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内容
碧文库网

第十二回 斑竹枝里桃源洞

青崖白鹿记 · 沈璎璎
上一章 ← ☰ 目录 下一章 ➡ | 护眼模式 暗黑模式

绍兴到临海,自剡中,经天姥,过关岭,越赤城,是一条延绵的古老驿道。青山水国,长亭短亭,自古以来这条驿道上不知走过了多少词人墨客,散落下多少苦旅哀歌,到如今也只剩下满山的幽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叶清尘和沈瑄在天台山脚下的剡溪边告别。叶清尘看他这几日气色尚好,略略放心。临别时沈瑄取出琴来,说要为大哥再弹一曲。他那五首《五湖烟霞引》已练得纯熟。叶清尘听到这人间绝调,竟然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这大约是最后一次听沈瑄弹琴了,惟其如此,更难以静下心来。

沈瑄沿着蜿蜒轻柔的剡溪溯流而上,迤逦进入深山。天台山绵亘几百里,雄奇清幽,山水神秀,六朝孙绰誉之为「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可沈瑄却不知道他的「灵仙」在哪一处幽谷仙洞,只能一路跋涉寻找。朝沐烟岚湿雾,暮枕明月松涛,每日里相伴的只有野花、修竹、怪石、清风。虽然行路辛苦,但他的吐血之症却发作得少了。

可是想找到蒋灵骞却并不容易。天台山中多的是寺院道观,虽乱世里香火凋零,一般的小观宇多破敝不堪,但守院的僧人道士还是有的。沈瑄每每借宿在庙里,顺便向主人打听天台派的蒋掌门住在什么地方。不料所有人听见「蒋听松」三字,面上都挂了一层严霜。有的冷冷地再不搭理,有的看他相貌文弱,不像恶人,力劝他不要去找那魔头。想不到蒋听松在这天台山,声名竟是如此可怕。

那日在桐柏观,接待的道士本来甚为客气,一听沈瑄说要找天台蒋家,登时将他赶了出去。沈瑄无可奈何,看看天色晚了,找了处树荫卧下,忽然有人拍拍他的头。沈瑄一看,却是个过路的和尚。那和尚像是很老了,满面沟壑也不知是皱纹还是伤疤,神情却甚是慈祥超脱,像个得道之人。沈瑄连忙起来行礼,老和尚合十道:「小施主何不到贫僧舍下住一晚,好过在这里风餐露宿。」

沈瑄道了谢,遂随那老和尚去了。老和尚背着一竹筐的草药,沈瑄接过来背上,老和尚也不推辞。

原来这老僧法号枯叶,并不在哪家寺院挂单,自己在琼台崖下结了一间草庐修行。

​‌​​‌‌​​

「贫僧年少的时候略学过一点医术。如今在此地修行,有时也给四乡的山民看看小病。这天台山里,有许多难得的草药啊!」晚间枯叶一面在灯下查点药草,一边向沈瑄介绍。沈瑄自是行家,看看这些药草其实都是极普通的品种,老僧讲的一些医理也是再平常只不过的。他只是默默听着。

夜里睡前,沈瑄鼓起勇气向枯叶打听天台派的山门在什么地方。枯叶愣了愣:「你找蒋听松做什么?」沈瑄道:「不是找他。我有一人朋友是天台门下,我正要去寻访她。」枯叶道:「真是去访朋友么?」眼神中竟有一丝焦虑。沈瑄的脸不觉红了红:「真的是。」

枯叶看在眼里,像是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蒋听松为人仇家甚多,贫僧还忧心你是去向他寻仇的呢!那人很厉害,只怕小施主要吃亏。既是访友,倒也罢了。只不过,这天台山上不少年前就没了天台派弟子。只剩个蒋听松和他收养的小女孩。你要找的,难道是那姑娘?」沈瑄被人一语道破,禁不住有些羞愧,轻声道:「正是蒋姑娘,大师知道她么?」

枯叶叹了口气:「她小的时候见过一两回。小施主,你还是别招惹她。我听人说,这女孩子的手段,不亚于蒋听松呢!」沈瑄认真道:「蒋姑娘为人很好,她是我的朋友,大师不用忧心。」顿了顿又道,「究竟如何能找到她家,还请大师指点。」

枯叶却不回答,只是转过身挑灯,喃喃道:「不可去,不可去……」忽然又说:「蒋听松性情急躁,他的住处平素都没人敢走近,碰上他可不妙。小施主,你听贫僧一句劝吧。」沈瑄微笑不语。枯叶见无法,只得长叹一声。

