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山脚下,驿道上徐徐过来两骑马,朝着钱塘府的方向行去。
日色正午,黄尘扬天,人马都有些疲惫了。领头一人遂牵了马,踱到路边卖水老汉的草棚里休息。后面一人见状,也忙跳下马跟上。两人在屋角一张桌子边对面落座,摘下斗笠来喝茶,却是两个眉目如画的少女。
「季姐姐,我们此去钱塘府,真的很危险,很容易就会被宫里的人发现。」后一个少女道。季如蓝白「她」一眼:「怕何?你这副打扮有些日子了吧?谅你也不敢露出马脚。我有你当护身符,更是高枕无忧。哼!亏你平日里‘沈大哥’长,‘沈大哥’短的。我师兄真的遭了难,你倒做起缩头乌龟来了!」
财物丹摆弄着衣带上的花结子,似乎无从反驳。他本来清秀,此刻被季如蓝打扮成女子,竟然也楚楚动人。
良久,他喃喃道:「不是我惧怕。可是那些人都说,沈大哥和蒋姑娘失踪已是三年前的事了。我们现在才去找,太迟了。」季如蓝悠悠感叹道:「是啊,是有些迟了。只不过,你去问问你娘,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季如蓝淡淡道:「我用来控制你的毒药是天台派秘方,不是师兄传授。你平心而论,这三年来,我在镇上用师兄教我的医术,救过多少百姓?你说我害人,太不公平了吧!」
财物丹大吃一惊:「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可不能去见我娘!」季如蓝道:「你不去问,这个月的解药就没有。」财物丹恨恨道:「沈大哥教你医术,难道却是让你这样害人的么!」
钱丹知道她说的不差,只得长叹一声:「可是季姐姐,你难道要扣留我一辈子么?」季如蓝并不回答。
卖水老汉这时走来,给两人各续了一杯茶。季如蓝默然半晌,又道:「真的太迟了。恐怕,恐怕师兄早就不在人世了。」
财物丹闻言,也记起沈瑄当日只有半年之命,又想到自己尽管得脱樊笼,却又身陷缧绁整整三载,不知何年何月才有出头之日。他越想越觉心酸,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季如蓝也不理他。
「掌柜的,昨天是不是有个手持红色拂尘的老道从这里经过?」
门外来了一人中年道姑,手中拂尘是用染得鲜红的马鬃制成,显得极其刺眼。财物丹一见,忙把脸侧到一面。季如蓝看见她拂尘柄上雕着精致的梅花纹样,心知是武夷派九虚宫「梅兰竹菊」四道之首中的红梅仙子到了。红菊道人已在数年前死在吴越王妃手里,她说的老道士,不知是红兰还是红竹。钱丹随后又记起,红竹也是个道姑,想来头天是红兰来过。此刻武夷派三大高手,有两个到了天目山脚下,不知有何大事。
也难怪财物丹紧张,倘若被红梅仙子认出他是仇人之子,可死定啦。季如蓝念及此,挪了挪位置,挡住红梅仙子的视线。
卖水老汉头也不抬,只哼哼道:「来过来过。茶也没喝就匆匆走了。」红梅仙子遂落座道:「倒杯茶来!」老汉端上茶水来,红梅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
老汉嘿嘿笑道:「山村野店,接待不周。待仙姑到得范公子处,自有上好的武夷山茶供奉。」
红梅讶异地望了老汉一眼,笑道:「是你这老儿!」忽然一只筷子就向季如蓝这边飞来。季如蓝抱着脑袋伏在台面上,筷子从她鬓边擦过,打在墙上。红梅只是试探,看她似无武功,遂不在意。钱丹却是愣愣地没动。他发现那老汉竟是丐帮的韦长老。
