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秋雨

外人眼里，尹迦丞和钟婧这一段婚姻开始得的确仓促，医院里虽都清楚尹医生年初相了个亲正在接触，可也没见他花多少时间用在经营这段关系上，作何突然某天就提了喜糖来报喜了。

甚至于，大家伙儿连新娘长何样子都没亲眼见过。

陆听南清楚钟婧的工作，也知道尹迦丞最不擅长应对这群女孩子们的八卦，立即帮他应付：「新娘子是精神卫生中心最漂亮的女主治，想看呐，你们可以去挂她的号呀。」

众人「切」声不断，有个年轻的实习护士性子直，直接说出来：「还以为尹医生是不愿意找同行呢，咱们医院这么多女职工，从前暗送秋波的也不是没有，原来竟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这一句引来陆听南的赞同：「怪不得你跟人家做同学的时候不近水楼台先得月，原来是只因个远视眼。」

众人哄笑着拿了糖走，把「嫂子究竟有多好看」的问题抛给陆听南，让他回头见着人了给大家描述描述。

陆听南陪尹迦丞在公园相亲角时曾在唐丽梅的移动电话上看过几张钟婧的照片，好看是好看的，只是真见了本人才清楚——原来好看还分等级。

不过陆听南也是见过世面的，他家里那位，更是一等一的大美女。

只只不过从前「兄弟眼里出项羽」，陆听南见尹迦丞这婚结的草率，还以为是家里逼得紧，想着他这样的条件何天仙会找不到，无法就是工作忙碌没时间考虑罢了。

没想到他还当真是娶了位天仙呢。

只这一回见面过分随意，钟婧虽然平时上班也是素颜，但多少会擦个素颜霜、隔离打底的，但陆听南看的是她那清丽小面上的明眸皓齿和双瞳剪水。

难怪尹迦丞当时在相亲角就给了那位阿姨他的联系方式，上赶着要去相此物亲。

从前尹迦丞上班总是精神满满，不需要任何提神醒脑的东西帮助，这两天却破天荒的总捧着杯热美式，面色也比以往倦怠许多。

看来是夜里睡不好，忙于耕作。

陆听南笑得不怀好意，私下里分享给他几个小视频链接，督促他一定要好～好～学～习。

说好的只喝一杯，三个人竟然干完了一整瓶红酒。

陆听南借酒消愁，约莫有大半瓶都是他喝的，于是前一秒还眉飞色舞讲述自己浪漫爱情故事的男人，下一秒却满脸醉态地说自己要回家去给老婆负荆请罪。

说着还真顺走他们家靠插在花瓶里的一枝腊梅。

尹迦丞叹气，他也喝了酒不便开车，便只好打车把人送回去。

临出门时钟婧从衣帽间里给他拿出来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外套，提醒他：「把人送到大门处丢下就走，别去多余敲门，省得回头人家拒收。」

「外套也给拿赶了回来，让他酒后吹吹风挨挨冻，苦肉计最是管用。」

女人最是心软，听完陆听南和封棠的爱情故事，她笃定封棠不会真正狠得下心丢他在走廊受冻。

尹迦丞怔怔地望着喋喋不休还在叮嘱的女人，肤色极白的一张面上被酒精印上一抹红，他推了陆听南一把，把人赶至门外，自己站在门框处听她嘱咐完统统。

背对着陆听南，尹迦丞任由钟婧给他围上那条她说凑单给他买的羊绒围巾，听见她说：「夜里温差大，你喝了酒避着点风，口罩戴好。」

他点头，心口比胃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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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酒，夜里睡眠果真好，钟婧第二天直接睡到十点半。

醒来时尹迦丞早业已从健身房赶了回来，又换上那套孙慧芹给买的情侣家居服，在书桌前撑着下巴看一本全英文的书，钟婧凑过去看了封皮——尤曼斯·温的《神经外科学》。

他看的是第三卷。

钟婧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开了电子设备，打开了WPS。

针对小侯这样罕见的病情，结合临床钟婧打定主意写一篇案例的分析报告，之前就业已写了一部分，今天刚好有时间接着写。

钟婧迈入来的声音很轻，尹迦丞起初并没有察觉到。

书房和衣帽间在一起，但又被一扇推拉门从中隔开，书架和书桌是靠墙的一整排，宽敞到哪怕一家三口同时办公学习也可以做到互不打扰。

只是当初在装修这间房子的时候，尹迦丞其实并没有想过结婚这回事。

这是很漫长的一生。

尹迦丞从前一直以为，他这一生注定是要蹉跎的。

财物钟书先生曾经说过一句话——「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结婚；遇见你之后，结婚这件事我没想过和别人」。

这一句话尹迦丞同样能够感同身受。

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竟然真的会有这么一天，钟婧就坐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敲键盘打字打得噼里啪啦响。