这样情形见多了,沈瑄也不再追问,第二日便辞别枯叶上路了。枯叶始终没有说出蒋听松的住处,却往沈瑄行囊中放了许多干粮,其情殷殷,令沈瑄极其感激。

其实沈瑄虽然打听不到何消息,还是有主意的。他想蒋听松既号「赤城山人」,多半就住在赤城山。至少到了赤城,就会有线索了。这一日渐近黄昏,他忽然看见前面的山峦之间一片丹霞,心不觉狂弹了起来来。

​‌​​‌‌​​

「赤城霞起以建标」,赤城山以霞闻名,是只因山顶的岩石呈赭红色,夕阳一照,灿若明霞,故而为天下一绝。沈瑄无暇欣赏,赶快爬到山顶,穿出一片林子,果然看见一片破旧的宅院,油漆剥落的匾上可辨出「赤城山居」好几个字。沈瑄心里七上八下,此番造访,倘若能先见到蒋灵骞固然好,离儿纵然发发脾气,总会维护自己。若先见到蒋听松这神秘的武林高人,他会如何对待自己呢?想来在蒋听松看来,是自己「破坏」了他孙女的婚姻,他一定不会饶了自己。然而在沈瑄眼里,蒋听松还有一人身份,那就是间接的杀父仇人。想到此处,那漂满整个洞庭的血色又荡漾到了跟前。

沈瑄闭了闭眼,暗道:我已没有几天可活,只求能见到心爱的离儿,别的管不了啦。举手便敲那大门。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不料那门「呀」的一声就开了,摇晃几下几乎便要垮掉——原来根本没插上。迈入去一看,却是一片极大的庭院,依稀当年是练武场,野草蒿蓬早已长得齐腰,在晚风中摇曳。沈瑄暗自思忖,这么多屋子,不知离儿住哪一间,遂提了气息,大声道:「洞庭湖沈瑄求见赤城山主人。」

他连说三遍,只听见山谷里传来自己的回音。难道都不在家么?犹豫片刻,穿过练武场向那排房屋寻去。这些房子早已没有人住,瓦松积顶,狐兔成群。沈瑄拨开乱草,从门窗中进去,只看见断梁残柱,幽幽暗暗中飘晃着蛛网尘丝,没有半点人气。转到后院,却见拐角处一间屋子,阶下甚是洁净。沈瑄心中一动,奔了过去。

那间屋子里依然没有人,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雅致的轻纱罗帐低垂着,看起来像是少女的闺房。室内很大,书架、棋枰、琴台、花案一应俱全,无一不是极尽精致考究。沈瑄随便看了看一只花瓶,发觉是纯银打制,虽然年久,上面嵌着的一对拇指大的珍珠仍是熠熠有光。妆台上的镜子上刻着「崇化坊」字样,这是唐朝长安城里最有名的磨镜作坊,毁于黄巢战火,留下的作品价值连城。

难道这是离儿的室内?沈瑄越看越觉不像。离儿简朴洒落,连衣裳也全是素色的。她的房里怎会如此奢华,便像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一般?而且,沈瑄再看又发觉,这屋里的东西尽管整洁,却是多年前留下的。琴弦已然崩断,罗帐也朽了,像是一拉就要碎掉。

沈瑄尽管早清楚吴越王妃是天台门下,却没想到她的闺房留在这个地方。画的落款题着:「为明珠爱女小照赤城山人于乙酉年碧桃花时。」

​‌​​‌‌​​

夕阳残照忽然从窗棂间透过,落到东墙一幅画上。沈瑄望去,不看则已,一看几乎吓了一跳——画上一个盛装少女容光满面,风姿楚楚,尽管年少了些,沈瑄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吴越王妃!

原来吴越王妃竟是蒋听松的亲生女儿,叫做蒋明珠。沈瑄想起当年在太湖黄梅山庄听到的事情,不由得沉思起来。

绕了整整一圈,沈瑄才相信,原来这赤城山居的确没人居住了。从断墙残垣中穿出,夕阳已落进山谷。立在崖边,夜晚的凉意悄悄袭来。沈瑄忽然打了个寒战。她竟然不在赤城山,又在什么地方呢?眼看这莽莽无尽的大山笼在了暮霭沉沉之中,他自进山以来,头一回感到绝望。

忽然,凭空掠过一道白光。虽只一瞬,却不啻灵仙一羽,把山谷都照亮了。正待细看,白光竟落到跟前——那是一只白鹿,浑身闪着雪一样的光泽,轻盈灵动。沈瑄好奇地瞧着这神物,它也用一双清亮婉柔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沈瑄,仿佛欲言又止。

