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秋雨

「嗯？」钟婧还沉浸在尹迦丞的上一句话里，暮然间听他来这么一句，侧过身去转头看向他。

尹迦丞背挺得笔直，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钟婧没有注意到他眼睛里的波涛汹涌。

他舔了舔嘴唇，冰冷的语气好似还陷在上一个冬日，问她：「你从北城赶了回来，是只因他？」

钟婧没听恍然大悟他这话的意思，「谁？」

「北城发展不好吗，为何要回来？」

钟婧拢了拢自己的外套，迎面吹过来的风被尹迦丞挡去大半，她蓦然就想起小时候，「介绍人没和你说吗？我硕士毕业之后就回沪城了，北城的气候和饮食我个人不是很喜欢，后来就没想留北方发展。」

「恰好那一年我本科的导师也想让我回沪城，所以就赶了回来读在职博士了。」

「你那时候在读博士后？」钟婧记得唐丽梅提过这一嘴。

钟婧说的云淡风轻，落在尹迦丞耳朵里却不一样，他转过身来看她，「钟婧。」

他又一次叫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他今日叫了许多遍，吐字清晰，连前鼻音和后鼻音都区分得很清楚，钟婧清楚这就是老同学的一大优势。

尽管她并不依稀记得高中时候的尹迦丞，但她很确定，他依稀记得自己。

并且，不讨厌她。

钟婧不清楚他打算说的是何，但直觉告诉她，他在这场相亲结束之后对她是留有兴趣的，巧的是，她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

便抢先一步问他：「尹医生，我觉着我们两个人挺合适的，可以试着相处看看，你觉得呢？」

「你说说看哪里合适？」他勾唇浅笑，指着路边的一家奶茶店，问她：「要喝吗？」

记忆中她还是那喜欢甜食的小女孩，上高中那会儿还没有奶茶店，她喜欢早餐在食堂排队买一杯甜到发腻的豆浆，喜欢甜豆沙馅的豆包，也喜欢笑。

钟婧摇头：「年纪大了，现在要开始抗糖了，而且刚才已经吃的很饱了。」

尹迦丞微微颔首，又听见钟婧说：「介绍人能介绍我们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相亲，就说明了我们两个人除了性格，其他方面都很合适，而我们刚刚相安无事地吃完一顿饭，现在还能一起散散步说些相亲以外的话题，说明相处也融洽，至少目前我是没有看出来我们性格上有什么不合的地方，你说呢？」

像是精神科钟婧医生说出来的话，有理有据。

尹迦丞刚想接话，走到十字路口，红灯灭绿灯亮，他停在原地把胳膊伸过去给她抓。

他清楚钟婧有一个习惯，非必须绝只不过马路，定要过马路时必须找个人一起。

尹迦丞知道她的心结。

钟婧最好的朋友死于车祸，车子撞飞对方的电光火石间，钟婧就站在她旁边。

钟婧高一时曾在心理咨询室做过大半个学期的心理老师小帮手，在彼处度过无数个晚自习。

十四岁的她凭一己之力治愈过一人少年。

但却在提起自己的遗憾时哭到哽咽。

尹迦丞不给她迟疑的时间，牵住她手过马路。

他说：「钟婧，从这条斑马线开始，以后让我陪着你吧。」

-

尹迦丞所说的「陪」，实际上八个月加起来也不足四十八小时。

除了相亲那天两人吃饭散步加在一起还算时间长，后来的每一次约会，竟一次比一次还要匆忙。

钟婧始终疑惑，只不过只是相亲见了那一面，她才刚说出两人合适的话来，尹迦丞就完全代入自己男朋友的身份了。

此后嘘寒问暖、送礼送花，一直殷勤不断。

钟婧问了舅母，方才知道是人家家里对她满意，满意到恨不得随即就双方父母见面把这事儿敲定下来。

-

钟雅茹女士麻将和广场舞之余，竟然还有心思关心起女儿的感情状况，某天，破天荒地没有吃完晚饭就出门，而是在家里等着钟婧下班回来。

钟婧拿钥匙开了门，客厅里亮着灯，她觉着稀奇：「今日作何没去打麻将？」

钟雅茹轻抬眼皮看了眼玄关处换鞋的女儿，通知她：「你爸一会儿过来。」

「他这么晚来干嘛？」钟婧不解。

「我喊他来的。」

上了一天班，下班后又和小侯的妈妈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聊了许久，钟婧这会儿业已是身心俱疲，只想吃一口热乎饭。

钟婧瘫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好好的你喊他过来做何？」

钟雅茹坐得离她更近些许，轻拍她的背让她转过身来，表情难得严肃，「还能是做何？讨论你的婚事！」

钟婧一怔：「我的婚事？」

钟雅茹叹气：「今天晌午九十点你舅母来家里，我以为她是来找我打麻将的，结果是小尹父母专门找我过去吃饭，为的就是讨论你们两个的婚事，这事儿小尹没和你说？」

钟婧摇了摇头：「他今天也在？」

「他不是比你还忙？说是下回登门来提亲的时候一起来，今日我没见着人。」

话还没说两句，门铃响起，钟雅茹去给冯汉清开门，言语刻薄：「我今天不打电话联系你，闺女的事情你是不是就一点儿也不清楚上心？也不说没事儿问问他们感情进度，这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我今天才听说。」

冯汉清一脸无辜，「闺女都没事先和你说，我又哪里能知道？」

「行，你总有理由。」钟雅茹打开他握着暖壶正欲给自己倒杯热水的手，开门见山：「亲家说彩礼按我们家的标准给，嫁妆那我觉得就是彩礼多少我们给多少，小尹婚前有套老房子能够加上我们婧婧的名字，车子有辆奥迪是他前年贷款买的，但目前业已都还清了，我打算在附近买套小两居给婧婧作婚前财产，但现在呢我手头财物不多，你看看你那边能出多少钱？」