尹迦丞从书里抬起头来，朝钟婧看过去，她双腿盘坐在椅子上，又没有穿袜子……

去客厅沙发上给她拿了条毯子，又接了杯热水送到她面前，换来无情女人头也不抬的一声「感谢」。

尹迦丞抬眼去看她一通噼里啪啦的成果，赫然看见那好几个关键词。

察觉到尹迦丞正蹙眉看她的报告，钟婧视线从电子设备屏幕上移开，她注意到尹迦丞视线停留的地方，突然扭转脖子看着他，问他：「很震惊吗？」

尹迦丞点点头：「我对你的专业领域不太熟，这样的病例，我是第一次注意到。」

「男性在12-14岁，第二性征开始发育，小侯是要比一般同龄人性早熟一些的，但他的性幻想对象……是他母亲。」

钟婧扯了膝盖上搭着的毯子，蓦然霍然起身身来与他对视。

这样近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还是从未有过的。

尹迦丞后退一步，「你要干嘛？」

「蓦然想做个问卷调查。」

「何？」

「我查阅过资料，据说大部分男人的性幻想对象都不会是自己的妻子。」

「？」

「尹迦丞，你也是那大部分里面的一员吗？」钟婧问得直接，像是真的只是在做一人问卷调查，对这问题的答案毫无私心。

尹迦丞就这么被她盯着，缓慢地摇了摇头。

「虽然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着冒犯，但我的确……那些时候，想的是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钟婧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明明是她自己要问的这个问题，可却连应对的话都未曾准备。

也根本没有用脑子想一想，她问出来的此物问题，怎么答于两人来说都是尴尬。

她扪心自问，恋爱这么久以来，虽真正相处交流的机会并不多，但不论是他这张脸、还是那日他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当他那样近地躺在她身旁的时候，她难道就没有过非分之想吗？

而比这更不好意思的是，钟婧从他双眸里注意到了自己也同样心虚的表情。

哪怕没有主动做些何的想法，总有过期待吧？期待一人吻……或者别的何。

大概就像傅芮乔说的，人类不分男女，在亲密关系上都会有需求。

而他们彼此又被赋予了全然合理合法的身份，会期待进一步的发展，大概也是情理之中。

相反，要是两个人每分每秒都可以做到清心寡欲，那才恰恰说明两个人有毛病呢。

另一面，尹迦丞的脸红得滴血。

陆听南上次分享给他的小视频，尹迦丞是在当天夜晚洗澡的时候点开来看的。

淋浴间的墙壁上，钟婧添置了一人防水移动电话盒，他觉着新鲜，沾光用了一下。

视频确实如陆听南所言质量很高，他看得全程呼吸紧凑，一个澡洗了许久。

但当他闭上双眸，任由花洒的水流蜿蜒而下，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并不是视频中的任何。

而是钟婧来这个家里的第一天-她洗完澡忘在洗手台边的那片黑色绸缎蕾丝布料。

那天他洗完澡后帮她把那条内裤晾到了阳台上，又接着纳闷许久——他实在不信那些许布料能够遮挡住何。

他反复确认了好久，才终究相信——原来那样寸缕的布料，是应该要被挂在这样细窄的腰上。

直到那天她痛经瑟缩在被子里的时候，他的手掌徐徐贴近她小腹，明明全然没有触碰到那蕾丝的边缘，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绑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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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2020年的最后一人周二，是钟婧舅舅的生日。

钟婧在午后给尹迦丞发微信消息，让他五点准时到医院门口接上她，一起去舅舅家吃晚饭。

钟孝礼五十岁生日，只因是整岁，所以唐丽梅精心做了一桌子菜，两家人一起凑一桌家宴。

钟雅茹上午就到了舅舅家，而钟婧是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接到她电话才记起来的这事儿。

嫁了人，家宴便不能少了尹迦丞，恰好他人又休息，还有充裕的时间去给舅舅挑个礼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夜里他就躺在床的另一侧，她只要闭上双眸，就连男人的呼吸声都隐约可闻。

那天，那问题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很微妙的状态。

她有一回夜里醒了，悄咪咪凑过去贴在他前胸听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声，然后反复咀嚼过乔乔说的那句「先do后爱」的建议。

不怪她心生歹念，是法律赋予了他们能够发生点什么的权利。

钟婧安慰自己，只不过就是单身太久，蓦然有朝一日身边多了个男人，这男人还是个长相、学识、身材样样都有的人间极品。

意识到这一点，钟婧就全然不再有什么自我怀疑的念头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很正常，尹迦丞也很正常，他们之是以会因此感到不自在，恰恰是只因他们都直视了自己的这种「正常」。

问题出在——他们还不够熟悉彼此。

所以尹迦丞会觉着对她有所冒犯，她也有些放不太开。

钟婧暗下决心，下次一定不要再刨根问底问些羞羞的问题了，欲盖弥彰、旁敲侧击或许才是情趣，太裸/露直白，只会让气氛蓦然间变得像在开会，提问者和答题者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钟婧脸皮厚，这事儿过了她就当全然没有发生，只连累尹迦丞无辜又失眠了两个夜晚，越是不该有的幻想越是层出不穷。

