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方一声巨响,接着山体中传出一阵阵碎石迸裂的声音,许久方才停歇。不清楚里面何机关触动了,将迷宫的地道和石室统统摧毁。
爆炸声引来一群奇装异服的道士,一人个从山石后面露出头来,把沈瑄团团围住。一个神情倨傲的中年道姑和一人矮个子老道士,迎面过来。沈瑄想起来,这是武夷派的人了。
「妖妇人呢?」红梅仙子劈头就问。沈瑄本来懒得多言,但吴越王妃的生死存亡,当是这一批江湖侠客最关心的事。不说清楚,他们不会罢休的。于是将昨日迷宫决斗,王妃自戕的经过大致说了说。自然,蒋明珠自尽的原因,他只字不提。
红梅仙子拧着两条眉毛:「你说她死了,我们怎地相信?说不定你悄悄放了她呢。带我去见尸首!」沈瑄道:「信不信由你,我不会带你去的。吴越王妃总是吴越国母,劝你不要对她的遗体不敬。」红梅仙子的眉毛拧得更紧。
「她葬在地下迷宫里。迷宫已坍塌了,你一定要瞻仰遗容,能够学学愚公,把这座山挖开。」沈瑄续道。
「你!」红梅仙子大怒,拂尘手柄一倒,扫向沈瑄面上。这一招「红拂掠发」,手段极漂亮,是红梅仙子的一出绝技。平日用来教训人,端的威风十足。
沈瑄不动声色,随随便便一闪,红梅的拂尘就落了空。红兰道人一把拉住红梅:「唉,师姐,发什么火呢!吴越王妃已死,这是好事。」这红兰道人的脾气非常和气,与红梅恰恰相反,「昨日丐帮曹长老送信,说是有一位少侠也来向吴越王妃寻仇,还救了空流和尚的命,想来是尊驾了。少侠英才盖世,杀死吴越王妃,为武林除害,也替我们红菊师弟报了大仇。不知……不知少侠高姓大名?」
只因和蒋灵骞的情事,江湖上清楚沈瑄名字的人不少。可是真正认得他的,却没有好几个。昨夜在八卦田,曹止萍是没想到,范定风有所猜疑却没说出,其余人都不清楚他是谁。便沈瑄只是道:「在下无名小卒,道长不必打听。还有,我已说过,吴越王妃不是我杀的,她是自尽。」
红兰笑眯眯道:「少侠谦虚何。吴越王妃是何等样人,若不是被少侠制服,走投无路,她怎会自尽?」沈瑄心里惘然,那是杀死蒋灵骞的凶手,也是千万人仇恨的魔头,但却也是她的母亲。自己到底该不该杀她?倘若蒋灵骞地下有知,还会让他报仇么?会不会反而怪他害了自己亲母。虽然他终究没杀蒋明珠,但她的死,究竟自己有多少责任?如果不是胜了她,使她陷入绝境,或者她不至于要死。只是现在这些千头万绪的假设,都无从证实了。
沈瑄苦笑一声,抱拳道:「没有别的事情,在下先告辞了。」红梅仙子冷冷道:「吴越王妃这一死,吴掌门的事可就没了了结。」
沈瑄本来已准备走了,听见「吴掌门」三字,禁不住停住脚步来:「是洞庭派的吴掌门,他也来了?」红梅仙子虽急躁,却也极有阅历。她刚才见识了沈瑄闪避拂尘的动作,料定他和洞庭派有渊源,遂抬了吴剑知出来,想查清这少年的底细。
当年三醉宫一战后,误会重重。吴剑知重伤了蒋灵骞,又将沈瑄逐出门户。沈瑄回到江南之后,根本没想过要见吴剑知,甚至连回洞庭湖看看的意思也没有。此时听说吴剑知找他,不觉心动。况且吴越王妃说的那段往事,尚有些许不足之处,也只有吴剑知才能解答。
红兰解释道:「洞庭派吴掌门昨日送信,说是如捉到吴越王妃,希望能亲自问话。他有一人不肖外甥,三年前失了踪,据说与吴越王妃有关。他是想赶在妖妇死前问问消息。」
栖霞山的隐士含玄子,是吴剑知的旧友。吴剑知来到西府城,就借住在他彼处。沈瑄从红兰道人那里问明路径,向栖霞山清风谷寻去。栖霞山出好茶,一路茶树满山,茶香满途,真是个清幽的所在,倒把沈瑄连日来的沉郁悲愤,荡涤去了许多。
这含玄子的别墅建在山腰的万木丛中,依着山势,建了一座不小的花园。院子外围是一圈高大的茶树,连云绕翠,浓薄相接。沈瑄敲了敲门,院中静悄悄的无人回应。沈瑄迟疑一下,自己推门进去,所见的是藤萝盘径,繁花照眼,凉棚水石,参差掩映。沈瑄按住了剑,等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小楼后面白虹贯顶,清楚是剑气,便匆匆过去。
