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醉宫的主人吴剑知,今年已五十五岁了,双眼深陷,鬓发花白,虽然还是习武之人轻健矍铄的样子,但暗藏在额角皱纹里的衰老和思虑,逃不过沈瑄的双眸。沈瑄本以为,从自己舅舅的面上一定能找到母亲的音容笑貌,不料吴剑知像是和沈夫人不作何相像。他不禁有些灰心。吴剑知见到他来,并不很惊奇意外,很和蔼地问这问那,又嗟叹妹妹的早亡。却是舅母吴夫人,一看见沈瑄,就落下泪来,搂着他哭了一场,弄得大家都有些戚戚然,还是吴剑知和叶清尘将夫人劝住了。
方叙话间,吴家长子吴霆匆匆赶来。表兄弟厮见一回,忽然看见吴霆背后一位藕荷色衫子的女郎,朝着他微微点头。不是乐秀宁又是谁?
原来乐秀宁自走了葫芦湾,遍寻沈瑄不见,却遇上了从钟山上下来的吴霆,便跟随吴霆到了三醉宫,希图慢慢打听沈瑄的下落。
「其实这次赶了回来,也是为了死去的家父。」乐秀宁感叹道,「爹爹的心愿尚未了,就,丧身天台派手中。我要替他报仇,却始终无能为力。」
吴霆看她容色忧戚哀婉,皱起眉头,喟叹道:「天台派与我们仇深似海,你爹爹的大仇我们是一定要报的。」
沈瑄忍不住道:「害死乐师叔的是吴越王妃手下的人。」
乐秀宁十分讶异,目光烁烁地问道:「真的么?你听谁说的?是……是她?」
沈瑄心中一震,要解释清楚乐子有的死,势必牵连到蒋灵骞。这个名字在三醉宫显然是不宜提及的。但不说清楚,误会岂不是越来越深?他沉住气,将那日蒋灵骞对他讲的一番话说了一遍。
吴剑知听到这个地方,极其诧异:「想不到你们俩竟然和天台派的小妖女还有交情,瑄儿还治过她的病。若说是吴越王妃的辣手,也有可能。然而秀宁,你爹爹作何会惹上了那妖妇?」
乐秀宁摇头道:「素无瓜葛。」又望着沈瑄道,「蒋姑娘说的……也只是一种猜测吧?」
沈瑄道:「她说的不会有错。」
吴剑知一言不发,只是沉沉地地瞥了沈瑄一眼。
叶清尘遂道:「蒋姑娘说的是真的。那日我正路过桐庐,见过那一场变故。乐姑娘,向你爹爹下手的那人叫桑挺,是吴越王妃手下的得力干将。」
乐秀宁瞧着叶清尘眨了眨眼睛,恍然道:「原来叶大侠就是那日相助我们父女的人,请受小妹一拜!」
叶清尘忙托住她:「不敢不敢!那日的事情,我却惭愧得紧,到底让那姓桑的跑了。」
众人默然。叶清尘顿了顿,又道:「这些事情且别过不提。吴掌门,沈兄弟练习洞庭剑法已有时日,此番赶了回来,还想求您收录门墙,传习武功呢!」
吴夫人在一旁听了,欢然道:「那很好啊!剑知,我看瑄儿是个可造之材,你收了他做徒弟吧,也好让师父和二师弟这一脉传下去。」
吴剑知却紧锁双眉,盯着沈瑄道:「瑄儿,你娘当年,不是不许你习武的么?」
沈瑄道:「母亲确有成命,叫我不要学武功,以免江湖纠葛。但我还是学了一些本门剑法,眼下很想跟着舅舅多多地练习,将来好有一番作为。」
吴剑知沉默了半天,终究道:「你的想法不错……只不过,我不能传你武功。你母亲为你打算,不叫你习武。我若是违背她的意思收了你做徒弟,将来有何面目见她于地下?」
沈瑄愕然,望着吴剑知背过脸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夫人将沈瑄安置在三醉宫后面一间小小的院落里。这屋子多年也没有人住了,廊庑简洁雅致,墙外是一竿竿极高的湘妃竹。沈瑄见到这幼时熟悉的植物,不觉慨叹。湘妃竹生长在湘江边上,但以君山所产最为名贵,相传帝舜崩于苍梧,他的两个妻子——娥皇和女英沿着湘江寻找丈夫不得,遂投水自尽,君山上至今还有湘灵祠,纪念这两位殉情的潇湘妃子。据说她们当年一路寻找,一路哭泣,泪痕留在江边的竹枝上,从此湘江两岸的竹子皆是斑斑点点,又称斑竹。