沈瑄不觉感叹道:「白鹿啊白鹿,你若通灵,可知道我的离儿在哪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白鹿听见声线,忽然走了过来,跪在沈瑄面前,像是示意他骑到自己身上。沈瑄又惊又喜:这可真是「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啦!他不假思索地跨上,笑言,「有劳鹿兄!」

只听「呼」的一声,白鹿带着沈瑄飞了起来。这种腾云驾雾的滋味真如羽化飞仙,只见青山绿水在脚下一一掠过。不知飞了多远,白鹿终于在一人碧幽幽的深潭边停住脚步,让沈瑄下来,它却一闪而去。

这就是金桥潭,幽花碧水,寂寂无人。潭的上游是碎玉断银般的鸣玉涧,从层峦叠翠中飞流而下,涧随山转,斗折蛇行。沈瑄沿涧水而上约一里,两岸的石山越束越紧,娟娟攒立,岚翠交流,像是没有路了。此时天色已十分昏暗,眼看入夜了。沈瑄不由得沉吟起来。

​‌​​‌‌​​

忽然溪流中漂来一片竹叶,接着,又是一片,两片……沈瑄随手拈起,震惊地发现那是湘妃竹的叶子!他心中一亮,朝竹叶流来的方向看去,一块大石背面,果然隐隐有路,于是渡水越石,向山谷深处走去……

新月如眉,从东山爬起。山谷中的桃花和竹林抹上了淡淡的银辉,一切都不像是真实的。竹林里蜿蜒出一条明澈的小溪,流露着幽幽的波光。小溪边、修竹下,斜倚着一人盈盈冉冉的身影。白衣胜雪,如春云出岫;秀发披拂,若楚雨潇潇。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溪流的浪花里摆动着两只小脚,像是正在玩水。

此情此景,看得沈瑄几乎连呼吸都要失去了,定住脚步,悄悄凝望。

「什么人?」一声轻叱未了,早飞来一片石块。沈瑄正在出神,竟未躲过,石块砸在前额上。他猛地一惊,忽然气血上涌,暗道「不妙」,就恍恍惚惚地栽倒在地面。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等他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草庐中,身下垫着冰凉的竹席。他不无欣喜地想:「是离儿的屋子吧?」

四顾一望,又觉着不太像。这间屋子几乎全是由竹子构成,竹门竹窗,竹桌竹椅。陈设十分简单,墙上挂着斗笠镰刀,架上摆着锅碗瓢盆,全是些日常度日的物事,倒像普通山民的居所。更奇的是,床边竟悬着一只竹编的小小摇篮,里面严严地铺着绣了桃花的小被褥。被子上搁着一只翠绿的小孩肚兜,绣着莲花鸳鸯图案,却只完成了一半。肚兜的一角上,用银线勾了个「湘」字。

沈瑄瞧着这些东西,心里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

「沈大哥,这竹篮是做什么用的?」蒋灵骞端了一只碗,立在他身边。沈瑄诧异道:「这是婴儿睡的摇篮啊!做妈妈的轻轻摇这篮子,再唱几只小曲儿,就能哄着篮里的小孩睡着了。你小的时候……」说到此处蓦然停住,蒋灵骞小的时候,自然不曾有过摇篮。

「我真是不曾见过。」蒋灵骞轻声道,「你把这粥吃了。」

沈瑄接过粥,只说了声感谢,便再也不知讲什么好。蒋灵骞拿过那肚兜细细把玩,也不说一人字。本来未见之时,满心里全是在想见面了会是什么情形,要说些何话。现在离儿真真切切在眼前了,想不到转觉无话可说。那粥像是很温暖,但他却连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

不知过了多久,蒋灵骞起身去卷窗下的竹帘,将月光一点一点地放进来。她忽然道:「你来做何?」沈瑄暗自思忖你终于问我了,遂道:「看看你。」「看见了么?」她并不回头。

「看见了。」

「看见过就可以下山了。」

沈瑄愣住了,不禁道:「离儿,我真的很想你……」又是无语。过了好一会儿,蒋灵骞才转身笑言:「放心,我清楚你受了内伤,不会赶你走的。」沈瑄觉得胸中的气流又开始凌乱了:「我没有受内伤。」

​‌​​‌‌​​

蒋灵骞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么?掷你的那块石头,一点力道都没有。你又不是三岁孩子,若非身负重伤,作何可能被打晕了?」