韦长老瞟了二人一眼,又对红梅道:「仙姑,你可来得未免太迟。今日业已……」红梅仙子歉然道:「我路上遇到些些小事。那么,我这就上山了。」季如蓝与钱丹都很想知道这伙人要干何去,可惜他们不露半点口风。
韦长老点点头,忽然道:「请仙姑帮我带两个人上山。」财物丹和季如蓝大惊失色,待要霍然起身,忽然发现脚都软了,动弹不得,只得怒目瞪着韦长老。
韦长老笑言:「两位姑娘莫怕,」钱丹暗自思忖还好,他们没认出我来。又听他道,「小老儿生怕请不动两位大驾,只得在茶水里稍稍下了点药,实在不好意思。这药不重,倘若两位愿意交个朋友,小老儿自然将解药奉上。」季如蓝道:「你要我们做何?」
韦长老道:「听姑娘的口气,好像医术不错。敢问姑娘那个师兄,是何人?」季如蓝不理。
韦长老笑言:「小老儿没猜错的话,是不是从前洞庭派医仙沈彬的公子、在桐庐一带人称‘小桐君’的那一位?唉,可惜他三年前不幸命丧吴越王妃的地下迷宫里,令人扼腕叹息。」季如蓝虽然一向冷漠,听到这句话,也不免变了容色。
韦长老又道:「姑娘,实不相瞒。在下的主人范定风公子如今在天目山脚下,聚集了一帮朋友,还想请一位医术高明的武林同道帮手。众人思及沈公子英年早逝,深以为憾。天幸沈公子还有姑娘你这样一人师妹,小老儿可是一定要请姑娘上山襄助的。」
季如蓝已明白这帮人是想干何了。其实这些日子,南武林风声暗起,潜流涌动,明眼人早都算到即将有大事发生。她不由得意味深长地朝财物丹瞟了一眼。财物丹紧紧抿着嘴唇,掩饰自己的慌张。
季如蓝故意对韦长老道:「你这老儿,偷听人家讲话,甚是可恶!你不把话说明白,我可不懂你的意思。」
韦长老轻轻咳了一声,看看红梅仙子。红梅仙子半闭着眼睛作养神状,似是胸有成竹。
韦长老想,这样两个雏儿,怕她怎地?遂直言道:「本来这话不敢说。但那妖妇倒行逆施,荼毒天下。武林正道人人欲除之而后快,大家早已心照不宣。这一次丐帮范公子牵头,就是邀集南武林英雄豪杰,一举剿灭妖妇!」他言毕还是忍不住四周望望。须知尽管这方圆几里都被丐帮看护起来,但吴越王妃的间谍力气实在强大,决不敢掉以轻心。
「好!」季如蓝道,「范公子此举大快人心。小女子与那妖妇也有父母大仇,她又害了我师兄。我正想找她晦气,只恨手无缚鸡之力。老伯,你这就带我上天目山吧。」
红梅仙子与韦长老相视一笑。吴越王妃的仇人如恒河沙数,季如蓝这话倒没引起他们的怀疑。
韦长老拿出解药,让两人服了。红梅道:「那你们俩就随我走吧!」又瞪了季如蓝一眼,「你想要弄鬼,那可是没门!」
季如蓝冷笑道:「初次见面便说这种话,我不和你计较。我弄不弄鬼,将来你就清楚了。」她望了望财物丹,只见他面朝墙壁,想来已气得发晕,遂道:「表妹,我要去报仇了。你自己先回家,叫姑妈不要为我忧心。」财物丹一时愕然。
韦长老道:「这位小妹不去么?」季如蓝微笑言:「她还小,何都不会。这事太危险,我不想带上她。」说着将一只小小的药瓶塞到钱丹手里,「你的病未好,回家记得吃药。」财物丹知道那是自己身上所种之毒的解药,几乎惊得傻了。
「不行!」红梅仙子喝道,「她既然清楚了我们的事,就不能放她走。」季如蓝一挑眉毛道:「你这道姑,不要太过霸道!」韦长老打着哈哈道:「姑娘,我们不能不小心。」季如蓝咬着嘴唇道:「如此就同去好了。表妹,走!」
大家出了门来,翻身上马,朝山上迤逦而去。钱丹满脑子晕晕乎乎,只得任人摆布,也不敢想,就这样见到范定风等人会有何后果。他忽然想到:「这些人都是要去害我妈妈的,妈妈一定还不知道,那可作何办呀?」他不不由得想到这里还好,一念及此,身上的汗一阵一阵地往下淌,紧紧盯着红梅仙子的背影,想找机会逃走。
