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普渡慈航（九）

淮阴城外北面八里处的铁狼山，山势靠水蜿蜒开去，山下有枫林，水旁有一渡口，名叫玄鸦渡。

玄鸦渡建于大靖神宗元年，迄今已经有三十五年了，一度也是水陆交通运输，集散货物的中心地带，甚是繁华，但之后只因更大更好的渡头在沿河一带越建越多，玄鸦渡便失去了往日的地位，再兼通往渡头的运输道路年久失修，变得坑坑洼洼，崎岖难行，所以渐渐地地此物昔日码头中的「豪门」也就变得舟楫冷落，人迹罕至了。

今夜有月，月在当空，月晖如雪，照着这大好的河山，只是稍显清冷罢了。

此物渡头的不极远处就是一大片枫林，时值寒冬，叶子早就落光，独剩下光秃秃的树桠，昔日叶繁如火，林嫣似焰的盛景早已不见，只有一大片的苍灰凉白，在寒风中望着那古渡头，凄凄惨惨地矗立着。

段千仇追到此物枫林的时候，晏松忽然不见了踪影。

他原本是一直紧蹑着晏松的，但在这曲径如迷，树影如魅的密林中，一个惚神的错失，就会让你错失所有。

以晏松这种级别的高手，他能够全然不露形迹地隐藏了起来，但他身旁还带着杨呓馨，想摆脱段千仇就很难了。

段千仇现在还不知道普渡慈航是晏松假扮的，他一路空手紧追而来，而晏松却是背负着杨呓馨的，饶是如此，他也是堪堪赶上而已，晏松功力之精深，的确匪夷所思。

现在在段千仇跟前是一条通向林中的幽深小径，小路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经过前几天的雨雪浸泡，一踩上去，吱吱地作响。

方才晏松就是在这里失去踪影的，段千仇很谨慎地沿着小路一直向前走，两旁错杂地矗立着的枫树，就象熙熙攘攘的来往行人一般，冷漠地望着这个焦急地寻找着目标的陌生人。

周围的空气中满溢着**霉烂的味道，段千仇每走一步，呼吸便急促一分，他每跨进此物密林一步，精气神便提升一个境界，他的全身心都在为下一步可能突发的情况做着准备。

只因他清楚一旦动起手来，生死便在呼吸瞬间，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等待，让你准备。

林深处忽然有寒鸦惊起！几个黑暗急扇翅膀，扑愣腾空，仿佛想尽快地从这死亡之地破茧而出。

声线刺耳，段千仇不由得分神瞅了瞅，尽管月光之下，不是很清楚，但见数点黑影从林端蹿起，直赴苍穹。

他看清是乌鸦后，深吁一口气，继续前行！

脚踏入树叶覆盖着的泥沼路上，立马就深陷其中，有一种松软并且不安稳的感觉，这种感觉一旦扩散，便会让人精神敏感、焦燥不安起来。

段千仇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忽然，一阵轰响，左侧一株大枫树倒了下来，巨大的枝桠在下落过程中挂在其他树株的枝桠上，碰断折裂的声线「噼噼啪啪」传来，在寂静的林中格外的刺耳。

待那棵枫树落地后，林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月光阴阴冷冷地落下来，段千仇一人人站在湿冷的林中，分外地寥落苦楚。

林中很静，他听得见蚯蚓在土中蠕动，甲虫在落叶里爬行，水珠在叶间滴落，他也听见了有一条蛇在朝他此物方向游弋过来。

他并不在意，他在等着更危险的讯号出现。

接着，这一讯号果然出现了！

段千仇听到了杨呓馨低微的哭声。

他循着声线飞奔过去，然后就注意到了被藤蔓绑在一棵枫树上的杨呓馨。

杨呓馨的头低垂着，头发掩着面容，她的心跳很微弱，伶仃的身影分别地单簿可怜。

段千仇凝神静气的仔细观察，敏锐地感触着周遭的异动，除了枫树枝杈被风吹动后轻微的触碰摩擦声，并没有其他的不正常。

他便再进一步，用手拨开了杨呓馨的头发，想观察一下她的情况。

这时，异变突生！

杨呓馨身后的枫树突然分为两片裂开，她整个人向后飞去，就象一只被人扯着线的木偶一般悬吊在空中，随后被狠狠地甩向了后面深黑不见五指的深渊。

她飞起后，向一片突兀崛起的暗影处堕落，段千仇借着月光，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片枯萎后断裂的残败树干，每一根都象锋利的尖茅一般直指天空，如若跌落在那上面，必定就象万箭穿身一样，绝无存活的道理。

无论是出于拯救黑玉血参的目的，亦或是拯救一人无辜生命的目的，段千仇即使知道这是一人令他分神的伎俩，他也只能先去抢救。

他的身形前冲，疾如闪电，在杨呓馨落入「刺丛」之前，他的左手捉住了杨呓馨的脚踝，用力一拉，杨呓馨整个人落入了他的怀中。

杨呓馨仿似从梦中醒过来一般，见了段千仇，虚弱里带着讶然道：「是你？！」说罢，两手紧抱着他的头颈，就象溺水的人遇到了一截浮木一般。

段千仇用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处，感觉到血参还在，只是外露在她体外的部分更少了，可见血参与她身体融合得更多了。

他心里一阵惶乱，有些茫然不知自处。

就在这时，段千仇觉得头顶压力骤增，如有千斤巨岩泰山压顶般狠砸而下。

他抬头向上看，所见的是晏松象一尊佛像般地由神座上俯扑下来，其势可碎乾坤。

他仓促间不得不双手放下杨呓馨，运足他平生功力，迎上了晏松的双掌！

「嘭」，四掌相对，如大石击中了朽木。

晏松是石，段千仇是木。

段千仇嘴角汩汩地流出鲜血，双足深陷入地面松软的泥土中。

晏松狞笑着，双掌一松，身体一翻，脚尖疾踢段千仇背部命门穴，他这一变招，从上至下，顺势而为，因而灵动潇洒，毫无滞碍，段千仇的背部空门大露，眼看就要硬吃他这一记重击了。

段千仇双足受困于泥泞的粘性，转动不灵，但他还能够前冲，他的前面是那一片枯树尖利的残枝，但与命门穴受晏松重击相比，这根本就不算何了。

是以他整个人奋力前扑，扑入了那堆尖利枯树中，尖刺入怀，段千仇身体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这种痛激发了他性情中遇强愈强，收发自如的韧性，也让他一下从此前惶惑混乱的情绪中摆脱出来，他一下子从刺丛中拔身而起，胸前一大片被枯木扎伤的创口流出了温热的鲜血。

他很顽强地站着，但他清楚自己的脚都在发抖，晏松「空袭」而至的那一掌伤害太大，纵使他以金石神功全力硬抗，依然是伤到脏腑了，现在他的胸腔象堵了一大块软泥一样，呼吸不畅，真气不顺。

他站在月色下，荆棘中，岿然不动，看着隔了一丈远的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