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回 母探监踉跄 儿接见趔趄

我这么一叫，石宝真的就如鲤鱼打挺一般，「啪」地从床上铺跳了下来。赶紧以最快的速度把鞋穿好，直立立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在此物地方，无论干何都是担惊受怕的，我也是一样，只要是有干部叫我，心里就发怵，马上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在这个地方，我心里都这样惶恐，所以此物地方是没人愿意来的。

我听见院里有踏步声往这边走来，我们都以立正的姿势等待干部的到来。一会踏步声过去了，我赶忙往外看，原来是那傻大个强奸犯藤条，到监院的西头上厕所去了。看见他，我就咬牙切齿，以后看看他还敢不敢和我较量。

石宝一见警报接除，又想上去。我知道他想女人，更重要的他想用这种方式暂时忘却心中的烦乱。我拉住他，往外使使眼色，说实话，万一真的有干部进来，他趴在窗子上的动作总不太好看。我也没啥烟了。但石宝可能更穷，我只好不情愿的递给石宝一支小芒果，我们各点一支，也算给石宝这一惊一乍压压惊。

到了第二天，那些教员们该出工了，但没好几个走的，都在监号呆着。好好的咋不出工了？也有出去的，不多，就是和我上铺睡对头的那带深度近视眼镜的，后来清楚他叫王东，在外是个老师，黑黑的脸，只因近视双眸深陷进了眼窝，额头高，整个脸也向里凹，塌塌鼻子，两片薄薄嘴唇，有点从里往外卷。他不太说话。整个头型就像是（蛇鱼）黄鳝的头一样，因为头皮和脸都是一样颜色，头上的头发就像荒芜的土地上稀稀疏疏长了几根茅草，且又被剃光，是以越发像蛇鱼的头那样光滑。他在外也是一人老师，据他说他的老婆就像香港的一名女明星，但是面对花花绿绿还苞待放的一个又一人清纯的初中女孩，他终于控制不住那种如同野兽的欲望，他先是被判死刑，后由死刑改判为死缓，最终在举起的枪眼下死里逃生，才保住了性命。他是没人来看他的，是以他，还有另一个在外作老师的刘猛；还有那带班的，嘲讽我的那小低个，他们出工去了。因为他们在外都是老师，结果都用「枪」挑翻了自家的「船」，那嘲讽我的小低个叫房彬，同样是个向自己女学生伸出邪欲之首的主儿，也是个死缓徒刑。

怎么这么多人不出工？我此刻正纳闷？墙外又传出了女人说话声音。因为号里有好多人，石宝不好意思再趴在窗子上往外看。但号里的男人都在扎着耳朵听。女人的声线十分入耳。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人极其熟悉的声音：「妈，你慢点，我都跟不上你了。」是老婆的声线，这种声音业已好久没听到了。「不行，我一定要跑快点，我想我小子了。」是妈妈的声线。

原来这些不出工的是等着家人来接见。第一批进来的就是妈妈和妻子、看来他们是早到了。听见亲人的声音是那么的亲切，妈妈都60多岁了，但还是来了，而且是迫不及待的来了。之后又有个老人在窗外喊：「驰子，妈来看你了。」是一人老太婆的声音。「妈，这么勒（冷），叫你别来你咋又来了。」从监号和外面对话的是扈驰。在监号能听见他妈走路「噗，噗」声，那是脚业已抬不起来，在地面磁着跑的声线。

接着能听见乱杂杂踏步声和说话声。不一会，有人站在监号门口喊：「林峰、扈驰、江匠平，张雪山，接见了！」叫的是一个高个子犯人，右臂上挂个「值勤员」红袖标，有60岁，因为牙齿特别长，所以嘴总是闭不严，是剧团上的。

听到喊声，我急切的，撒开腿狠命的往出跑，只因太快。上接见室楼梯时有些趔趔趄趄。进了接见室，才清楚这里接见不偏看守所，在看守所尽管犯人戴着土制的钢筋棍手铐，但是能和家属坐在一起说话，虽然有干警在一旁，但还是能和老婆、母亲拉拉手，甚至拥抱。