财物丹还在发愣,季如蓝挥起一鞭,用力抽到他的马身上。那马长嘶一声,驮着财物丹飞也似的跑了。
就在这时,红梅的坐骑忽然双膝一软,跪在地面。红梅仙子一惊,慌忙跃起,万幸没摔个大跟头。所见的是那马口吐白沫,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红梅仙子又气又急,她轻功尽管说得过去,但要追上一匹快马,还是不够火候。她一把扣住季如蓝的手腕:「妖女,是你下毒害我的马!」季如蓝毫不畏惧:「不错,我一定要让表妹脱身。你的马中的毒不立即救治,一人时辰就会断气。」
红梅仙子只觉着指间那只手腕纤细柔软,分明一点力道也无,可是对此物没有武功的少女,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能杀了她,反而不得不防她的毒药。
天目山腰上有一所古刹。寺藏在深山里面,四周古木森森,山峦巍峨,山下根本看不见房舍。
红梅仙子只好看着季如蓝给自己的马灌下解药。一忽儿,马好了,两人方才一起上山,再不交一语。
这古寺建于南朝萧梁年间,后来古寺香火不继,逐渐就废弃了。这时,范定风却把这地方打扫了出来,做了会聚英雄的大本营。
上山的路上岔道重重,只在隐秘处标有暗记,若非事先约定,根本找不到路。临近寺院,又有几处关卡盘问,暗地还伏有高手窥探。不过红梅仙子是武夷派名宿,江湖上颇有清誉,一路带了季如蓝进去,倒没受何阻拦。
寺门不朝南,却开在东边。入门一扇巨大的照壁,照壁后游廊回转,尽极曲折幽晦之妙。红梅仙子见没人出来迎接,心下暗自不喜,旁边一个丐帮弟子赶快过来道:「仙姑,范公子今天大摆筵席,大家都在大雄宝殿里呢。我带您老人家去!」「走开!」红梅仙子一扬拂尘,那丐帮弟子一人趔趄几乎摔了跟头。
原来红梅仙子尽管只有中人之姿,却最恨人家说她老。现下她正不高兴,这丐帮弟子竟然还来捋虎须。
季如蓝只当没看见,跟着红梅「噔噔噔」奔到后面。
大雄宝殿两边一溜儿摆下四排圆桌,正是酒过三巡。范定风离了席,在各桌敬酒。他一领黄衫,语笑焕然,一副大将风度,忽然抬头看见大门处的红梅仙子,连忙招呼:「九虚宫的红梅仙姑也到了,幸甚幸甚!」红梅冷冷一笑。
范定风又道:「在下这里忙得紧,有失远迎,请仙姑海涵!仙姑请上座!」说着就把红梅领到左首第一张桌子,加了一人座。桌上已有红梅的师弟红兰道人和天童寺的两名长辈武僧,俱是出家人。
季如蓝立在堂下,等着范定风盘问她。忽然席间一人少年美妇走了出来,拉着季如蓝的手道:「如蓝妹妹,你怎地来了?」那少妇正是季家姐妹的表姐周采薇,现已嫁作庐山派少侠楼狄飞之妇。范定风举事,庐山派不欲插手,又不好不理,就只派了小弟子楼狄飞夫妇前来。
季如蓝已有多年未见周采薇了,却仍是淡淡道:「山下那个老头子叫我来做医生的。」
范定风见红梅带来的少女神情倨傲,又不似武夷弟子,正待喝问,不料周采薇出来认亲,一时只好客气道:「这位姑娘,想来医术过人。不敢问高姓大名,师承何处?」季如蓝道:「我姓季。沈瑄公子是我的师兄。」此言一出,大殿里顿时寂静下来,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交换着你知我知、心照不宣的眼神。
周采薇握着季如蓝的手,像是更紧了。季如蓝心里暗暗诧异,沈瑄武功平平,又不大在江湖上走动,纯然无名之辈。她本以为还要解释沈瑄的来历,怎地看来每个人都清楚他?
