人一起回了玄妙观。凌真法师见来的竟是杜三姐，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在自己的净室单独跟杜三姐说了些话，具体说了何，没有第三个人清楚。从净室里出来，杜三姐传凌真法师的话让妙灵进去服侍，而后就在妙语的指引下，直往杜海燕暂居的小院去了。

杜三姐到玄妙观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又耽搁了些许时间，等注意到杜海燕的时候，天边业已开始渐渐泛白，距离杜海燕昏迷，业已整整有六个时辰了，可杜海燕还是双眼紧闭，并没有想要苏醒的迹象。

「靛蓝，四妹怎么还不醒？凌真法师作何交代的？」杜三姐握着被子里杜海燕冰凉的手，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回三小姐的话，凌真法师说千万不能挪动，更不能强行惊醒四姑奶奶，睡的越久，醒来后清醒的时间就会越久。」靛蓝低着头悄悄的用手背抹泪。她自小跟杜海燕长在一处，情分很是不一般，说是主仆，更像姐妹。当初本来说是要作为陪嫁丫鬟一起嫁过去的，可因为婚事，杜海燕跟杜家闹崩了，再加上苏家那边故意刁难，这事只好作罢。

「可这不吃不喝的，人也吃不消啊。」

「凌真法师三个时辰前，让妙慧送来了汤药，业已喂了四姑奶奶服下了。」

「嗯，一切听凌真法师的吩咐就好，我也就是问问，你别在意。」

「三小姐跟四姑奶奶感情好，多问几句自是应当，这么说，真是让婢子不知道说何好了。」

「靛蓝，咱们一起长大的情分，自是不一般。有些话，我也就敞开了问你。你一定要一五一十的如实说。」杜三姐小心的帮杜海燕盖了盖薄被，转过身来，对着靛蓝目光炯炯的道。

「三小姐有什么话尽管问，只要是婢子清楚的，绝不会隐瞒一丝一毫。」靛蓝对上杜三姐的目光，神情坦荡，并不畏缩。

「当日苏纯生来观里见了四妹一面，都说了什么，当时两人的神情如何？」

「当日四姑爷非求了凌真法师跟四姑奶奶见面，凌真法师推辞不过，才放了人进来，但正好赶上四姑奶奶喝了药，药性发出来，跟平时一般无二，只是神色间有些蔫蔫的，不似往日的爽利。四姑爷见了，并未问何，只说了诸如吃的如何，睡的可好，住的习惯不习惯，何时归家之类的话。四姑奶奶对答并无甚差错，只是态度有些不耐烦。四姑爷见了，神色间有些尴尬，再说了几句，就告辞了。」

「这么说那苏纯生没发现四妹心智迷失的事了？」

「婢子望着是像并无发觉，四姑爷走的时候，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就好。四妹发狂的时候，都说了些何？」

「自四姑奶奶到观里来，凌真法师就每日按时送了汤药来，到时辰也会过来为四姑奶奶行针。四姑奶奶起先还满院子跑着大叫，说要晴儿姐还彬儿哥给她，后来就逐渐寂静下来了，只是坐在院中低着头碎碎念，不去打扰她的话，能就这样到发病结束。」

「只说了跟晴儿姐有关的话？其他的呢？可有说过苏家，或者苏纯生什么？」

「婢子不敢离的太近，四姑奶奶一发现人靠近，就会挥舞着手臂打人，非得让自己周遭六尺之内没有人了，才能平静下来。」

「一点也没听到么？」

「倒是有几次听到四姑奶奶似乎是在说苏家老太太的不是，嫌弃苏纯生没有本事。声线太低，听的不是很清楚。」

「这样么。嗯。」杜三姐终于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内容，心中大定，「靛蓝，要说四妹嫁人后待杜家的谁还和当初一样的话，那么，整个杜府，就只有你了，连我这个三姐都得靠后。唉，四妹这婚事，也真是一笔糊涂账。」

「三小姐快别这么说，我一人做婢子的，怎么能排到小姐前面去。只是四姑奶奶念旧罢了，每次送晴儿姐回去，愿意跟婢子说几句话罢了。」

「咱府里不讲究这个，靛蓝你也别老这么拘束。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次苏家老太做出这样天人共愤的事情，咱们决不能饶了她，一定要帮四妹讨一人公道。」

「果然，老爷跟夫人还是管四姑娘的。呜呜。」靛蓝一听杜三姐这话，再也克制不住的哭倒在地，情绪激荡之下，连四姑奶奶也不叫了，直接换回了杜海燕未出阁之前的旧称呼。

别人兴许不清楚，然而靛蓝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当初杜海燕铁了心的非要嫁苏纯生，杜老爷跟杜老夫人不同意，杜海燕是拿了断亲书换的婚书啊。宁可抛弃了自己的家族，都要嫁苏纯生，真不清楚当初的杜海燕是有多大勇气跟毅力。杜海燕能够不要杜家，但是杜老爷不能真的不要女儿，虽然那断亲书仿佛一根刺扎在心口，却也从没有声张。对杜海燕也是从侧面多有照拂，处处压着苏家一头，让苏家不敢对杜海燕太过分。