吴夫人领了一群仆妇细细地打扫干净,搬来了床帐、被褥和条几,还特意取了好些许书籍纸笔给沈瑄。恐他住不习惯,关照了许多话。黄昏时,吴霆和好几个门中的弟子就请沈瑄、乐秀宁过去叙话,叶清尘也在座。几个弟子虽是初见,说了一会儿就颇为投合。直到一更时,吴剑知请叶清尘到书房去有密事相商,大家也就散了。沈瑄回房中躺下,却兀自思量睡不着。舅母对己关怀备至,如同慈母,吴霆也视他为手足一般,但吴剑知的态度,就极其的猜不透。他竟然不肯教自己武功,这可万万没有不由得想到,难道只是为了母亲的话?沈瑄的跟前,吴剑知的眼神忽远忽近,捉摸不透。他心里烦闷,披衣下地到外面走走,听见洞庭湖水波浪连天,在夜色中拍打着石岸。忽然觉着虽然回到了这三醉宫中,也只是像坐在一人漂移不定的小船上,风浪中摇摇晃晃,不知流向何方。
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吴夫人的声线:「我就是不恍然大悟,你作何会不收瑄儿做徒弟。」
沈瑄一凛,知道已到了吴剑知夫妇的窗外,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下去。吴剑知却道:「我知道,霆儿资质本来平平。瑄儿却正好是一块好料。但不让他习武,这是他母亲的意思。」
吴夫人斥道:「借口!你别忘了,瑄儿是师父惟一的孙子,当日师父在时有多疼他——大家都对他给予了厚望。就是为了你妹妹一句糊涂话,耽误了他十几年。你不赶快给他补一补,如何对得起师父?」
吴剑知正色道:「江湖险恶,我妹妹没有说糊涂话。」
吴夫人奇道:「何江湖险恶,二师弟自尽三醉宫,死得那样惨烈,只怕瑄儿应当学好武艺为他爹爹报仇才是。」
吴剑知叹道:「你不恍然大悟。」
吴夫人冷笑言:「我恍然大悟,我怎不恍然大悟?二师弟当年与你妹妹怄了气,你们兄妹俩耿耿于怀,是以如今你就不肯教瑄儿武功!」沈瑄心中大奇,自己父母不合,这倒是从未听说。
吴剑知急道:「师妹,你都在说些何呀,毫不相干的事情嘛!你总该信得过我,我这样做,都是为了瑄儿好!」
沈瑄暗道:「原来卢澹心给他们写过信了!」忽然又想起了蒋灵骞和卢澹心所说天台派那段往事恩仇,心里乱了起来,一人字也听不下去了。
吴夫人沉默了一阵子,又道:「我不赞成。姑娘不过是怕他沾惹江湖恩怨,可是他的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你若真为他好,就应该教他武功,这才能把他约束在本门之下。你不见卢长老的信中说,瑄儿迷恋天台派那小妖女,今日的情状你也看见了,这岂不是冤孽……」
沈瑄这一夜心情激荡,说什么也睡不着。一忽儿不由得想到吴剑知的冷漠暧昧,一忽儿卢澹心的话又反反复复在脑海中翻腾。他本来早已打定主意,不料一旦被人触动心弦,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思绪。听听窗外已交四更,实在耐不住了,抽出壁上的长剑,冲到院子里,舞弄了一回。
他练的却是蒋灵骞教他的梦游剑法。这套剑法轻灵快捷,使完之后像是心情真的舒爽许多。可是蒋灵骞没有来得及教完,只到了「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练到这个地方戛可止,心中总有不足之意,只好再来一遍。
如此好几个夜晚,沈瑄都在院子里悄悄地练习梦游剑法,直到自己练得筋疲力尽为止。如此一来,倒不会睡不着觉了。其实他心中还有这样一人想法,吴剑知不肯教,未必我自己不能学。谁知这一夜,他方练完一遍梦游剑法,就听见吴剑知在背后道:「很不错的剑法嘛!」