一座五角凉亭之外,吴剑知和一人蒙面人此刻正比剑。旁边一人穿淡青色道袍的白胡子老头儿此刻正观战,一脸焦急。沈瑄看过两个回合,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比剑,一招招都是逼向要害的杀手,全然是生死之战。而这时吴剑知已处于下风。
沈瑄暗暗心惊。吴剑知的洞庭剑术沉稳老练,已臻化境。可这蒙面人的剑术像是更高一筹。沈瑄看了一会儿,只觉说不出什么门道来,却又似曾相识。但有一点,那蒙面人的剑术极为狠辣阴损,不留余地,透着难言的邪气。吴剑知年老体衰,逐渐支撑不住。
沈瑄按耐不下,终究拔剑而出。蒙面人的长剑逼向吴剑知喉头,忽然眼前白光一闪,一股巨力封住他的剑势。蒙面人被震得虎口开裂,长剑几乎脱手。原来沈瑄看出他剑法虽然厉害,内力却还有限,故而在轻灵的洗凡剑上运起一道刚猛的真气,将他逼开。蒙面人不得不退了一步。
沈瑄人未落地,剑势已画了一人圆,撩向蒙面人面巾,欲挑出他的真面目。这是从「五湖烟霞引」中的「太湖渔隐」化出的一招,甚是出人意料:起手取守势,看似温文尔雅,目的却是取人面门,咄咄逼人。可是蒙面人竟然看出了沈瑄的用意,「哼」了一声,竟不回护,剑尖直取沈瑄右腕。这一招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沈瑄手腕会受伤,蒙面人也不免被划破脸。可蒙面人剑走直势,却能够先下手为强。
沈瑄反应也极快:「你快,我更快!」那圆圈刚画了一半,忽然变招,向右一格,离蒙面人的胸膛只得半寸。
蒙面人大吃一惊,翩然后跃,撤回的长剑连挽几个剑花,截住沈瑄攻势。沈瑄这时却愣了愣。刚才蒙面人刺他手腕,其实是那一招的惟一破解之法。他忽然想起蒙面人武功的来历,大惑不解。
高手过招,哪容分心。他这一迟疑,蒙面人顿时甩出一大把梅花针。沈瑄趋避不及,立刻运功护身,衣衫如同灌了风似的鼓起。那些细针被纷纷弹开,一根也没伤着他。但这样一耽搁,蒙面人却也穿过茶林跑了。
沈瑄用手帕拾起一根梅花花瞅了瞅。那只是异常普通的暗器,看不出门路来,并且针上也没有毒。
「瑄儿……」吴剑知颤巍巍地唤道。沈瑄讶异地发现,只三年不见,舅舅的头发业已全白,俨然一个老翁。
吴剑知搂住沈瑄的肩头,抑制不住的澎湃:「瑄儿,我听叶大侠说,你,你受了很重的伤,好了没有?」「好了。」沈瑄道,「舅舅,舅妈好不好?」吴剑知长叹一声:「你舅妈已在三月前亡故了。」沈瑄大惊,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吴剑知道:「若非如此,我也不能撇下她出来找你。三年前你出走后,你舅妈就一病不起,我也不敢离开她。你舅妈临终之前,还不停嘱咐我,叫我找到你的下落。瑄儿,刚才我看见了,你的武功练得真好,不枉你爷爷父亲对你从小的教导。将来的洞庭派,只有靠你了。」
沈瑄听见吴夫人的死讯,此刻正难过,听吴剑知这样说,遂道:「舅舅,我不打算回去了。」吴剑知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道:「那么说蒋姑娘是真的死了?」沈瑄不答。
吴剑知有些愧疚:「当时逐你出三醉宫,是一时激愤,没想到你真的这样喜欢她。后来叶大侠与我剖析陈说,我便已打定主意收回成命……」
「别说了,舅舅。」沈瑄不愿想这些伤心往事,打断他的话,又觉着有些失礼,回头瞧瞧吴剑知,忽然惊呼道,「舅舅,你受伤了?」吴剑知微微一笑:「不碍事。」
含玄子此刻走了过来:「你们甥舅二人何不到亭子里落座聊?」