钟婧人都傻了，愣愣地从沙发上坐起来，难以置信：「妈，您当买房是买菜啊，哪儿来的财物啊？」

冯汉清只短暂思考，报出一个数字，钟雅茹的数落随即消失不见。

「三百万吧。」

钟婧凑过去给冯汉清捏肩，言语谄媚：「你何时候这么会藏私房财物了？」

冯汉清终究被允许给自己倒了杯水，问钟婧：「家里有何吃的吗？爸爸饿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钟雅茹瞬间面容和善下来，说：「冰箱里有水饺，我去煮一点儿，我们娘俩也都还没吃饭呢。」

钟婧凑过去小声问冯汉清：「你上哪儿整这么多财物？徐恬不知道？」

「私房钱，那能叫她清楚嘛。」

「私房财物能有这么多，徐恬不查你吗？」

「攒了很多年了，就等着闺女出嫁这一天呢，你以为一两天挣的啊？」

钟婧撇撇嘴，冯汉清早些年做些小生意是挣了不少财物，但最近两年亏了不少，没不由得想到小金库里还能能拿出来这么多，倒是让她从未有过的庆幸到有个爹的好处。

钟雅茹和冯汉清对视一眼，叫钟婧去厨房看着点锅里的水饺。

钟雅茹问他：「小尹此物女婿你见过的吧？有没有什么意见？」

钟雅茹呛他：「闺女是你养大的嘛？用得着你交给他？」

冯汉清实话实说：「人我只匆匆见过一回，但多方打听过对方的人品和家境，的确不错，我应当是放心把婧婧交给他的。」

冯汉清被噎了这一句，不作声了。

钟雅茹斜靠在沙发上，随即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尽管我当初眼光不行，但我们婧婧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小尹这个人我望着也十分满意。」

……

指桑骂槐的戏码又开始演了，钟婧从厨房里闪现回来，拽着冯汉清去厨房盛饺子，坦言：「我的婚姻大事，你们两个满意就这么定下了？没有人问一问我的意见吗？」

煮饺子的几分钟功夫，钟婧翻了下微信，没见尹迦丞提前跟她说钟雅茹女士今天这顿饭的事儿。

也不知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毫不知情。

他们两个人谈恋爱，父母媒人比当事人还要着急。

「你不愿意？」冯汉清匪夷所思地看着自家小公主，「不是都谈了挺长一段时间了嘛，现在相亲半年结婚的比比皆是，不算仓促了。」

钟婧点头，心里想：这恋爱是谈了有半年多时间，可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也就只是吃了几顿饭，看过三场电影，他连尹迦丞的嘴都还没亲过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哎，不对，这话说的她仿佛很想亲他一样！

绝对没有！

她只是……以为谈恋爱起码都要接个吻何的，不像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也只不过就是在过马路时被他不经意牵起了手。

钟婧并不反感和尹迦丞这样的肢体接触，所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家长见面和提亲，她震惊之余的反应竟然是也无不可。

亲都相了，恋爱都谈上了，结婚还有何不能结的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客厅里钟雅茹和冯汉清还在谈论尹迦丞这个准女婿，钟婧自觉端着饺子回房里吃，微信拨通傅芮乔的视频通话，说自己其实还没有准备好。

傅芮乔竟然一点都不惊讶，气定神闲地吃着盘子里的果切，直言不讳：「恋爱靠感觉，结婚靠缘分，我谈了这么多段恋爱也没能和谁迈入婚姻殿堂，这事儿还真是给不了你何建议。」

钟婧听出乔乔话里的自嘲，安慰她：「你是乱花渐欲迷了眼了，白医生不是挺好的嘛你自己非看不上，要是能将就我估计你现在孩子都有了。」

傅芮乔纠正她：「你也说了是将就，可我不想将就。那你呢钟婧，你嫁给尹迦丞……是将就吗？」

钟婧迟疑不一会，置于手里端着的盘子，正经严肃地看视频里面的人，摇头：「我不知道。」

「乔乔，我和你不一样，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和一人人谈恋爱，不像你业已极其了解自己，恍然大悟什么样的感情是喜欢、何是爱。和你比，我就像是新生第一天入学，所有的知识都是崭新的，我想要学习，况且……他们都说尹迦丞这个人不错。」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对面男人的脸再度出现在画面里，左修文大大方方坐到傅芮乔腿边，为自己申辩：「钟医生，两个月前我已经和我前妻协议离婚了，现在是单身，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次重新追求乔乔的机会。」

傅芮乔把横放在茶几上的腿收回到沙发上，坐起来和钟婧说话，ipad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沙发旁一闪而过的一抹人影，让钟婧有电光火石间的失神。

感应过来，钟婧脸上的表情随即冷下来，恨铁不成钢道：「乔乔，人家左医生可是有老婆的人，你作何还和他纠缠不清啊？」

「……」钟婧无语：「傅芮乔，你让他闪开，我要和你单独通话。」

傅芮乔看了眼一旁的左修文，无可奈何：「你先去洗澡。」

钟婧：？洗澡？还他妈敢给我留宿是吧？

傅芮乔！

你真是糊涂啊糊涂！

左修文轻笑一声，站起身来，人却并没有立即走开。

看了眼明显不悦的钟婧，语重心长道：「钟医生，左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钟婧瞪他一眼，听见他说：「如果你真的能够将就，那我师弟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我可以拿我的职业操守向你担保，他品行端正为人清廉，以后绝对会是一人不错的丈夫，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钟婧屏住呼吸。

「但要是你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爱情，那我真心不建议你嫁给他。」

钟婧怔怔地，气势瞬间灭了，轻声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