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请你出来？

人有三魂，分别为胎光、爽灵、幽精。

又称元神、阳神、阴神。

亦有人称之为性命、灵智和欲望。

人死之后，魂归三山，魄还五岳，欲望消散。

然而，若欲望执念太强，则会化而为鬼，懵懵懂懂，为祸人间。

极少数幸运儿，在执念未散之前，得子嗣祭祀，可食香火而生，化为祖先神。

戎晏很幸运，执念成鬼，成了戎家的祖先神，也成了地缚灵。

被束缚在这方小小的废墟周围。

怎料，约定之日，戎庆未至，却来了一人陌生人。

他浑浑噩噩了十几年，才勉强恢复几分神智，一点点培养出了戎庆，立了龙王庙，飨食几缕人间香火。

代替戎庆，行云布雨。

他隐隐猜到了何。

他不敢现身。

不得不躲在阳间龙王庙的暗面——阴间，熬了好几夜晚，终究等到那人离去。

他松了口气。

正忧愁着未来，那趴在龙王庙前睡着的孩子，令他跟前一亮。

他一梦将其点化，传授功诀，乃至幻痛神通，静静等待花开。

身为祖先神，只要香火不灭，他能活很久很久。

他有的是耐心。

怎料，在他做好准备之时，那陌生身影，竟然阴魂不散的又一次出现在石泉村。

出现在龙王庙前！

透过阴阳两界，他分明注意到那人双眸化箓，闪烁着幽光，仿佛看穿龙王庙的背面。

「兄长？」

一声惊呼，打断了这年少人的注视。

也令戎晏从一人深渊，坠入另一个深渊。

陈知白转头，望着缺了门牙的少年，眸中道箓徐徐流转，似是上下打量，又似审视。

戎狗儿满脸惊喜，激动，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在他的体内，一团无人看见的薪火，此刻正熊熊燃烧。

——这也是陈知白离开之后，又去而复返的根本原因。

陈知白笑了笑，温和道：「你作何知道我是你兄长？」

戎狗儿下意识看了一眼陈知白身后方：「是先祖说的。」

陈知白闻言，目光移向龙王庙。

庙里，泥塑龙王龇牙咧嘴，涂着红绿颜料，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滑稽而丑陋。

陈知白笑了笑，转身朝戎狗儿走近两步，抬手轻拍他的肩头，温和道：

「不要怪我那天穿村而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戎狗儿愣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

「我懂，先祖什么都告诉我了，兄长也是为了保护村子。」

陈知白闻言嘴角微微扬起：

「是吗？先祖有没有说，那晚上的雨，是我下的。」

戎狗儿双眸骤然亮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嗯嗯！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就站在龙王庙前，亲眼看见你站在山脊上，呼风唤雨，比两仪观的仙师还厉害。」

陈知白笑容愈发灿烂，伸手勾住戎狗儿的肩膀，往不极远处的废墟走去。

「走，咱们兄弟俩，好好叙叙旧。」

戎狗儿被他带着走，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两人在废墟前的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

陈知白侧头望着戎狗儿，追问道：「今年多大了？」

「九岁，虚岁有十岁。」

戎狗儿答完，又连忙道，「不对，过了年，理应是十一了。」

「是吗？」

陈知白像是聊闲话家常一般，问起戎狗儿的近况，以及村子的点点滴滴。

他似乎对村子颇为了解。

不时询问起几位长辈，听得戎狗儿愈发感慨。

难怪每年开春雨总是准时落下，原来是兄长一贯在默默守护着村子。

在闲聊中，戎狗儿显摆似的，将自己如何上山寻兄长，如何一无所获，又如何在龙王庙前睡着，一梦三十年……一五一十，倒豆子似的娓娓道来。

陈知白静静听着，偶尔插话问上一两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月光渐渐西斜。

说到最后，戎狗儿眼眶泛红，声线也低了下去：

「……我就眼睁睁看着，何都做不了。」

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又轻拍他的肩头。

良久，才开口道：

「你有没有想过，朝廷既然将戎家夷三族，你又算是戎家哪一支？」

戎狗儿一怔。

他年纪虽小，可梦里三十年，学过的东西可太多太多。

主系旁系，嫡庶远近，宗族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所谓三族，乃是父族、母族、妻族。

三族之内，皆在刀下。

三族之外……

那还算是戎家吗？

戎狗儿张了张嘴，半晌才讷讷道：

「兄长……是想让我放弃仇恨？」

陈知白摇了摇头：

「石泉村，只是戎家的守祠人。」

「戎家兴盛，石泉村在；戎家破灭，石泉村仍在。戎家的仇恨，不应该由你来背负，这是我戎家的事情。」

戎狗儿听得怔住，下意识道：「可是先祖传我神通，我愿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是戎家对石泉村的亏欠。」

陈知白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座小小的龙王庙上：「传你神通，也是理应的，只是……」

他顿了顿，转回头望着戎狗儿，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神通是祸不是福。」

戎狗儿愣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陈知白继续道：

「先祖既然都告诉你了，我不说，你也应该能想明白。一旦这神通泄露出去，让世人怀疑你是戎家遗脉，到时候，朝廷不仅会杀了你，还会杀光石泉村。」

戎狗儿傻眼了。

梦中的可怕景色，仿佛再次在跟前展开。

他已经不敢想象，当朝廷铁骑降临石泉村时，会是何等恐怖的地狱景色。

陈知白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忘记这段仇恨，忘记这个神通，好好识字，将来拜个正经道观。他日若真的修成了大神通，大本事，不妨堂堂正正为戎家翻案。」

戎狗儿低着头，默不作声。

月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知白轻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想想，我去跟先祖说会儿话。」

戎狗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了望龙王庙，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出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陈知白还站在废墟前，立在阴影中，看到他回头，微微一笑，挥了摆手。

一如过去几年，默默背负着仇恨，默默守护着村庄。

戎狗儿张了张嘴，还是扭头迈入村中。

待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陈知白才收回目光，徐徐转向龙王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望着月光下，龇牙咧嘴的泥巴塑像，双眸陡然幻化出一对道箓，平静道：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请你出来？」

夜风忽然停了，四周死寂得诡异。

不一会后，龙王庙前，倏地升起一缕袅袅青烟。

在烟雾缭绕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成形。

正是戎家祖先神——戎晏。

他看着陈知白，目光复杂至极：「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