吴剑知浑然不觉,宽厚地笑笑,扶着沈瑄的肩头道:「你跟我过来。」沈瑄跟着他转了几道门,却来到了湖边一所亭子上。放眼夜色中的洞庭湖,明月在天,繁星在水,烟波淼淼,潮浪如歌,胸中的尘埃都被一股豪情荡涤掉了。
沈瑄回过头来,道:「舅舅取笑了。」其实论起来,吴剑知先是他父亲的师兄,称呼大师伯更为相宜,但沈瑄想到他既不肯收录自己,也只好以舅舅呼之。
吴剑清楚:「瑄儿,你知道这碑文的来历么?」
沈瑄早看见亭子中间是一块古旧的石碑,上刻有诗句,遂道:「小时候爷爷对我说过,这碑文中有一套剑法。爷爷最早就是靠了这剑法成名的。」
吴剑知点头道:「不错。‘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当年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这碑文是吕洞宾留下的真迹,原是一个谜语,暗指一套纯阳剑法,只是无人解索得出。有人说剑法藏在北海,有人说在广西,都不尽实。当时先师也如你现在一般年轻,发誓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这套剑法。他走了好几年,足迹遍及长江两岸,也历经了不少江湖艰险,但始终没有找到这剑法。最后他又回到洞庭湖来,再看这石碑,忽然福至心灵,顿悟出其实这剑法并没有藏起来,就摆在这石碑上。瑄儿,你跟我来。」
吴剑知带着沈瑄到了三醉宫前面的一间大厅里。灯烛一盏盏点亮,一时间大厅里灯火通明。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何家具,四面墙壁上却泼墨淋漓地写满了大字。沈瑄细细看去,多是临摹古代名作,有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有颜真卿的《麻姑仙坛记》和《大唐中兴颂》,筋力刚健,雄秀独出;最精彩的是临摹怀素的《自叙帖》,真是落纸烟云,随手万变,观之颇有超尘出世,逍遥自在之感。沈瑄早就知道,吴剑知在三醉宫「洞庭四仙」之中,号称「书仙」,书剑合一,以一手卓绝的书法剑术名满江南,这个地方想来是他的练功房了。临摹不算,他却想看看吴剑知自己的字写成怎样。却见南面墙壁上零零散散地写了几幅诗,诗句算不得大雅,只不过笔力着实令人叹服。吴剑知所学书法,沿袭「颠张醉素」一脉,走笔潇洒如意,但抑扬顿挫之间,又隐隐然的刚劲不饶,有面折庭诤之风。观其境界造诣,俨然不在中唐以来诸家之下。
「飘风骤雨惊飒飒,飞雪落花何茫茫。」沈瑄还在暗暗惊叹,吴剑知却道:「瑄儿,你能把那首诗写一遍么?」
沈瑄提起笔来,在那面南墙上写了一遍,凭着记忆把一笔一画都描摹得极其逼真。吴剑知细细看了看道:「你果然聪明。当年我拜师之后,练的第一门功夫就是临摹这碑文。我可足足学了半年,才可见形似。你从未有过的写它,就能够体会到这碑中剑法的要义在于无拘无束而又处处随缘。可见书读得多了,连武功都是可以融会贯通的。」
沈瑄道:「何武功,舅舅,这不是碑帖么?难道吕洞宾的剑法,是用文字的笔画表现出来的?」
吴剑清楚:「不错。吕洞宾将他的绝世剑法融入这二十八个字当中告知天下,只待有缘人来识别。你看这些字,点为侧,如鸟翻可下;横为勒,如勒马之用缰;竖如弩,用力也;挑为擢,跳貌兴跃同;左上为策,如马之用鞭;左下为掠,如篦之掠发,右下为磔,裂牲谓之磔;右上为啄,如鸟之啄物。笔画之间的气韵流露,又暗示了剑招之间力气的运用和转换。」
沈瑄道:「可是这样来记录一套剑法,毕竟太隐讳。」
吴剑知笑道:「是以有的人看得出,有的人看不出。有人看出得多,有人看出得少。先师也是在江湖上阅历已久,才恍然大悟其中的奥秘。这就看各人的领悟了。瑄儿,你的领悟是什么?」