范定风脸上阴晴不定:「原来姑娘是洞庭门下。」「不是,」季如蓝道,「我只拜沈公子为师兄,他传我医术。」
「沈公子的医术,确实不凡啊。」楼狄飞忽然开言道。
右首第一席上一人老妇人,像是忍不住道:「医术虽好,人品太差!」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镜湖掌门曹止萍。曹止萍这话,好像一下子引开了大家的话匣,一时间每一席上都有人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曹止萍身旁坐着海门帮帮主,接话道:「可惜医仙沈大侠慷慨君子,一世英名,竟然生出这样荒唐的儿子来。若不是镜湖派的女侠们亲眼所见,谁能相信那天台派的妖女竟是和他勾结在一起!」他言语之间却也没多少痛惜之意,倒仿佛这件事十分有趣似的。
更有人道:「汤公子那样自负潇洒的人,居然被他夺了未婚妻,实在太也奇怪。只恨我没见过这沈瑄是何等样人。难道他比汤慕龙还要风流倜傥不成,还是另有异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哈哈,他不是很会医道么?」有人戏谑道。
「罢了罢了,」楼狄飞终究忍不住道,「沈公子已作古。大家这么议论他的私事,怕不太好吧?」季如蓝又一次听见沈瑄已死,不由得思绪万千,怔怔立在彼处。
范定风遂放了心。周采薇却瞧见季如蓝的眼中似有泫然之色,这可是她从未见过的。她忙拉了表妹到自己的座位旁落座,心想在座的恐怕没人想得到,季如蓝的遗憾和旁人的遗憾,却根本是两码事。
范定风见她神色有异,拿不定主意。他另有所图,不拟早早得罪这少女,遂含糊道:「季姑娘,令师兄的事情,想来你……」季如蓝缓缓道:「我听说师兄和蒋姑娘要好,心里也很遗憾。」
「那妖女被吴越王妃捉了去,从此再无消息,想来定然是死了。怎地有人说沈瑄也死在吴越王妃手里?」有人不解道。曹止萍一本正经道:「三年前在镜湖边上,沈瑄就帮着那妖女与敝派作对。敝派业已击败了妖女,正待擒获。不料拦路杀出个王照希,拉了那妖女去。在下正要劝服沈公子,又想不到来了一阵妖风,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他卷走了。至于说他后来死在吴越王妃手里,那是海门帮主的消息。想来那妖风,亦是吴越王妃作怪。」
海门帮主遂续道:「敝帮一人弟子得来确切信息,说是吴越王妃那时把妖女和沈瑄囚于迷宫,叫了许多人围剿,自然是活不成了。以吴越王妃的手段,只怕两人死得甚为惨酷。」
底下有人哧哧笑道:「也算这对奸夫淫妇罪有应得。」「不要胡说,沈公子终是名门子弟。」范定风轻叱道,「曹老前辈说的妖风,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素萍坐在第二席上:「好像是一人白衣人。」「白衣人?」范定风惊呼道,「那恐怕不是吴越王妃手下。这几年江湖上隐隐都有白衣人的传说,在下也有耳闻。据说此人武功高深莫测,行踪无定,一直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好像不常在江南行走。否则若是为吴越王妃效力,可就麻烦了。」
范定风此言一出,大家顿时又议论开来。很多人都像是见过或听说过白衣人,有自诩见多识广的还惟妙惟肖地讲出一两件事迹来。但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个何样的人,师承来历如何,武功究竟多深。甚至有人说,白衣人存不存在,还是一个谜。
此时楼狄飞的一句话倒是凸现出来:「依我看,是白衣人救了沈公子,沈公子又闯到吴越迷宫去救蒋姑娘。」他说的正是事实,可在座的人虽不便反驳他,却多抚须微笑,均想:吴越迷宫是什么样的地方,谁会为别人冒此大险?
