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秋雨

钟婧一贯向傅芮乔抱怨尹迦丞此物人很不浪漫，节日送花送礼物，生日也是送花送礼物，礼物也都中规中矩，既挑不出毛病也谈不上惊喜。

就连求婚，钟婧也觉得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

可眼前，钟婧望着手里的这张卡，切切实实感觉到心头一颤。

她认识这张银行卡，白孟帆曾经也为表忠心把这样一张卡塞到过傅芮乔手里，只是当时乔乔没收。

他们华山医院的工资卡，尹迦丞的工资卡。

「尹迦丞，你这是打算贿赂我？」

开车的人目不斜视，「你不是要和朋友出去玩？我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很满，没有时间请婚假陪你一起，所以只能在其他地方弥补，你在外面注意到何喜欢的就刷卡买，就当是我送你的。」

钟婧：？

算盘打得挺好，何心思都不用花，倒成了礼物都由他送。

「工资卡交给你，是理应的。」尹迦丞看了眼中央扶手盒上的红本本，说：「你有没有细细观察过我们身旁的亲友邻居，但凡是家庭和睦的，几乎在家里都是妻子管家。」

钟婧连忙制止他接下来的话：「我可没时间管家。」

「那你就只管财物。」他认真说：「我没有别的银行卡，定投也是每个季度会自动把财物划走，平时一些日常消费我绑定的也是这张卡，我父母常说我家里陈设简陋太像要随时卖房跑路，等你回头搬进来，望着添置些许。」

钟婧努努嘴，言不由衷道：「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你这是想让我犯错误。」

他提醒她：「你刚才才说我们是夫妻，我不是别人。」

钟婧收下他的工资卡，「那等我旅行回来，去办一张新的银行卡做家庭账户，以后每个月我们分别往里面转一万块财物用于生活开支。」

尹迦丞点头：「你定。」

钟婧请了婚假，晚婚有十五天的假期，她已经和傅芮乔约好了一起去云南旅行，下午的飞机，等会儿尹迦丞陪她回家收拾好行李就直奔机场去。

先不告诉钟雅茹女士，以免听她念叨疫情危险拦着她不让她去。

钟婧于是编的幌子是，和尹迦丞搬到一起住，从领证之日起开启夫妻同居生活，让钟雅茹女士给其二人世界的自由。

钟雅茹极其欣慰：「有点已婚人士的自觉，我等你们早点让我抱上外孙。」

从医五年，钟婧想去的地方一处也没有去过，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婚假可以休，她可不会学尹迦丞这个圣人把假期全都奉献给医院。

只不过她和尹迦丞不同的点就在于，她手里的住院患者目前只有一人小侯，而且小侯的主要治疗方案也是汪教授来定的，精神科没有手术安排，钟婧也不是研究生导师，因此工作强度远不及尹迦丞。

她能休此物婚假，也是根据医院目前的实际情况提出来的，绝不会拿患者开玩笑。

这一点，钟婧和尹迦丞想法一样。

而他们之间还有一人很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工作永远排第一。

是以综合考虑之后，钟婧和尹迦丞达成一致，他们两个人在升副主任之前，先不会要孩子。

而这一点，不需要任何长辈的同意。

是以每回钟雅茹提到「外孙」这个话题的时候，钟婧永远面不改色地看着她，既不搭腔也不反驳，反正这件事情的主动权掌握在她自己手里，也没必要提前和她坦白惹她生气，省得她动不动就来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医院里的病人命就是命，你妈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有时候钟婧真的很不恍然大悟，同样身为女人，钟雅茹女士自己在婚姻里都没有得到任何正向的回馈，却怎么会还总是乐于要把她往这围城里面推。

推也就罢了，她如今自愿迈入这围城里去，却也并不是图她口中的那句「老了有个依靠」，这年头别说伴侣靠不住，就连孩子、父母都不一定能靠得住。

还是自己最靠得住些！

所以，评上副主任医师才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情，这比何结婚生孩子都要靠得住一百倍！