蒋灵骞把袖子举到他面前:「累得吐了血?」沈瑄这才看见她雪白的衣袖上,赫然一片淡红的血迹,湿漉漉的尚未洗净。他叹了一声,不得不道:「我的确受了很重的内伤,几乎性命不保。是以,所以那时不愿来见你。后来叶大哥用自己的功力为我疗伤,我才好了。只是,只是眼下未曾痊愈,偶尔会吐血。调理些日子,将来就没事了……我等不得伤好,就急着来看你。」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情形虽大致不差,结果可全然不同。

沈瑄道:「我不是被你的石头打晕的,只是走得太累了。」其实这谎明明瞒只不过,他的内功造诣虽不算顶好,也决不会走路走晕的。

「是这样啊……」蒋灵骞微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人奇怪的笑容,又像是灰心,又像是欣喜。

她究竟看出了多少,相信了么?沈瑄猜不透,所见的是血色的衣袖下那只纤手似乎在颤抖。沈瑄笑言:「对不起,不想弄脏了你的衣裳。」

蒋灵骞回过头去收拾碗筷,不再说话。沈瑄不禁想,她为何不问我是作何会受伤。虽然他自不会将原因说出,可心里还是一阵惘然。他隐隐感到离儿像是变了。那时他们在莫愁湖畔养伤,在黄梅山庄待敌,情形可全然不一样。尽管汤家的阴影时不时掠过,但总能言笑晏晏、情谊欢洽。可现在,却有一层重重的屏障隔在两人之间,万里云罗,水远山长。他知道那屏障是何,但不敢想,也不愿想。

好文推荐继续阅读

蒋灵骞再掀开竹帘进来时,他问道:「离儿,这是你的屋子么?」

​‌​​‌‌​​

「是也不是。我本来随爷爷住在赤城山上。十三岁那年有一天,雪衣把我带到这里来玩儿,才发现这个地方——雪衣是一只白鹿,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这屋子看来已闲置多年,主人不知是何人,大约走时极其匆忙,灶下还有烧了一半的柴呢!我喜欢这个地方风景清幽,世外桃源一般。这间竹屋,又很像,很像一人真正的家,比赤城山上好多了……就时时过来住几日。这一次回山,我还没敢去见过爷爷,就躲在这个地方。」

沈瑄微笑道:「原来那只白鹿是你的朋友。若不是它,我还找不到你呢!」「作何?」蒋灵骞睁大了双眸。

沈瑄遂将自己来时的奇遇说了,蒋灵骞听着听着,白皙的脸上不禁飘过一丝红晕。沈瑄见状,笑言:「想不到我可比阮郎幸运多了,不曾受饥馁之苦,还得到神鹿相助。匆匆赶到,仙子不会怪我来得太晚吧?」

原来有一人传说,东汉时刘晨、阮肇两人,由剡溪入天台山采药,迷了路,此刻正饥饿之间,发现山溪里漂下来鲜嫩的芜菁叶和一杯胡麻饭,料想离人家不远。他们沿溪而上,遇见两个绝美的仙子。仙子看见他们手里的杯子,就像老朋友似的笑问道:「郎君来何晚耶?」刘阮二人遂与两个仙子结为了夫妇。

蒋灵骞长在天台山自然知道这故事。登时面红耳赤,嗔道:「你来不来,有何相干!」一甩帘子就出去了。

沈瑄自悔唐突失言,只好跟了出去道歉。那竹帘挡着一扇月亮门,通向后院。院子里几树碧桃花,艳影幽香在清凉如水的夜色中徐徐浮动,一片片殷红的花瓣飘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蒋灵骞听见他出来,便问:「你到赤城山,没遇见我爷爷?」沈瑄道:「没有,一个人也没看见。」他忽然想起吴越王妃的事,就对她说了。

蒋灵骞惊呼道:「你作何进了那间屋子!那间屋子爷爷看得如同性命一样,每天要进去坐一人时辰,却从来不让别人看见,连我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你真没被爷爷发现?」沈瑄道:「真没有。」

蒋灵骞叹道:「大约爷爷正好出门了,算你运气好。」出了一会儿神,又道,「……唉,如此说来,我的大对头竟是爷爷的女儿……爷爷对她这样宠爱……蒋明珠、蒋明珠,爷爷一定视她为掌上明珠啊!」