杜海燕如此固执，跟杜府的交往有限的很。唯有每次靛蓝去，还能说上几句话。是以杜海燕婚后的各种心情跟感受，也就靛蓝还了解的透彻一些。现在杜海燕昏迷不醒，哪怕醒过来，情况也不容乐观，是以杜三姐打定主意直接从靛蓝这边问出个所以然来。

生龙凤胎时，杜海燕遭了大罪，几乎是捡了一条命赶了回来，还是多亏了杜老夫人带着钟郎中一贯守在左右。为人母后，杜海燕也多少能体谅杜老爷跟杜老夫人的心情，尽管没明确表示什么，但是却不拒绝苏雪晴时不时的去杜府小住了，偶尔也放苏鹏彬来镇上跟着杜老爷去作坊或者铺子里玩耍，只是自己还是固执的不肯登门。

「哭的这么伤心作甚？看你说的何话，什么叫老爷和夫人还管四妹？何时候又没管了？快擦擦，我还有话问你。」杜三姐拉起靛蓝，掏出自己的帕子帮靛蓝拭泪。

「是婢子嘴笨，不会说话。老爷跟夫人，对四姑娘一直是很好的。」

「属她最小，不宠她宠谁？还真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苦不成？好了，靛蓝，我认真的问你一句，你看四妹的这桩亲事，还有必要继续下去么？」

「三小姐，四姑娘是跟婢子说过成亲后的事不假，可小姐你也清楚四姑娘的性子，要强的很，总也是报喜不报忧，小姐问的此物问题，婢子真的不清楚作何回答。」

「你不要有顾虑，只是听听你的想法，真正做打定主意，还是得四妹醒了再问过。你就说自己的看法就好。」

「三小姐，婢子只能说，四姑娘是欢喜的。」靛蓝说着，跟前仿佛看到了微羞的杜海燕红着脸给自己展示苏纯生送的小玩意，那笑容从眼底里都放着光，「苏纯生尽管愚孝，可对四姑娘也是真的好。四姑娘也是真的心悦他，两个人带着晴儿姐跟彬儿哥住在镇上的时候，自在快活的很。」

「我当然知道四妹是心悦苏纯生的，否则也不会破釜沉舟的非要嫁他。」杜三姐沉沉地地叹了口气。

「后来搬去了苏家老宅，再见四姑娘时，就不如镇上时容光焕发，可仍看得出来过的也是不错。」

杜三姐听靛蓝说完，心中有了计较，却也感觉一口气沉沉的压在前胸，让人呼吸不畅，再想想凌真法师先前说的一番话，更觉烦躁，故而就只枯坐着喝茶，一句话也不想再多说了。

靛蓝等了半天，不见杜三姐问话，一抬头就注意到杜三姐像与茶盏有仇一般恶狠狠的皱着眉喝茶，心里忍不住也叹了口气。为了一个杜海燕，杜家上下真可谓是操碎了心。

屋里没了杜三姐跟靛蓝的说话声，突然一下子无比安静下来，恰好这时，杜海燕嘤咛一声，似是要从昏迷中醒来。杜三姐听到动静，三步并两步的凑到床边，正好注意到杜海燕迷茫地睁开了双眼。

「三姐？」杜海燕觉着自己是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这噩梦太可怕，都不敢回想，好不容易挣脱，一睁眼就注意到自己的三姐，却让杜海燕觉得有些荒谬跟不敢相信，杜三姐作何会守在自己床前？

「是我，四妹，你现在感觉如何？」杜三姐惶恐的盯着杜海燕，全神贯注的留意她每一个细微的面部表情。

「感觉，脑袋沉沉的。三姐，我这是在哪里？你怎么在这儿？彬儿哥呢？纯生呢？」

「这里是玄妙观。你撞客了，是以托了凌真法师帮你施法。我来看看你。」

「哦。怪不得觉着身上没力气，还做了噩梦。」杜海燕在杜三姐的帮助下半坐起来，神色如常，一点儿看不出来有异。

「四妹，你昏睡了好久，可还依稀记得睡着前的事？」

「我……我，啊，彬儿哥，我的彬儿哥！该死的晴儿姐，还我的彬儿哥！」杜海燕思索片刻就蓦然发起疯来，双臂胡乱的挥舞起来，挣扎的就要下床，杜三姐一人不察，被杜海燕一胳膊从床沿儿推到了地面，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墩儿，疼的「哎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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