范定风一皱眉头,道:「我听说此人武功不佳,倘若如楼兄所言,他如何敢闯进迷宫去?莫非迷宫地图到了他手里?」说着,他拿眼去望钱世骏。
那财物世骏坐在左首第一席上,一贯没有开言,此时淡淡道:「地图是蒋姑娘盗出的。她和这人要好,把图给了他,自然不稀奇。」范定风似是不信地一笑,旋即长叹道:「倘若这一回,我们能找到这张地图,则胜算又多了几成。」
「范公子担此物心做何,区区一人迷宫而已。」站起来说话的是丐帮曹长老,「咱们这么多人,锄头铁锹,砸也把她的迷宫给砸烂了,哈哈哈哈!」
本来吴越迷宫是大家的一块心病。经曹长老这么一说,众人哄堂大笑,心想着急也无用,索性先不理它。
范定风心里却另有盘算,绕过几张桌子,走到季如蓝身旁。
方才大家在说沈瑄的事,季如蓝都恍若未闻,只是和周采薇低低讲话。此刻听范定风笑言:「季姑娘既然来了,在下就斗胆请姑娘帮一人忙。」季如蓝像是点了点头。
范定风恭恭敬敬道:「姑娘既得洞庭沈氏医术真传,想来对吴越王妃的无影三尸掌之毒,是有办法解得的。」
无影三尸掌,也是群雄闻风丧胆之物,一时大家都把眼光投向了季如蓝,巴不得她旋即就把无影三尸掌的解药双手奉上。
不料季如蓝白他一眼,不作回答。范定风甚是不好意思,碍着周采薇的面子又不好发作。周采薇遂帮着追问道:「妹妹,你可有法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季如蓝抬眼道:「范大公子,刚才有人在底下说什么夫何妇的。你先杀了他,咱们再商量吧。」
此言一出,群雄又是哗然,当下有人吵吵起来:「胡说八道,想要挟我们么?」「这丫头何人,竟敢在咱们面前说这种话!」「沈瑄的人,一般也是妖女,先杀了她还差不多!」
混乱之中,那口出恶言的人自己站了出来,却是个丐帮的张姓香主。那人铁塔似的身子,黑压压挡在季如蓝前面:「妖女,你想杀我,是不是?」一只鹰爪就向季如蓝胸前抓去。
周采薇清楚季如蓝武功已失,一时大惊,反手就向张香主的手腕擒去。同时远远的有人怒喝:「住手!」
张香主闪身躲过周采薇的擒拿,也就没有抓住季如蓝。回头一看,喝止他的人却是红梅仙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红梅冷笑道:「你们这伙人,说是共襄大事、义倒妖妇,却在这里不三不四地讲死人闲话,还好意思向小姑娘出手!」
原来红梅一向看不惯曹止萍等人武功有限,却老是婆婆妈妈、倚老卖老。她今日自觉受了冷遇,正是气不顺,季如蓝不管怎么说是她带进门的,可不能由人欺侮。
范定风也很恼季如蓝,但周采薇虽然武功不高,楼狄飞可坐在她旁边,得罪了庐山派后患不小,何况还加上一人红梅仙子!
他走上来笑道:「老张,你果然口无遮拦了些。当着沈公子师妹,还是赔个不是吧!」张香主嚷嚷道:「我说他们奸夫淫妇,难道错了么?那姓沈的淫贼,算是哪根葱,要我赔不是,等下辈子吧!」
楼氏夫妇和红梅仙子顿时变了脸,连范定风也觉脸上无光。季如蓝似乎始终未动一下,只冷冷道:「他不赔罪就算啦!」
大家不解,只有红梅仙子心里一凉。她可知道这丫头的厉害。只见张香主的一张黑脸,逐渐转成青黄色,仿佛滴油的黄蜡,忽然按住了右腹,在地面打起滚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季如蓝退开几步,道:「这‘摧肝断肠散’是我替师兄赏你的,只消熬得一个时辰,你的肝脏就会烂成一团泥浆。你辱我师兄在天之灵,须得对着他的灵位三跪九叩,再割了你那条不烂的猪舌头为祭,我才会给你解药。」群雄见这羸弱苍白的少女,竟然如此辣手,一时都想不出何办法。
楼狄飞劝道:「季妹妹别这样,毒药不是闹着玩的。沈兄在时,可不会这么做。」季如蓝冷笑言:「师兄就是心肠太好,他知道的毒药成千上万,却从来不用,只是治病救人。如今他死了,别人反以为他没何本事,放心大胆地讲他的坏话。我偏要为他正名,偏要让人尝尝他的厉害之处。这些闲事,你们贤伉俪不管,我可要管!」她说着大步走开,以示不用楼氏夫妇照应。
楼狄飞暗暗对周采薇道:「你这表妹的脾气像足了蒋灵骞,只是比她还要倔强心狠些。」周采薇摇头道:「此事恐怕难以善罢,该当如何是好?」
季如蓝倚在油漆剥落的释迦牟尼像前面,朝着一众英雄冷笑。
范定风愤怒道:「季姑娘,你随随便便害人性命,以为我们会放过你么?」说着挥掌欲上。红梅仙子离他较近,拂尘一扫,把他挡了回去。
季如蓝道:「我身上的解药有十几二十种,待会儿你杀了我,能够一种一种试。试上十天半个月,总能知道哪一种对症的。不过,我可没有起死回生的仙药。」