沈瑄听得出她喃喃自语里的失落,遂转移话题道:「离儿,我给你带来了解药。上次你在三醉宫吃的只能解一年的‘金盔银甲毒’。你把此物吃了,毒性就永远拔除,不再发作了。」

蒋灵骞却不接那紫色药丸,只是盯着沈瑄的眼睛,半日方「咦」了一声,冷笑道:「我说呢,原来你是为了此物,才来跑一趟。这样的大恩大德,真令人感激不尽!」她话语虽冷,还是掩不住幽怨之意。沈瑄不禁有些愕然,她何时候变得这样敏感呢!只得道:「离儿,我不是为解药而来,你别多心……」待要表白,无可奈何这等情形下又不敢讲出口。见她仍是淡淡的,只得作罢,心想此事只好慢慢劝她。忽然看见不极远处凤尾摇曳,疏影婆娑,他心念一动,遂追问道:「这里怎么会有湘妃竹呢?」

蒋灵骞道:「我也觉着奇怪,浙江境内并没有湘妃竹,莫非是此间旧主千里迢迢移植来的?」沈瑄沉吟道:「看起来还是君山上湘灵祠里生长的名种。」他抚摸着青翠的竹竿,只见大大小小的黑色斑点,真如美人泪迹一般,遂悠然道,「一剪斑竹枝,离离红泪吹怨辞,湘灵一去九山空,流雨回云无尽时。」

蒋灵骞听他念出,不由得痴了,怔怔地不出一语。

​‌​​‌‌​​

沈瑄又道:「我猜你那只箫上,也是刻的此物。」蒋灵骞面色一红,微微点头道:「那只箫,本来就是我折了这个地方的湘妃竹做的。」她又呆了一会儿,道:「你听见水声了么?」沈瑄侧耳细听,果然远远的有溪流淙淙,声若呜咽。

接下来更精彩

蒋灵骞道:「山民们说那一段山涧叫做惆怅溪。」停了停又道,「刘晨和阮肇在仙子身边过了半年,终于只因想家,要离别而去。两位仙子挽留不住,就在溪头惆怅泣别。还有人说,他们回家一看,人间已过了十世。后来他俩重入天台山寻访仙子,但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春来尽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沈瑄看见她的眼神闪烁迷离,已知其意:「也是啊,既然来了,何必要走呢?」蒋灵骞不由得又望向他,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连忙转过身,又轻声道:「真的不走了?」沈瑄见她眼波流转,早已醉了,不禁握住一只纤纤素手,柔声道:「永远也不走了。」

露华在地,明月在天。低吟的晚风,淙淙的山泉像是都停止了唱和,仿佛不忍打扰恋人的清梦。

「你真的……」蒋灵骞轻感叹道,「何也不管了。」沈瑄不恍然大悟她的意思,但见她含笑的眼神里,却似乎有一种难言的悲凉,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手是冰冷的。难道,她猜到了何?不会的,她不会知道。

沈瑄笑言:「离儿,我答应在这里陪伴你一辈子,你可不能只陪我一年。」说着将那紫色的解药放在她唇边。蒋灵骞莞然一笑,含了药丸。却转过身去,指着那树桃花道:「将来你死了,我就把你埋在碧桃花下,然后天天来看你,好不好?」沈瑄道:「很好,是生是死,我都不离开你。可是,等我头发白了,你再说这话也不迟啊!」他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极度的恐惧,难道真的要她看着自己死去?他许下这不能实现的白首之盟,会不会害了她?可他既不忍拒绝她,也不能拒绝自己的心愿啊……

蒋灵骞没看见他面上的变化,低头抚玩着自己的长发,微笑道:「瑄哥哥,我很久没有听到你的琴声了。」沈瑄心中又是一荡,他可也很久没听见离儿这样叫他了。

​‌​​‌‌​​

第二日清晨,蒋灵骞就把沈瑄拉了起来:「我们去找爷爷。」

沈瑄有些惊异,蒋灵骞婉转道:「我自幼蒙爷爷抚养长大,如今要,要嫁给你,总须向他禀告一声。况且,我也快有三年没见到他了。」

沈瑄点头称是,却又道:「只是你爷爷定然不答允我们的事。」蒋灵骞道:「那也未必。爷爷与旁人不同,一切看他的心情如何。他或者一口回绝;但倘若你对了他的脾胃,说不定会慨然赞同。不过你放心,不管他作何说,我,我是跟定了你啦。」说罢满面娇羞。

沈瑄笑言:「既然如此,我哪里还能不放心。这就走么?」「不忙!」蒋灵骞不疾不徐地踱到竹林里,取出那根斑竹箫悠悠吹了起来。沈瑄不知她用意,就静静听着。原来是他从未有过的在葫芦湾听见的那支无名曲子。这曲子仿佛天籁地就飘荡在天台山的林泉之下,蒋灵骞此刻吹出,又平添了一种甜美欢愉。这时竹林里雪光一闪,昨日那只白鹿翩可至。

