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各自的结局

常生望着那月光轰然落下，将漫天阴煞撕开一道豁口，无数阴鬼飘在天上，被月华涤去浊气，地面的土石傀儡也纷纷崩解，散得无影无踪。

他面色变化，毫不迟疑地回身就跑。

面对这种情景，香主纵使不死，教中也绝不会轻饶，与其等这蠢货又把责任推到他头上，不如先行一步，赶去教中告他一状。

常生狼狈地埋头奔跑，心底里盘算起香主的罪状，骄傲自大，嫉贤妒能……

他朝地面啐了一口，索性骂出来：「说得比唱得好听，进去还没一炷香的功夫，就搞成这副样子，死了才好。」

他脚下不停，心底又生出几分侥幸，所幸自己变成了阴鬼，脱去了肉体凡胎，不会困于饥渴乏累。

「香主，多谢你救我出来，若是你能活着赶了回来，我就少告你些状。」

思绪千回百转，他忍不住疑惑，事情到底是从何时候开始跑偏的？

是因为拜月祭取消，香主执意在中秋行动？是只因自己出了岔子，教中派了香主过来？不对，事情是从那晚山神庙开始转折的，若非遇上了那只狐妖，自己早就像随手按死上一任县令那样，将所有不安分的因素一一除尽，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狼狈。

他的思绪继续向前追溯，想起了更早的事。上一任县令视桃神自己的私产，自己便随手杀了他，那狗官死前痛哭流涕的样子真是可笑至极，可他身边那县尉却宁死不从。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常生心里又冒出一股子无名火，死到临头了还大放厥词，咒自己要永世不得超生，可香主都栽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常生不由得又想起更早的事，那时他还在苦苦求取功名，可身旁的人无不冷嘲热讽，后来他加入教会，得了些本事，便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尽数除去。

常生跟前浮现出那些人死不瞑目的脸，接着又是那县尉的，还有那些他谋害性命，以邪法，以桃转化的阴鬼。

他们齐齐望着常生，齐齐露出笑容。

不对！

再抬眼望去，他竟仍在城门附近，周围围着密密麻麻的阴鬼，眼神怨毒。

常生猛然惊醒，看到一只漆黑的身影正盘在他身上，口中的毒牙深深刺入魂体。

「多谢蛇道友。」年方二八的宫装女子微微拱手。

蜂王笑意一收，冷冷瞥了常生一眼，挥了摆手，阴鬼和蜜蜂一拥而上。

大柳身形一窜，把常生让出来，摇头摆尾：「我早说了要赎罪的。」

「等等，我们无冤无仇——」

阴鬼们撕咬着他的魂体，将他的躯体一寸寸撕开。

蜂王没再说话，回应他的，唯有嘶吼与嗡鸣。

……

狐狸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没在意，甩了甩狐尾，继续跟着桃神。

青衣老者的身形愈发淡薄，几乎要融入月色。

桃神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似是欣慰，又像是释然：「炊烟，笑语，抱怨，牵挂……吵吵嚷嚷，却生机勃勃。」

「算上我灵智未开的时候，这样的声线我已听了百年，可怎么也听不够。」

「有时我真羡慕道友，能亲自去看这天地辽阔，去走进这人间烟火。不像我，如今才从未有过的踏足人间。」

「不过回头想想，相比于其他的树，我能生长在这里，守着这城，也是一种幸运。」

‘你和那些雀儿一定很有共鸣。’狐狸内心嘀咕，口中沉默着。

狐狸一向尊老爱幼，没去提李郎的事，未揭破桃神。

二人一路前行，来到县衙。青竹道士神情紧张地守在这个地方。

直到看清走来的是狐狸，他才骤然放松下来，快步上前，语气急切。

「狐仙，事情结束了？」他抬头望狐狸身后看了一眼，又面露不安，「我师父呢？」

说来也怪，战斗方才结束，云观主还上前和狐狸拱手，可一见桃神的化身，便面色奇怪，回身就跑。

是在幻觉中注意到了何吗？

狐狸没有多想，走上前轻轻在青竹眼上一抚。

青竹眼前一花，便清楚地看见了那青衣老者。

「师叔祖！」他当即双目一瞪，连忙躬身行礼。

「不用惶恐，我只是来看看你。」桃神从头到脚打量着小道士，还伸手捏捏他的胳膊。

「怎这样瘦，摊上个那样顽劣的师父，是不是平日里总饿着你、苛待你？」

面对这长辈的长辈对自己嘘寒问暖，青竹只觉着双眸不是双眸鼻子不是鼻子的，只能低头应声。

「没、没有，师父待我很好，弟子吃不胖。」

他忽地反应过来，只好在内心默念：‘师父，对不住了。’

桃神絮絮叨叨的说着，又开始讲老道士的窘事，讲得青竹坐立不安，才意犹未尽地拍拍肩膀，回身离去。

街巷静寂，月光如水铺地。每一扇门窗后，都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桃神站在树下，静静听着，忽然开口：「执念消了，牵挂便了。有些人，有些事，需要一人仪式，一人交代，才能安心上路。人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狐狸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道友，你很好，心性清明，不迷于力，不惑于表。这片天地，以后就……」

「狐不会替你守桃县，狐是狐，不是你。此外，狐可一直没说狐要做桃神，狐已经有自己的庙了，洞都自己挖好了。」

桃神一愣，随即笑得愈发开怀：「好，好！自然不用你守，只是，这桃县的风，桃县的月，桃县的人，便请道友替我多看几眼。不必守护，只是看看。」

「时辰到了。」

桃神的身影开始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向上飘散，融入漫天清辉。

狐狸回头看去，那棵曾遮天蔽日的桃树仍在枯萎，虬结枝桠渐渐缩拢，化作一棵瘦瘦小小的桃树，歪歪扭扭的扎在地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靠近地面，狐狸一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结出一个只有半个手掌大的桃儿，在晚风中一晃一晃的。

狐狸伸爪摘下。

是甜的。

狐叹了口气，白尾在身后摇曳，将一道心念顺着香火的联系，传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