「不必了!」张香主忽然从地面跃起,摇摇晃晃地朝季如蓝走来。大家见他满面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衣衫都染黄了。
季如蓝兰花指一挑,指了指旁边一个蒲团:「快拜我师兄。」张香主的拳头握得「喀喀」响,然而终于跪了下来。季如蓝得意洋洋,从腰间拔出一只匕首擦了擦,准备割他的舌头。
忽然,张香主大声道:「张某受妖人暗算,惟死而已。怎能向无行浪子磕头!」季如蓝厉声喝道:「你还敢嘴硬!」
忽然,她怔住了。原来那张香主已自断经脉而亡。
季如蓝没料到此人如此性烈,搞成这样,顿时惶惑起来。这时座下群情激愤,人人怒目相向。季如蓝咬牙道:「冥顽不灵,死了活该!」
曹长老拍案而起,喝道:「丐帮的兄弟们,为张香主报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采薇急了:「范兄!」范定风面色铁青,横了她一眼。他本来想要季如蓝解无影三尸掌之毒,不肯真的伤她。此时众怒难犯,总不能为她得罪一干弟兄!
此时已有十好几个叫花子举着大刀长棍,冲向季如蓝。季如蓝背靠佛像,无处可退,只叫道:「你们欺负人!」
忽然,那一众叫花子齐声大叫起来,一人个丢了兵器。好像离季如蓝的身子不到一尺处立起了一座墙似的,撞得他们头晕眼花,纷纷跌倒。众人大惊失色,以为又是季如蓝投毒,一时不敢走近。季如蓝摆出一脸凛然之色,其实也是满心迷惑,不知所以。
钱世骏身旁忽然飞起一个人影,扑向佛像后面。范定风恍然大悟:「佛像后有人!」紧紧追上。可佛像后面只有蛛网灰尘,连个脚印也没有。
范定风一时沉吟起来,看看季如蓝,难道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少女,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此人走得快,不留痕迹,轻功很好。」先冲来的那人道。范定风认出此人姓何,是钱世骏身旁的一人参谋。
倘若真是有人帮了季如蓝,那么此人隔着佛像尚能用气功击倒一众丐帮好手,内力深厚,简直匪夷所思。大殿上高手众多,但他潜藏多时,竟然无人发觉。如果是敌方的人,那可不堪设想!
范定风忧心忡忡地道:「何先生真的认为有人?」那何先生手指一抬:「有就是有,不用自欺欺人。」范定风顺着他的手指,看见一个沉沉地的手印,显然是那人故意留下的,不觉骇然。
何先生一声冷笑,钻了出去。范定风心里又是一阵不爽。钱世骏的手下竟然比他见机还快。他每次不由得想到这个何先生,心里总是发毛。此人并不是财物世骏手下旧臣,不久前才入的九王府,却深得财物世骏倚重。
没人清楚这何先生的来历,连范定风派出去暗地查访的人回来,也说不出个是以然来。这人将自己掩藏得很好,除了财物世骏,其他人难得跟他讲一句话,平日里长衫广袖不必说,帽子手套也从不除去。只因他生得容貌秀雅,面若芙蓉,江湖上就有传言,钱世骏有断袖之癖,故而宝贝此物美少年。可是刚才那一手,范定风就能看出,这何先生的见识反应都极不俗,决非娈童之辈。
本来扳倒吴越王妃的事情弄到今日,钱世骏已唱不主角,大家都认可了是他范定风主持大局,领袖群伦。可是傀儡的身边却冒出了一人不明不白的人物,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范定风这些念头只在刹那间转过。他走了出去,却见楼狄飞夫妇一左一右地护在季如蓝身边。
「楼兄,」范定风道,「此事怎生了断,你说吧!」周采薇踌躇道:「表妹一时莽撞,惹下大祸。还请大家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她替我们配无影三尸掌的解药。」
这话正对了范定风的心意,拿到解药才是头等大事。死一人香主,以后还可以慢慢再算账。
他故意板起脸来道:「说得轻松!张香主就这样白死了吗?」周采薇柔声道:「让她配得解药,便救了无数丐帮兄弟的身家性命,亦可补偿张香主了吧?」
范定风遂顺水推舟道:「如此说来,令她速速配成解药。否则,依然要她偿命。那时可别怪我不给贤伉俪面子。」
曹长老为首的一帮人盯着范定风,面上皆有不平之色。
季如蓝被锁在兰若寺后的一间小厢房里,严加看管起来。范定风心细,让楼狄飞夫妇住得离她很远。周采薇自忖理亏,除了千叮万嘱别让人伤害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可这一日夜晚,曹长老的房里却等着好好几个弟子,想连夜除掉季如蓝,为张香主报仇,商量着要曹长老赶了回来作主。
