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何去何从

秋棠居静静的坐落在杜府庭院幽幽的深处，除了这时的桃花开的比别处的艳丽，像是并没有何特别的地方，可下人仆从们每每从秋棠居外路过，都格外的谨慎，小心翼翼的不发出大的声响，像是这院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神秘一般。

「竹青，姑娘可还是不大说话么？」柳绿站在屋檐下，担忧的觑了一眼正屋的门，自从昨日晚间从上房赶了回来，苏雪晴就明显沉默了许多，连表情的变化都少了不少。

「嗯，刚用了午膳一句话都没说就歪去床上歇着了。」竹青无意识的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头，低着头声线也蔫蔫的。

「一会儿去刘妈妈那儿讨点新作的点心吧，姑娘爱吃，再说，吃点甜的说不定能开心一些。」

「都怪我，怪我。要是我早点赶了回来报信儿就好了。姑娘不自己亲耳听到，兴许还能有点别的念想。」

「也不怪你，姑娘要去看，我也没拦着。」

「绿柳你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啊，都说四姑奶奶恢复的挺好的，谁想到就跟自己的亲闺女过不去啊。」

「唉，谁说不是呢。真是邪乎的很，让人想不恍然大悟。」

「唉。」

苏雪晴听着竹青跟绿柳在廊下长吁短叹，心中不由得回道「有何想不恍然大悟的呢？事实清晰的很。四姑奶奶她，就没有爱过我啊，她觉着是我抢走了她儿子的命，怎能不恨我？」

昨日竹青走后不久，苏雪晴还是忍不住亲自跑去了上房，毕竟还没真的见过本尊的父母，有些好奇也有些期待，上辈子摊上那一对无良的父母，毁了自己短暂的一生，重生后虽然看过本尊的记忆，清楚这对生身父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然而还是忍不住有个小小的希望。

「再作何渣也比自己上辈子的父母强些吧。」赶去上房的路上，苏雪晴心里默念道。

希望是美好的，可现实是残酷的。苏雪晴赶到上房的时候，杜老爷已经收起了温情攻势，改成了压迫感十足的强硬语调。话里话外软硬兼施的逼迫苏纯生乖乖就范，按照杜家的意愿安置杜海燕。苏纯生已经被凌真法师的信夺了心神，再被杜老爷的气势一压，脊梁骨就矮了三分。低头看着那封能送苏老太去吃牢饭的信，就彻底挺不起腰杆了。只知道呐呐的应是。

苏雪晴不忍看那副场景，遂也没叫小丫头通传，就只站在廊下一字不落的听着。当听闻杜老爷说到杜海燕的死结是自己，一听自己的名字就会发疯时，苏雪晴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杜府虽好，可毕竟自己姓苏，内心里还是渴望着能跟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想着一家人在一起，说不定日子久了，感情还能多少挽回一些。

苏雪晴能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灌输了两辈子的愚孝观念，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再加上此时本尊的影响还未全然消除，原本的苏雪晴可是到死都不曾想过要活出自己的，对掐死自己的亲娘都没有丝毫的怨恨，对亲情的执着可见一斑。

苏雪晴凉了半截的心在苏纯生说出要把自己过继给杜三姐后，彻底就坠入了冰窟。原来不止亲娘，连亲爹也觉着自己是可有可无的么？苏雪晴的眼泪一下子就要夺眶而出，还好她也是个要强的，强撑着吸了吸鼻子，始终没有让眼泪真的流下来。

苏纯生如此作为，也是慎重考虑一番才做出的提议。杜海燕是不能跟苏雪晴生活在一人屋檐下了，顶着个疯娘，苏雪晴到了该说亲的年龄，未免会有许多波折。

过继了苏雪晴给杜家，将来苏纯生想要过继兄弟家的男孩到名下，杜家也没那么多说头，况且看杜三姐是真心喜欢苏雪晴，杜府比苏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想必苏雪晴作为杜府的小小姐肯定会活的比以前更好。

杜老爷这厢听完苏纯生的提议，沉默了半天没有吱声，正准备说话的时候，恰好恢复了神智的杜海燕进来了，也不好再说。

苏纯生远远的看着仿佛一夜之间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了的发妻，想到自己这遭，可真算得上是妻离子散了吧，心下倍觉凄凉，一时间心灰意冷的很，觉着往后的日子都没了光亮。当下也只是拉着杜海燕的手说了些承诺的话，就摇摇晃晃的出了杜府。