沈瑄盯着墙上自己写下的字,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以毛笔为剑,照着笔画将那诗演练了出来。吴剑知道:「不错,你所看出的剑法,与先师总结的大体相类,只只不过轻巧有余,厚重不足。你看我练一遍。」
吴剑知的动作很慢,让沈瑄看清每一招的细节。他的剑招平正端庄,进退有度,十足的名家风范。沈瑄看完之后,自己照着练习。吴剑知在一旁指点用力诀窍,务求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如此练了半夜,不知不觉天也快亮了。
沈瑄虽然猜不恍然大悟,吴剑知何以又要来教他剑法,但心里也很开心。吴剑知出声道,这碑文上的剑法是洞庭剑法的入门功夫。后来沈醉在此之上又创立了几套剑法,各有特色,但都是以此剑法为根基的。吴剑知清楚沈瑄另学过洞庭派的三套剑法,就让沈瑄练来看看。沈瑄这三套剑法是乐秀宁教的,自己练习了这些日子,已有小成。吴剑知看了,又提示了他几句。沈瑄又要吴剑知多教他些许,吴剑知笑道:「闹了半夜,你年轻人自是不妨,我可乏了。明日我再继续教你吧!」
沈瑄谢过,忽然道:「舅舅收我为徒不好么?」
吴剑知沉下脸来,道:「瑄儿,你可知我为何要教你?」
沈瑄犹豫了一下,道:「舅舅怕我去练别派的武功。」
吴剑知见他直言出来,倒也有些诧异:「不错,我同你母亲意思一样,并不想让你习武,希望你远离江湖祸患,谁知你已经涉足江湖!你资质太好,又学了天台派的轻功剑法,只怕我不教你,你就被邪门歪道拉过去了。那样我岂不是害了你?从今日起我将本派的武功尽数传于你,盼你勤于练习,将来有所成就。但我不敢做你的师父。我与你母亲有约,正式收你为徒,将来我可就更无法在地下向她交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瑄听他将天台派称为邪门歪道,心中不豫。吴剑知又道:「瑄儿,有些话我要向你说清楚,武功不是心中一时热情弄出的儿戏,也不是简简单单的行侠仗义、游剑江湖。你既然学了武功,从此是是非非都要有所担当,将来或许还要为它付出代价……」
沈瑄盯着吴剑知的脸,那面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从那天起,吴剑知就以洞庭派的入门功夫相授,教沈瑄调神练气,再学拳法掌法和洞庭剑术。沈瑄的气功已有一定的火候,吴剑知又教他练耳,练眼,发射暗器等功夫。吴夫人看见吴剑知教沈瑄习武,甚是欢喜,又传了他洞庭派的轻功秘技。
匆匆半年有余,沈瑄进步极快,业已将洞庭派主要的剑术、轻功、拳技学了个全,所差的只是火候未到,经验不足。毕竟是半路出家,在这短短一两年间,他的剑法不可能像吴霆他们一样练得准确到位,功力十足,但他灵活机智,出手轻灵善变,也足以弥补其不足。说起来,这还是他当初练习了天台轻功和梦游剑法的结果。吴剑知看他的剑法中偶尔露出天台剑法的痕迹,心想他能取别派所长为己所用也没什么不好,遂不说什么。
慢慢的不觉春去秋来,沈瑄每日一心一意地练习武功,闲时与师兄弟们谈诗论画,抚琴下棋。蒋灵骞的影子逐渐地淡去了。乐秀宁自回三醉宫,便不大理会沈瑄,沈瑄起初有些纳闷,后来见她与吴霆时时在一起练剑,心下释然。
转眼到了十月底。这一日用过晚饭,沈瑄独自在房中看书,不防门「呀」的一声,进来了一人人,却是吴夫人房中的小丫鬟青梅。所见的是她盈盈笑道:「沈公子,夫人教我把此物给你。」沈瑄接过,是一只古雅的蓝瓷花瓶。他搁在窗下。青梅忽然一笑,从背后拿出两支菊花,道,「这个是我给你的,花瓶不能空着。」
那只蓝瓷花瓶里插了一高一低两枝莹白的花朵,显得玲珑俏丽。沈瑄笑言:「这菊花真是别致,多谢你费心。」