监狱的接见室不一样，接见室门里的北边有个连同犯人和家属的窗口。窗口里面坐着两个女警察。一个女警察年龄有近50岁的，大鼻子、大双眸，无论是家属还是犯人，她都一脸微笑；还有一人年龄较小的，大概30出头，白皙的脸皮，薄薄的嘴唇，乌黑长头发，身材丰满，虽穿着警服，但高纵的胸部，有汹涌澎湃的感觉，不失女人的妩媚。围绕着接见室是呈「U」型的两米宽的过道，过道与家属连接的地方有个「U」的大约一米宽的平台，平台往上是像银行柜台那样用透明的厚玻璃阻隔着的无法逾越的「分界线」，在平台上放着几十部电话，犯人和家属通过电话交谈，两边看得清清楚楚，但只因玻璃的缘故，人和人是不能有肢体接触的。电话都有监听设备，是不能有任何隐私的。在接见室四周有很多的监控镜头，任何举动都暴露在镜头之下。

我进了接见室，旋即看到了妻子和母亲。我进了门，妈妈和妻子就看见我。妈妈只因步子太大，是以有些踉踉跄跄。我只因心情急切，是以也是趔趔趄趄，可想当时的心情是多么的激动。

我在电话这头拿起电话：「妈」的一声喊，业已泣不成声，妈妈看见我也老泪纵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到动情处，在这个地方人没有伪装的微笑。只有泪水和泪水的直接表白。

妈妈消瘦了，身子也多少有点痀偻，面上的皱纹就像家乡的土地的水渠，横竖爬在面上。因为消瘦，衣服显得宽大；再看妻子，面上虽然轻抹了淡淡的脂粉，但依然没有了男人守护时的满面春色和自信。胸前的两座山峰，就像是发生过山体滑坡，业已有些垂下，过去滚圆的屁股也像被推土机推过，松松散散往下赘了一些。脸上的肉比原来少了，是以显得颧骨有点高。是有不太茂密的头发依然还是老样子。

在电话两头，我和妈妈就这样隔窗相望，两边的抽泣声成为接见室里最多的声音。

「妈，你身体还好吧。孩子想你，孩子想家，孩子想回家！」只有成了犯人，在清楚家对自己是多么的重要。「妈清楚，妈也想你，妈一定等你赶了回来。」只因接见室的面积有限，电话有限，按规定只能通30分钟电话。接见一般是从早晨九点开始，到11点结束；下午是3点开始，到5点结束；一个中队，每月有两天的接见日，接见日期间，犯人是可以不出工的，就是出了工，等家属来了，也会有值勤的犯人传唤。

我和母亲哭的时候，一旁的妻子也在抹泪。我终究止住哭泣，只是双眸里还在流泪：「妈，你咋清楚我留到监狱了?」妈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是监狱给家属的通知，上面写有接见的时间。除过打印的通知外，还有几行蓝钢笔：林峰家属：有礼了！我是林峰中队的张队长。你们来接见时，请带上林峰的作家协会会员证等证件，还有就是林峰部分发表的文章。

我看通知的时候，妻子从地下提到接见平台上一个编织袋，打开编织袋里面都是我发表文章的剪贴本，足有十几本。仅那剪贴本就有30多斤。怪不得妻子赶不上母亲，原来她背这么重的东西。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子，在平台上倒出我省民间文学艺术家会员证、市作家协会会员证，以及政府信息办发的采访证，县人民广播电台的特约记者证，某某报的特约记者证等十多个证件。

我望着那些东西，那都是我在社会上引起自豪的东西。多亏老婆就清楚这些。要是连载录我小说和故事的《小小说文选》、《中外幽默故事大全》、《新田传说》、《尧都传说》|《省民间故事集成》等全拿来，怕足有上百斤了！

我正望着，母亲和妻子把一样又一样带来的物品展示的时候。忽然接见室大门处传来一声女人的厉呵：「不许动，你怎么能这样！」

母亲拿来的，还有我在梦中梦见过的那圆圆的，微黄色的保温袋饭桶。不用说我就知道，那就是一桶我最爱吃的羊肉饺子，还有我爱吃的王致和豆腐乳，还有母亲给我用鸡蛋吵得咸菜，还有一袋子麻花，还有一罐头瓶香喷喷的油泼辣子……

她的声线特别大，也特别严厉，人们「唰」把目光都投向了这个地方。在那女干警的窗口处站着一人高个子犯人，低着头，脸通红。那女干警，正是那年龄大点的，刚才还是满脸的微笑，现在变成了一脸冰霜……

那个男犯人咋了，竟让女警察如此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