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烛火长明 （二更）

盛夏的大雨淋湿少年的天空。

时亭松的离去，对于时家人来说，就仿佛花园随意散养的一只小花猫离世一样，在他们的生活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唯有那刚失去父亲的少年，沉默了下来，在家里三天没有出去。

他从爸爸的遗物里拿出爸爸的一张照片，细心的用一人相框装好，摆在了爸爸空荡荡的室内里。

他給他设了一人简单的香案，香案前摆了黄铜香炉，香炉两边点着蜡烛。

烛火长明。

时亭松死后，他的房间就没有人进来过了，家里的工人这些天也不敢进去打扫卫生。

刚好方便了少年行事。

时望月給爸爸点完香，就在香案前盘腿坐了下来，专心念《往生咒》。

姐姐说过：「若满二十万遍。即菩提芽生。三十万遍。非久面见阿弥陀佛。」

他要替爸爸念满一百万遍。

家里没有人祭奠爸爸不要紧，他会念经，吃素帮助爸爸走过这四十九天，以后逢年过节依稀记得拜祭他。

……

几天后，少年踩着晨光，背着书包上学了。

微凉的晨风里，他带着黑色的耳机，耳机里传来女人娇软的撒娇声：「我这几天真是怕死了，每天都睡不好，老是想起那傻子死前的样子，太可怕了。」

「怕何？人死如灯灭，你呀，就是心软想的多。」陌生的男声，声线体贴又多情。

「我着急忧心嘛，之前傻子还在的时候，虽然是个傻子，没什么用，但总归是个人，现在他这么一走，我心里就慌了，也不清楚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时家那一帮都是冷心冷肺的，以后还不清楚怎么对待我们母子俩呢……」说到这个地方，女人嘤嘤的哭起来。

「好了好了，以后当然只会更好啦，你不是有我了嘛？」

「滚远点，我现在正烦着呢，你还想七想八的……」

接着手机里响起女人和男人半推半就的打闹声，以及细细簌簌的脱衣声。

少年快速关闭手机。

他有点呼吸只不过来，停住脚步来扶着路边的树，捂住前胸狠狠的咳嗽了几下，才把胃里翻腾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沉重的喘息声渐息，少年轻轻的笑了，晨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细碎贴在他青白的面容上。

明明青天白日，少年一张惨白的脸，却冷戾的仿若从阴间索魂而来的厉鬼。

他靠在树上，紧紧的闭上双目，好久呼吸才匀称下来。

他以后没有父亲了，也没有母亲了，更没有家了。

他是一人人了。

他只有一人人了。

他之前以为他不说，妈妈就还是妈妈，不管她有多嫌弃爸爸，依然是生他养他的人，是爸爸的妻子，还会回家，还会待在爸爸和他的身边。

反正爸爸何都不清楚，那就让他继续这样快乐无知的生活下去吧，他只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就好了。

只要妈妈还能安心的待在他们身旁，他就可以当她做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念她生他养他及照顾爸爸之恩，他愿意等长大了，好好给她养老，给她送终，让她不至于老无所依……

可是，如今……

他无法克制住内心不断滋生的，泛滥如海般得嗔恨以及暴戾，他不想和她有关系了，太恶心了。

不把她推进坟墓和爸爸一起埋葬，业已是他最后的仁慈了。

既然家没了，爸爸没了，那妈妈他也不需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很可笑，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多谢你的无情，让我对你心死。」

2012年，7月10日，夜，微博。

「一人喜欢平凡的人」在注册了微博一年多后，发布了人生第一条微博：

一排三个，整整齐齐的蜡烛。

……

宁有光坐在座位上，注意到少年走进教室时，心里咯噔一下，闪过沉沉的忧虑。

少年几天之内，瘦了十斤不止，之前人就瘦，现在就更是瘦的像是行走的骷髅架，面无表情，一身的冷漠。

之前他虽然不爱说话，却还是会在同学们和他打招呼时，给予回应。

今日，他一路低头走到座位上，路过同学们身旁，别说和同学们打招呼了，看到他的同学们都自发安静下来，不敢出声了。

少年像是一阵来自南极的烈风，寒冷呼啸着像是一人走失的儿童。

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业已足够聪明到能够看出来，时望月请假没来学校上课的这几天里，家里一定发生了何，否则他不会瘦的这样厉害，浑身弥漫出深沉的绝望力场。

「望月。」有光在少年落座来后，轻轻的唤他。

望月转头，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孩，双眼布满了血丝，黑眼圈堪比大熊猫。

「你吃早餐了吗？」

少年沉默的摇头叹息。

「我这里有豆奶，你喝不喝。」她把手里刚准备自己喝，已经插上吸管的豆奶递过去。

旁边的同学们尽管不知道时望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随着宁有光的声起，也仿佛被按下了开机键，纷纷活动了起来。

「时望月，我这里有面包，给你。」

「我这里有玉米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这个地方有方便面。」

「我有棒棒糖……」

分分钟，少年空荡荡的课桌上堆满了各种零食。

平时，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时望月抬头，复杂的目光在周遭一圈充满青春活力，又小心翼翼试探的面容上扫过，接着，他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

那声谢，极轻，极轻，但周围还是有耳朵灵光的同学听到了。

「谢何，就一包方便面而已。」面上长满青春痘的少年摸了摸头。

「是啊，快吃，多吃点，旋即上课了。」

「不够我这里还有。」

吃过同学们递来的早餐，少年就开始趴在课桌上睡觉，他睡的深沉，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老师走进教室里来，都没醒过来。1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