「你喜欢就好,」青梅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听见人夸,喜上眉梢,随即道,「沈公子,你可会画画?」
沈瑄道:「会的。」
青梅赶快道:「那么你替我画一幅小像好不好?我一贯很想要一幅自己的画像,可是又不敢去求老爷和少爷。沈公子你最好了,你替我画一幅,但不要告诉老爷夫人,好么?我信得过你。」
沈瑄暗自思忖,这小丫头还真是古怪得紧。他不愿拂她心愿,便铺开颜料纸笔,作起青梅的小照来。沈瑄不常作画,算不得高手,但自幼熟习,偶然画一幅也是神形俱备的佳作。不料他只画了一双眼睛,青梅就轻轻叫道:「沈公子,你没有在画我呀?」
沈瑄一愣,不明白青梅的意思。青梅问道:「这是谁的眼睛?真漂亮。」
沈瑄低下头,与纸上那双双眸对望了一下,心中大惊,几乎将一大滴墨汁甩了下去。那双眼睛如谷底清泉,幽深不可测。青梅是个机灵女孩,看他神情,心中恍然大悟了几分:「这双眼睛真美,想来这人也必然是绝顶可爱的人物。沈公子,你别画我了,把她画完吧,我明日再来看。」说罢就匆匆跑开了去。
直到掌灯时分,沈瑄才从沉沉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拨亮灯烛,把那幅画作完。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一向以来,他潜心练武,心无旁骛,以为自己可以将过去的事情逐渐忘掉。而且他像是真的忘掉了。不料今天一幅画,却替自己泄漏了心里藏得最深的东西。
夜已经深了,他把小照挂起来,呆呆地凝望着。那人侧身立着,长剑点地,神色似忧还喜。
忽然外面乱了起来,乐秀宁匆匆推门进来:「师弟,碧芜斋里好像出事了,咱们快去看看!」
碧芜斋是三醉宫的藏书楼,吴剑知从来就不准人随便进去。不过此时,大家都聚在了楼下围成了一圈,沈瑄和乐秀宁走近一看,地下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却是吴霆。乐秀宁「嘤」的一声就晕了过去。沈瑄俯下身去,看出吴霆早已咽气,没有救治的可能了。他脸色惨白,状若惊恐,全身上下却毫无伤痕。沈瑄看见他眉心的黑气未褪,口鼻中淌出殷红的血,才清楚他是死于中毒。
吴剑知呆呆的一言不发,面色十分可怕。吴夫人披头散发,哭成了泪人一般。沈瑄心里一阵阵的痛心,他忍住难过,追问道:「舅舅,表哥是作何……」
吴剑知摊开了手掌,沈瑄不看则已,这一看,心中的痛苦更不亚于见到吴霆的死。原来吴剑知的手掌上,亮晶晶的赫然有一枚绣骨金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吴夫人咬牙切齿道:「天台派的妖女,终于向三醉宫下手了!」
乐秀宁在青梅的扶持下悠然醒转,接过吴剑知手里的金针,针尖上还沾着黑血,显然有阴寒的剧毒。乐秀宁颤声问道:「针,针打在他哪里?」
吴剑知道:「大椎穴。」
那正是蒋灵骞的致命手法。其实不用多问。绣骨金针是天台派至高无上的独门暗器,即使天台弟子也没有好几个人会。譬如吴越王妃的「绣骨金针」就是假的。自从天台派解体后,世上除了蒋听松和蒋灵骞,没有第三个人拥有绣骨金针,并且能以如此精确的手法杀人。沈瑄和乐秀宁,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沈瑄脑子里嗡嗡作响,重重的血腥压得他喘只不过气来,他不愿再看下去,匆匆跑回自己房中。那幅画挂在壁上。她竟然来了,可她却竟然做了这样的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安葬吴霆那一日,叶清尘来了。吴剑知和吴夫人这一两日间,一下子老了许多。老年丧子,门庭无继,其痛可知。饶是吴剑知一代大侠,这番打击之后,显得精神萎顿,几乎说话的气力也提不上来。乐秀宁则避不见人,几乎大病一场。可是谁的心情,此刻也没有沈瑄混乱。