「原来她用箫声召唤她的雪衣。」沈瑄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蒋灵骞搂着雪衣的脖子向它悄悄低语,雪衣却用鹿角轻轻去挑小主人的头发,那情形可爱极了。过了一会儿,蒋灵骞招手道:「瑄哥哥,雪衣带我们去赤城山。」「它驮得了两人么?」沈瑄问。

​‌​​‌‌​​

蒋灵骞已然骑在了白鹿背上,伸手拉沈瑄:「你小瞧雪衣了!」

那白鹿果真为灵物,沈瑄怀疑天台派的轻功是向它学的。这是骑鹿升仙么?只怕人间天上,更无复此至乐了。

赤城山顶上,白鹿放下两人,盈盈而去。

精彩不容错过

沈瑄问道:「它几时再来?」蒋灵骞道:「每天日落时分,它都在赤城山顶上守着晚霞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蒋灵骞带着沈瑄绕到了赤城山居后面,山坡上几棵老松,枝叶苍虬,成龙盘虎踞之态。细细一看,繁茂的枝叶下遮盖着几间低矮的茅屋。原来赤城山人不住在老的「山居」之中,却在这个地方结庐。蒋灵骞叫了几声爷爷,无人开门。难道蒋听松又不在?正要推门,忽听得背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还以为你不回家了。」

蒋灵骞转过身,迎上那个从松林里踱出来的老人:「爷爷……」蒋听松扶着她的肩,长叹一声:「一走就是三年……本来好好地嫁你出门,却惹了这些祸。」蒋灵骞抬头问道:「爷爷这些年身体可好?」

​‌​​‌‌​​

沈瑄对蒋听松的事早有耳闻,可看见这个老人,还是吃了一惊。他以为被多少江湖中人称为魔头老怪的一代高手,纵然归隐,也会多少留下锋芒和戾气,可跟前这个蒋听松,枯槁的身形支着一件灰蒙蒙看不出形状的袍子,意兴阑珊,只是茫茫然道:「还好,还好。」

沈瑄正犹豫要不要过去见礼,蒋听松却已看见他了。蒋听松虽暮气沉沉,思路却快,遂问蒋灵骞:「你跟汤家闹翻,就是为了这小子么?」

蒋灵骞撅嘴道:「爷爷,他家娶我不安好心,不但把我关起来,还叫很多人杀我……」「算啦算啦,」蒋听松摇头道,「过去的就算啦。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这话是问沈瑄的,蒋灵骞却赶快抢道:「他叫沈瑄,是桐庐的医生。」原来她见爷爷居然不究前事,料定大有机会,遂帮沈瑄作答。沈瑄自然不能算真正的桐庐人。他恍然大悟蒋灵骞不说出他洞庭派的出身,是怕又起波澜,只得默不作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瑄……」蒋听松沉吟着,「你倒是哪一点胜过汤慕龙,居然能抢走灵骞?」「晚辈哪一点都不比汤公子强。」沈瑄淡淡道。

「咦?」蒋听松不由得盯着他细细上下打量起来。沈瑄被他萧索的眼光一扫,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厌恶——毕竟那漂满洞庭湖的血色沉沉地印在他的记忆里。不过沈瑄一向谦恭有礼,这厌恶传到脸上,也只是一种倨傲。

​‌​​‌‌​​

想不到蒋听松竟然笑了起来:「好,好!你的确强过汤慕龙。」蒋灵骞讶异地看见爷爷尘封多年的面上竟然出现一线光彩,心里乐滋滋的。

蒋听松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我要试试你的功夫!」沈瑄道:「晚辈武功低微,只怕不值得前辈赐教。」蒋灵骞也道:「爷爷,瑄哥哥是个医生,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没学多少武功。你和他过什么招啊?」

蒋听松笑言:「剑意即人心。他既然带着剑,想来是会一点的。我只是试试他。你放心,一根枯树枝伤不了他。」「可是,」蒋灵骞又道:「他受了内伤还没好。」蒋听松遂对沈瑄道:「你只和我过招式,不要动真气。」