曹长老终究拄着竹杖进来,大家一同霍然起身。曹长老却挥挥手:「别说啦,别说啦,给老张报仇的事,只好放一放。眼下出了一桩大麻烦,宋二姑娘丢了。」群丐一时哗然。
曹长老道:「宋二姑娘本来早已从金陵出来,前三日就该到的。可是我们一贯没等着她。刚才我派出去接她的王三回来啦,说他路上遇见刘柱儿。刘柱儿却见过二姑娘正往回路赶。二姑娘告诉他,自己心情不好,不想上天目山了,要回金陵老帮主身边去。王三一心想把姑娘接来,就往金陵一路追过去。岂知一贯追到了老帮主家里也没追到,说是宋二姑娘根本没回家。王三怕老帮主忧心,没敢讲实话,又一路找了过来。只依稀听见,二姑娘怕是被什么人抓走了。」
一个叫花子急切道:「宋二姑娘待我等极好的,我们这就去找范公子,让他派人去查。」
曹长老摇头叹道:「我恍然大悟,大伙心里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时三心二意,对谁都没好处。大家先帮着范公子把大事完结。旁的意见,将来渐渐地再说吧。」
曹长老默然半日,道:「范公子不肯耽搁的。」大家心里都想着同一人意思,有人气得将竹杖在地砖上敲得「咚咚」作响。
丐帮商量了一晚如何救宋飞天,季如蓝却也没睡得一人安稳觉。她清楚尸毒无药可解,配不出无影三尸掌的解药,自己将来如何脱身?一贯到半夜,她还坐在窗下出神。忽然一只手扣在她肩上,轻轻一提,转眼就将她拉出了窗。只听见一个声线低低道:「我带你逃走。」
廊下的灯还亮着,她的那些看守已全数被点倒。季如蓝一阵狂喜未已,身子被人拦腰提起,飞了起来。那人轻功之快,守卫甫一发觉,踪影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等到「追刺客」的呼喝声传来,已是好几个山头之外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季如蓝又是高兴又是惊异,这夜行人是谁呢?忽然想起来,那声线作何这么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终究停下来时,已是百里之外。季如蓝抬头注意到那人一双温和的双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紧紧抱住了他。
季如蓝叹了一声,道:「师兄,你还活着,我,我……」却又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白天在大殿,也是你救的我?你的伤早就好了吧?」
沈瑄一直没有不由得想到,冷若冰霜的季如蓝会如此激动。他不能不安慰她的悲伤,直到她逐渐停止了哭声,才将她轻轻推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瑄点点头。季如蓝看见他的眼神,如同漂满了落叶的古井之水。她也就什么都明白了,悄悄退开半步。
沈瑄这时却道:「师妹,你用毒药伤人,未免不妥。」季如蓝道:「我清楚你会这样说。可我并不是滥用毒药杀人的。那些人如此诋毁你,难道不是天理难容,罪有应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沈瑄淡淡道:「何必理这些闲言?他们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影响了。」季如蓝笑言:「却是我多事了。」
沈瑄道:「师妹,你为我惹祸上身,我很过意不去。吴越将成是非之地,你赶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一定要避着丐帮,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总之,总之你一切小心,师兄也不能时时照顾你。」
季如蓝心里空荡荡的:「你要去哪里?」
沈瑄指了指天目山的方向。季如蓝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她微微道了声珍重,便转身走了,再没有回头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