沈瑄带着叶清尘去见吴剑知。叶清尘不免安慰了一番,吴剑知感叹道:「枉我在江湖上成名这些年,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洞庭派枝叶凋零、声威无存,我身后方如何去见师父!」
叶清尘道:「我尚未会过那蒋灵骞,但听江湖上的朋友们说,这小妖女心思诡异,手段毒辣,不在其祖之下。吴掌门,她究竟作何会要杀令郎?」
吴剑知沉吟道:「我想还是为了那经书。」
沈瑄忍不住道:「舅舅,蒋姑娘真的会想要我派的武功秘笈么?我倒觉得她对洞庭武功,并不十分的看重。」
吴剑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有关你爷爷留下的《不系舟》那本书的事情,想来卢真人都对你说过了。我想天台派或者不稀罕别的洞庭武功,但对这本书,乃是必须得之而后快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瑄惊道:「那本书还藏在碧芜斋么?」
吴剑知点点头。沈瑄心里一凉,他却想到了不仅如此一个问题,原来《不系舟》仍在三醉宫,那么说当年蒋听松指控洞庭派盗取经书,乃是凿凿真言,自己父亲伏剑谢罪,也并不是冤枉了!这一时间,一阵耻辱和羞愧蒙上心头,几乎把原来的痛苦犹疑都盖过了,看这三醉宫,也竟然都像变了颜色不认识一样。
吴剑知却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何,又徐徐感叹道:「可惜霆儿也不清楚,他是白死了。那本书早已被别人带走,不在这里了。碧芜斋里面,呵……根本何都没有。叶大侠,我托你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么?」
叶清尘道:「经书像是落入了金陵范家手里。」
沈瑄一听金陵范家,又是一凛。却听吴剑知淡淡道:「范家么?早知范定风那人,不是个善类。」
叶清尘道:「吴掌门打算追赶了回来么?」
「算了,范家眼下声势太大,不能公然跟他们反目。」吴剑知摇了摇头,「再说也无所谓。」
沈瑄越发不解,这样洞庭派视若至宝的武功秘笈,怎么成了无所谓?难道当真任由范定风拿去《不系舟》么?是吴剑知惧怕金陵范家和丐帮的势力……还是有别的什么缘故?
吴剑清楚:「我实在不知道还可能是别的何人。霆儿的仇一定要报的,但我也不会鲁莽行事。要设法向那小妖女问个明白。」
叶清尘却似心中有数,不再追问,转而说到了吴霆之死:「吴掌门能够确认是蒋灵骞下的手么?」
叶清尘道:「这可不易。吴掌门清楚么?下个月十五,岭南汤慕龙公子,就要迎娶蒋灵骞了,还在黄鹤楼大摆宴席,遍请天下英雄呢!」
吴剑清楚:「我知道,汤铁崖已送来了请帖。只是霆儿新丧,我们是不能去凑这个热闹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瑄茫然道:「她就要结婚了么?」
「那又怎样!」吴夫人红着双眸出来了,道,「小妖女有一天活在这世上,她嫁给皇帝都没有用。只要我找到她,我就先一刀把她刺死,为我的霆儿偿命!」
沈瑄听得毛骨悚然,叶清尘却慨然道:「请两位前辈放心,此事包在我叶某人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