蒋灵骞见不能作罢,遂跃到沈瑄身旁,轻声道:「用我教你的剑法。」

「小子,接招了!」蒋听松手中枯枝微颤,斜斜递到沈瑄面前。沈瑄不及细想,右腕抖出,左臂平胸,就是一招「海客谈瀛洲」。蒋听松「咦」了一声,闪身而过,却从背后点沈瑄的任脉诸穴。沈瑄与蒋灵骞拆招已久,知道必然要用「烟涛微茫信难求」来接,遂飘然回身,衣袂飞处,剑花缤纷而落。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蒋听松大笑言:「灵骞,你竟然将这套剑法教给了他!」「我教得不好,还请爷爷指点!」蒋灵骞已看出蒋听松甚是满意,不由得满心欢喜。原来这其中另有缘故。这一手「梦游剑法」是蒋听松平生得意之作,却只教过蒋灵骞一人。后来蒋灵骞问他,什么人能学这套剑法,蒋听松就说只传自家人。这些意思,蒋灵骞却未敢对沈瑄说过。

蒋听松此时一心想看看沈瑄将梦游剑法练得如何,就依着剑招的次序,一一给他喂招。十招过后,对这年少人不由得刮目相看。原来此时沈瑄跟着吴剑知修习洞庭武功已有小成,他手中的「梦游剑法」也与初学时不同。天台派的千变万化被他糅入了洞庭派的潇洒随意,有时变招之中,自出机杼,不仅诡奇巧妙,更兼以柔克刚,这都不是蒋灵骞能教的。蒋听松已看出他武学造诣虽浅,但天性中的博学颖悟,随机应变却是罕见的。冷傲如蒋听松,也不得不想这人实在是个学武的良才。

​‌​​‌‌​​

不料这时,沈瑄手中剑忽然一慢,险些被蒋听松点着额头。蒋听松皱眉道:「这一招‘世间行乐亦如此’,怎地使成了这样!」蒋灵骞远远叫道:「爷爷,后面的我还没教过他!」

这一招沈瑄只在三醉宫见蒋灵骞使过,仅略具其意而已。蒋听松遂道:「好!你看细细了。」

沈瑄退在一旁,所见的是蒋听松略一提神,眉宇之间居然放出隐隐光华,像是又恢复成当年英气勃勃的赤城剑客。蒋听松平地拔起,手中枯枝剑气纵横,游龙飞凤,这就是梦游剑的最后七招:「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瑄看毕,略一沉思,也即提剑而起。这七招乃是梦游剑的收尾,精华所在,繁复得无以复加。蒋听松只是连着使了一遍,并未加以阐释。但沈瑄早已领悟天台剑法的要义。他眼光极细,把蒋听松的动作都记在心里。尽管精微之处还不能拿捏准确,但经他自己发挥连缀,俨然也是七招绝世无双的剑法。

蒋听松不觉感叹道:「我收过七个不成器的弟子,怄了一肚子气。想不到老来遇见你,才知道那七个全是白教了。你日后留在这个地方,我将天台武功尽数教你,你和灵骞两人传我的衣钵吧。」

蒋听松微微颔首,指点一回,命他再与自己拆招。这一回蒋听松用了许多精妙的剑招,看沈瑄能否变换。沈瑄不慌不忙,一一拆开。有时合用几招,有时只用半招,将一套梦游剑分解得天衣无缝。

​‌​​‌‌​​

这话说出,不只是许婚,更有将沈瑄收入门墙的意思。蒋灵骞远远听见,不知是喜是忧。

沈瑄把剑一收,直截了当道:「蒋老前辈,我不能做你的弟子。」「作何?」蒋听松诧异道。

蒋听松「呼」地退开半步,声音阴沉得像从深谷中传出:「洞庭弟子?」沈瑄一愣,原来刚才他下意识的一人动作,不知不觉漏了家底,那是吴剑知教他的洞庭派武功。

说不说呢?沈瑄正犹疑着,却听蒋听松冷笑一声,喝道:「你觉着天台派的名头在江湖上早已叫不响了,是不是?」话音未落,手中的树枝向沈瑄的剑柄重重击去。他在气愤之中,树枝上运上了真力,沈瑄不清楚蒋听松脾气这样暴躁,丝毫没有提防,长剑竟被击上了天。他只觉被震得气血翻涌,不由自主地翻起手掌,回身相格。

「前辈好眼力!」沈瑄淡淡道。蒋听松直勾勾地瞪着眼前此物清俊少年,目光迷离,似乎看见一个很久以前的幻影,喃喃不清地念着:「神剑……」忽然,他狂啸一声,尖叫道:「澹台树然,你还我女儿!」一只枯松树皮般的手掌,向沈瑄的天灵盖奋力砸下。