钟雅茹自然不懂，在她眼里，「医生」的伟大之处永远只在急诊室里、在手术室里，而不是像她这样每天研究精神病例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此，钟婧不做解释。

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是中国人根深蒂固的思想，钟婧改变不了她妈的思想，同理，她妈也强迫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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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行李，钟雅茹再三向钟婧确认：「休息天也不赶了回来住？真舍得你妈啊？」

钟婧摇头：「舍不得，你女儿女婿工作忙得要命，不知道一个礼拜能有几个小时二人世界，那我不在家陪他了过来陪您行不行？」

钟雅茹摆摆手：「快走吧，你不在我还乐得清净，每天少做一人人的饭，还不用为你那刁钻的胃烦恼，你最好别没事儿回来给我添堵。」

钟婧冲尹迦丞挑眉一笑，心想：我说何来着？

望着他拎着箱子往后备箱里装。

还顺便装进去钟雅茹女士新买的一床喜被。

钟婧实在没眼看，「妈你何时候买的这东西？」

钟雅茹正在换鞋，预备出门去打牌呢，看了眼钟婧指的艳红色的被子，笑逐颜开：「上回和你舅母一起去挑的呢，喜气吧？你们虽说婚礼暂时先不办，但终究不能太潦草应付，上回我和你舅母去新房看的时候就觉得你们那房子布置得太简单，颜色也冷得很，我说我去给你们布置布置，小尹说你婆婆业已弄好了，倒是不需要我来操心，也挺好。」

钟婧憋笑，暗自赞叹尹迦丞临时编瞎话的能力。

殊不知，某些人是真的天生不会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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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玩了十天，这趟惬意的云南之行最后早计划三天结束，傅芮乔被她磨人的老爹骗回沪相亲，钟婧一个人在民宿又住了两天，觉着无趣，便提前踏上了回沪的航班。

钟婧自知女人当自强，工作当放第一位，因此打定主意下了飞机打个车回去。

钟婧买的是傍晚到达的航班，上飞机前和傅芮乔通了电话，她那边预计晚上要加会儿班，不一定赶得上来机场接钟婧。

飞机正点降落，钟婧在转盘处取上自己的行李，明黄色的大行李箱被她塞了许多在街边买的小玩意儿，她给周檀、汪教授、钟雅茹女士都买了礼物，甚至还有小侯的那一份，倒是没有真的花尹迦丞的财物。

原因很简单——她完全忘记了尹迦丞此物人的存在。

结婚十天，钟婧已经把自己已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出机场打车不假思索地报出「林和家园」的名字，全然忘记了和某人之前的约定。

结果极其不好意思，钟婧在大门处下车，微笑接过司机大哥帮忙搬下来的行李箱，道完谢，迎面就撞上吃完饭出门遛狗的钟雅茹女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钟婧疑惑，「妈，你哪里弄来的狗？」

钟婧愣了愣，这一提醒她才想起来尹迦丞此物人人来，顿时手足无措，撒谎：「呃……天冷，我回来拿两件厚衣服，一会儿就走。」

钟雅茹目光锁定在钟婧手边的行李箱上，脸色不太好，阴沉沉道：「结婚十天，你就给我回娘家？」

钟雅茹半信半疑，「我去遛狗，你自己回去拿吧，小尹还在医院？」

钟婧无措点头：「他下班了就来接我，您别瞎操心了，我们不吵架。」

话都说不上几句，吵架？哪有那机会？

钟雅茹手里牵着的那只萨摩耶，是上周她们广场舞搭子托付给她的新「闺女」，对方即将随儿子一家去国外生活，宠物不便带走，钟雅茹领赶了回来和自己做个伴，倒是一拍即合。

尹迦丞没有想到仅仅十来天，钟婧的变化如此之大。

往常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钟婧最是容易丧眉搭眼唉声叹气，要是赶在这个时间点带她去吃饭看电影，她是一个笑容都挤不出来的。