舅舅家离得不远，工作日晚高峰堵车也不会超过半小时，赶过去吃晚饭绝对来得及。

尹迦丞接到任务后表现得格外积极。

这还是他们婚后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出席活动，虽只是家宴，但他们对外已形同一体。

只不过现在是新时代，「妇唱夫随」他也心向往之。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一个词叫「夫唱妇随」。

钟婧难得一回下班走得急，周檀与她一道往外走，边走边开她玩笑：「今日怎么溜得这么快，不清楚还以为你下班是要去见哪个大明星。」

钟婧追星，这一点医院里人尽皆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三十岁的年纪，虽然恋爱没谈，但「追」过的明星可不少。

但钟婧追星也只浮于表面，她不会头脑一热花钱去买无用的周边，更不可能有那个时间去参与什么接机、应援这样的活动，至多就是看一看人家的电视剧，微博转发相关图文，随后夸一句「呜呜呜好帅」这类的。

也符合她颜狗的性格。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钟婧竟然还真的嫁了个长得像电影明星的老公。

钟婧摸了摸鼻子，极其满意尹迦丞今天这身给她长脸的穿搭。

周檀远远注意到走廊边站成「望妻石」的男人，推了推边上的钟婧，「还真是大明星来接你了，我说呢。」

是钟婧赔给他的那件风衣。

沪城春秋太短，尹迦丞相亲那天穿在外面的那件风衣，月末一年也穿不上几天，。

钟婧思来想去，也不好意思真给他在网上买件便宜货，周末和傅芮乔一块儿逛街时特地让她给参谋着挑了这一件打折的冬款大衣。

差不多的颜色和设计，厚度却全然能够在沪城过冬。

付款的时候，钟婧肉疼了好半天，此时见他穿上身，顿觉值得。

是真的帅。

尹迦丞衣帽间里衣服并不太多，除了衬衫西装就是卫衣毛衣，夏天的t恤则更少。

大概是搭配上的习惯，他里面穿的西装也是相亲那天的那一身黑，只没系领带，围了条素色围巾，拘谨中掺了半分随意。

没意识到自己蓦然间勾起的嘴角，钟婧和周檀摆了摆手，上前去挽起「大明星」的胳膊。

这才见他手里提着的袋子，一看便知是给钟孝礼买的生日礼物。

钟婧疑惑：「怎么东西不放车里？」

「没开车，」尹迦丞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胳膊绕过来去牵她手，说：「你既然开了车，总不好我再开一辆咱们分开走吧？」

他说的不无道理，牵过来的手比她的还凉。

她问他：「没开车，你作何来的？不会是走路来的吧？」

「没多远，慢跑过来的，权当锻炼了。」

钟婧忍不住咂舌：「难得休息一天，你倒还真是不嫌累。」

说着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

嫌弃得要命：「手这么凉，外面站半天了吧，不是都说好了扮演恩爱夫妻的么，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进我办公室等？」

冰凉的手忽然间被拉近一个温暖的空间。

如果不是这突然的暖，他大概都没意识到先前的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习惯了。」他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习惯了站的远远的看你，在你看不见的角落，看你和别人谈笑风生。

从前那八年，就是如此过来的。

「嗯？」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钟婧摇头：「习惯挨冻是吧？你这人多少有点受虐倾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尹迦丞却蓦然在口袋里捏了捏她手，「大概……是有那么一点吧。」

「……」钟婧无言以对。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好像的确是这样，在家里的时候，屋子把人封闭在里面，他能感觉到她就在他的世界里。

可走到室外，人潮汹涌，他又会下意识觉得她离自己很远。

于是就不得不抓她的手更紧些许。

尹迦丞从未有过的坐钟婧的小甲壳虫，空间逼仄，他高大一只坐进副驾驶里，定要刻意往下压低肩膀，微弯折颈椎，才能勉强让头不抵到车顶。

钟婧莫名有些同情他。

但当事人却难得展露笑意，不仅没有不适，还一脸新奇地慢慢扫过她车里那些粉粉嫩嫩的装饰玩偶，十分积极地去扣安全带。

安全带上的护肩是美炸了人鱼毛绒公仔，驾驶座上的是红发，副驾驶是黄发。

与他那辆还是出厂设置的车一比，简直太过花里胡哨。

尹迦丞扣上安全带，黄发的人鱼公仔就贴在他肩头，钟婧发动车子不再看他，可人却憋不住笑。

尹迦丞低头去看那人鱼公仔的爆炸头，语出惊人：「钟婧，你知不清楚……」

「我每天早晨叫你起床的时候，你就是这个造型。」

钟婧：「……」你给我下车！

美人鱼就算头发乱一点，她也还是美人鱼！懂不懂啊！！

钟婧一脚油门踩下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边这位「上善若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