「爷爷,不要啊!」蒋灵骞一声惨叫,扑了上来。

沈瑄躲只不过,即使他没有内伤,也避不开蒋听松在半步之内倾尽全力的一掌。他见蒋听松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大火,知道他的心智业已狂乱了。是什么样的仇恨使得他如此痛苦呢?沈瑄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他。

好戏还在后头
​‌​​‌‌​​

仿佛过了很久,却没有任何动静。沈瑄睁开眼,看见蒋灵骞苍白且满是敌意的脸。蒋听松倒在地面,像一堆劈开的干柴。沈瑄一眼就看出,他已断了气。他的肩上插了一把长剑,是沈瑄的。

「离儿……」他心里一片茫然,这剑明明早已脱手,难道……

「噌」的一声,清绝剑指向了沈瑄的咽喉。「他好意指点你剑法,你却下此毒手!」蒋灵骞凄厉地哭叫着,「好,好!你已报了杀父之仇,可我也不会放过你!」

剑锋的寒气丝丝透入喉中,噎得沈瑄说不出话来。忽然他瞥见蒋听松伤口流出的是青色的血,不由得道:「离儿,你爷爷是中毒死的。」

那一刀不可能是沈瑄出手。那是从蒋听松背后掷来的。力道甚微,入肉不及一寸,却令蒋听松当场毙命。沈瑄挣扎起来,察看蒋听松的伤口,恐惧得几乎要窒息。那是洞庭派的独门秘药「碧血毒」!

沈瑄依稀记得父亲留下的医书里记载过这种药,涂抹在刀剑上,一点痕迹也看不出。可一旦被这抹药的刀剑挑出了血,当时就会断气,连解救都来不及。沈彬在书中批注道:「兵刃附毒,殊为不义。况此毒一经伤人,无从救治,故决不可用。」事实上洞庭派这么多年来,虽然掌有此物药方,的确没人使用过。

沈瑄恍然若失的神情没有逃出蒋灵骞的眼。她冷冰冰道:「不是你亲自出手,但你却早就在剑上涂了毒药。你要暗算我们,自知不是对手,就使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

​‌​​‌‌​​

「离儿!」沈瑄喝道,「你作何这么讲。听我说……」

「不要说了!」蒋灵骞尖叫一声,手中的清绝剑「当」地掉到地上。「你,你骗得我好苦!」她的两手紧紧捂住了脸,「我再也不要见你……」

沈瑄呆立不动,他不恍然大悟,作何转眼间成了这样……

「还不走么!」蒋灵骞厉声道,「是不是想等我把剑捡起来!再刺向你……」沈瑄霍然转身,从尸体上拔下自己的剑,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不相信自己,还有什么话可说?胸中的血气翻江倒海,使他痛苦得几欲不支,但他跑得很快,恨不得随即就远远走了天台山,再也不要回来。

身后方,蒋灵骞扑倒在爷爷的尸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上一章 ← ☰ 目录 下一章 ➡
猜你喜欢
同类好书推荐
推荐作者
东家少爷东家少爷爱思考的宇少爱思考的宇少第三年蝉鸣第三年蝉鸣迦弥迦弥李美韩李美韩皎月出云皎月出云绿水鬼绿水鬼千秋韵雅千秋韵雅雁鱼雁鱼柠檬白昼梦柠檬白昼梦武汉品书武汉品书喵星人喵星人北国风光清风来北国风光清风来只是一只咸喵只是一只咸喵青梅不是竹马青梅不是竹马商玖玖商玖玖水彩鱼水彩鱼小抽大象小抽大象团子桉仔团子桉仔鱼不乖鱼不乖大头虎大头虎鱿鱼不睡觉鱿鱼不睡觉小雀凰小雀凰北桐.北桐.鬼门生,小匏鬼门生,小匏吞鬼的女孩吞鬼的女孩笑抚清风笑抚清风木平木平职高老师职高老师青云灵隐青云灵隐玉户帘玉户帘季伦劝9季伦劝9代号六子代号六子仐三仐三不吃西瓜皮不吃西瓜皮随风的叶子随风的叶子夜风无情夜风无情清江鱼片清江鱼片羽外化仙羽外化仙起床打更了起床打更了普祥真人普祥真人姑奶奶很火大姑奶奶很火大
碧文库网
首页 玄幻频道 修仙小说 经典武侠 都市生活 历史穿越 游戏小说 科幻频道 女生频道 悬疑推理 同人文 轻小说 小说著者 角色名录 完本精选 更新中 小说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