现下不同，她白皙的面上红润里透着光泽，逗狗狗的时候柔声软语，尹迦丞仿佛看见一人穿着白衣的「钟医生」而不是钟婧。

下午接到傅芮乔电话的时候尹迦丞此刻正准备手术，她三言两语说明自己不便去接钟婧的原因，下达任务：「你老婆，你去接。」

尹迦丞迟疑：「我一会儿有台手术，可能会结束得有点晚。」

「那你就让她在机场找个店坐着等会儿你呗，新婚这么久不见人，你就不惦记？」

说着给他发过来一张航班信息的截图。

尹迦丞没吱声了，心里正盘算着等手术结束开车过去要到几点钟，然后给钟婧发了条微信：【等我手术结束去接你回家，最迟要你等我一个小时，你看下愿不愿意等。】

尹迦丞去换无菌服，移动电话搁在一旁。

再摸到移动电话，业已是四个小时后，外面天已经黑下来，微信没有任何回应，他收拾东西下班，开车导航去机场。

沪城已经全然入冬，尹迦丞上车先开暖气除雾，看了眼目前道路拥堵的情况，还没有起步，便接到了钟婧的电话。

电话那边先是有狗吠了两声，紧接着他才听到钟婧的声线，钟婧软声软语，第一次用这么亲昵的语气和他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说：「宝贝～不好意思呀，苹果手机有延迟，我这才注意到你给我发的消息，我现在在妈这里了，你人在来的路上了吗？」

宝……贝？

这嗲声嗲气的两个字，听得尹迦丞背脊一僵。

愣了好几秒钟。

随后才木讷地点头，又想起来这不是视频通话，他的点头无人看见，便换成言语答复她：「我现在开车过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对了，」尹迦丞叫住正欲挂断的某人，问她：「饿不饿，你晚饭吃了没有？」

钟雅茹女士在一旁「呦呦呦」，故意道：「两个人感情还怪好的嘞，他刚下班不也没吃饭呢么，正好，接了你你们回家吃去，我要躺下看电视剧了，懒得伺候你们。」

钟婧探口气，从行李里翻出给钟雅茹女士带的鲜花饼和普洱茶，恭恭敬敬递过去：「乔乔去云南旅游带回来的鲜花饼，我拿来给您尝尝，还有这普洱茶，你回头拿给舅舅，他爱喝。」

钟雅茹斜靠着的身子略微转动，换了个姿势撸狗，「没有给你爸的？」

钟婧摇头：「他想喝好的让徐恬给他买，我才不操那心呢。」

母亲大人极其满意，终究愿意静下心来和钟婧说两句体己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钟雅茹女士性格上其实不算保守，从钟婧记事起，她也相过几次亲，其中不乏谈得来带回家来让她见的，但最后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导致分道扬镳，有些可惜。

钟婧喜欢看热闹，对她妈的感情生活也不横加干涉，包括高中那几年她自愿住校，也是为了给她和赵叔叔留足私人空间。

多么贴心的小棉袄啊！

现在风水轮流转，换成钟女士看她闺女的好戏了，母女两也不见外，钟雅茹问钟婧：「你们两个这几天相处还融洽吧？」

话里有话。

钟婧点头：「他性格好，总惯着我。」

「这是他理应做的。」丈母娘审判。

「还有呢？」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钟雅茹继续刨根问底。

钟婧装听不懂：「还有何？」

钟雅茹轻柔地摸了摸狗狗的耳朵，小声对着狗耳朵说：「夫妻生活，还和谐吧？」

语毕，念及钟婧是第一次恋爱结婚，脸皮子薄，蓦然探讨这种话题可能还不太适应，于是放过她，只提醒：「年少人，量力而行，小尹工作忙碌你要体贴他，别影响工作。」

钟婧白眼呼之欲出，尹迦丞的敲门声终究适时出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钟婧颠颠儿地去开门，扭头对钟雅茹女士吐舌，道：「您放心吧，我体贴得很呢！」

体贴到……根本不打算影响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