对于后来自己是作何回的秋棠居，又做了些何，苏雪晴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再睁眼时看到的业已是次日的太阳。对着一点都不刺目的阳光，苏雪晴却觉着眼眶刺痛的很，任默默流淌的泪水打湿了鬓发。

苏雪晴躲在廊下的柱子后面望着苏纯生踉跄的背影一步一步出了杜府，也一步一步的出了了自己的世界。隔着窗棂再看一眼低头抹泪的杜海燕，再对比自己记忆里那张狰狞恐怖的面容，苏雪晴摸了摸自己颈间缠着的白布，觉得呼吸又困难了几分。

「凤兰啊，过继的事儿，我还没应下，你看怎么做合适？」杜老爷端坐在上方，对着下方正一口没一口的吃点心的杜三姐发问。

「爹爹，晴儿姐几乎就是我带大的，跟我自己的亲闺女也没啥区别，我这下堂妇估计除了时儿哥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让晴儿姐跟了我，我是千万个愿意。」杜三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从容的应到。

「这点我当然清楚。我只是另有顾忌。」

「爹爹在顾忌什么，女儿我也能猜到一二。可横竖将来苏纯生不是纳妾就是要过继的，晴儿姐一人女娃，还能指望她顶立门户不成？苏家也不可能放过这点的。」

「嗯，继续说。」

「现在爹爹为四妹争取到的业已很好了。这将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也是四妹自己选的。现在四妹这样的情况，晴儿姐是断不能养到她身旁去的。否则肯定要出事。」

「唉，话是这样说。可毕竟是他们才是一家人，这样，总归拆散了。」

「不这样，四妹一家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了。爹爹，要我说，这事儿还得问问晴儿姐的意思。省得孩子心里结了疙瘩，听竹青说，昨个儿晴儿姐当时就瞧着不太好，连话都没有几句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晴儿姐也不小了，我望着也比出事前晓得事了。你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她聊聊，左右这事儿也不着急。」

「嗯。」

「这几天铺子上没什么大事吧？都忙着你四妹的事，我回来后就没去过柜上。」

「爹爹且放宽心，有孙账房盯着，铺子里的小伙计哪儿还有敢不老实的。运赶了回来的那批木材，也都好好的收到库里去了。你的宝贝大徒弟亲自去看了又看，觉都舍不得回去睡，非住到仓房里看着呢。」

「哈哈哈，和乐这小子跟我一样，注意到好的木料就撒不了手。」

「可不是，上次半夜里惊动作坊的人，杜和乐他都不愿意来，非得守着木材呢。」

「当时也是冲动了，白白兴师动众一番，事后给他们怎么说的？」

「断没有可能照实说，孙账房随便找了由头搪塞过去了，事后又给他们改善了三天的伙食，又都是自家作坊里做活的，没人说啥。」

「处理好了就好。」

「布坊的生意这段时间受影响了么？」

「哪可能不受影响啊。小丫头那一嗓子，声儿都要跑到春风街上去了。」

「哦？」杜老爷看着杜三姐带笑的双眸，丝毫感觉不到应该有的郁闷。

「布坊的生意最近整整好了两成。」杜三姐欢喜的比出两根手指，「那些闲得发慌的妇人，从咱府里打听不出何，就打上了布坊的主意，以咱家伙计的本事，只要进了店，哪里有空手出去的道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卖的可不少。」

「哈，没不由得想到还有这等事。这算是因祸得福了？」杜老爷挑起了半边的眉毛。

「因祸得福说不上，有失就有得吧。」杜三姐咬咬下唇，收了笑模样，「可这种得，我宁肯不要。」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娘估计过会儿就该醒了，你劝着她多用些点心，她午膳就动了几筷子，几乎没吃什么，人上了年纪，更是要好好的吃饭，不吃饱作何行。」

「喏。爹爹你这是要去哪儿？」杜三姐看杜老爷起身抖了抖袖子，连忙唤朱红拿了杜老爷的披风出来。

「去作坊里逛逛，那群小崽子，我这么久不在，不清楚手艺退步了没有，我去瞅瞅。」

「唉，那爹爹今晚就歇在作坊里？」

「我尽量赶回来吧。不过到了时辰也不用刻意等我，你们自己先吃。」

「喏。那爹爹路上小心。」

「嗯，你坐着吧，不用送了。」杜老爷系好披风，把杜三姐重新按回椅子上，说话间就回身大步朝大门口走去。

长随德福早就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见了杜老爷露出憨憨的笑容。杜老爷笑着拿马鞭微微敲了德福的脑袋一下，利落的翻身上马，一打马鞭就窜了出去，须臾就不见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