大家在五角亭中落座,含玄子摆出三只瓷杯,沏上绿茶。茶水飘着淡淡的雾气,一根根针状的碧绿茶叶徐徐从水面沉到杯底。
含玄子笑道:「沈公子,尝尝这西湖龙井,比你们君山老君眉如何?」
沈瑄惦记着吴剑知的伤:「那蒙面人究竟是何人?」吴剑知道:「我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三天前,我和含玄子也是在这五角亭里喝茶闲谈,正到忘情之处,这人忽然从背后蹿出,给了我一掌。也是我太大意了,竟然没有躲过。」含玄子黯然道:「老夫不会武功,又和江湖人物没有来往。此物所在清楚的人很少,不料吴兄却在老夫这里遭人暗算。」
吴剑清楚:「可是那一掌显然还留有余地。我虽当时无法还手,却也知道性命无碍。他只约了我今日在此比剑。」
「他想名正言顺地以比剑杀你,又自知力气不够,于是想了这样的法子,先让你受内伤,这样就容易取胜了。」沈瑄道。
吴剑知道:「不错,这三日之内,我尽力调养,总算可以与他过招。但此人剑术太精,仍是不敌。若不是瑄儿你及时来,我也就送了命。」
沈瑄不答,手指搭在吴剑知的寸关尺上,把了一会儿脉,忧心忡忡道:「舅舅,一年之内,你决不可再动武了。他原来那一掌虽不致命,也须闭关调养一月方好。结果你与他比剑,又动了真力,使得伤势更重,脉象垂危。若不能好好调养一年,只怕有性命之虞。舅舅,你真不清楚那人的来历?他那一掌的内力,舅舅识得出么?」原来他在脉息中觉出,蒙面人加诸于吴剑知的那一掌,竟然很像洞庭派功力。
沈瑄见吴剑知故意不说,也就不再问了,转而言道:「舅舅,我来找你,是想打听一个人。」「何人?」吴剑知漫不经心道。沈瑄不语。
吴剑知也猜到沈瑄所思,淡淡一笑:「这蒙面人是谁,我心里也有些数。唉,行走江湖这些年,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免结下一两个仇家。有几个剑客到头来不是死在恩怨仇杀里的?不必在意啦。」
含玄子微微一笑,道:「老夫去取点水来。」
沈瑄盯着吴剑知的眼:「澹台树然。」
吴剑知仿佛受了雷击,一下子呆住了,嘴唇微微颤抖,脸色变得惨白。沈瑄没料到他反应这么激烈,顿生疑惑。
过了一会儿,吴剑知镇定下来,字斟句酌道:「是谁向你提起过他,都说了些什么?」沈瑄不明白,澹台树然只是他的四师叔,怎么会会让吴剑知这样惶恐,难道吴剑知隐藏了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瞧了瞧杯里的茶水,映出吴剑知深不可测的面容。他明显正细细观察自己的表情。
沈瑄飞快盘算一下,犹豫该向吴剑知说出几分真情:「吴越王妃说起过,此人也是洞庭门下。」吴剑知释然:「原来如此,这么多年,难为她还不忘旧情。」
沈瑄见吴剑知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有些焦急:「何叫不忘旧情?」吴剑知没有回答,却锁着眉头道:「瑄儿,这都是过去不少年的事了,与你没有关系。」
沈瑄急于问明蒋灵骞的生身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吴剑知三缄其口。他想恳求几句,忽然一念闪过,吴剑知不说,自然另有原因。他胸中愤懑,立起身道:「如此说来也罢。我还有事,先告辞啦。」
吴剑知没料到他生了气,也有些惘然。他看着沈瑄大步出了去,想留又不好留,停了一会儿,终于道:「瑄儿,有空还是回去,为你舅妈上一炷香吧!」
天色渐黑,在栖霞山脚下,一群穿着吴越王府侍卫服色的武士拦住沈瑄。沈瑄认出带头的一人是钱世骏手下将官,遂道:「这么说九王爷即位了?」那将官道:「快了。王爷听说妖妃伏诛,是少侠的功劳,是以派我等到此恭候少侠,请少侠到王府一叙,有些事情请教。」
沈瑄不悦,心想我自向吴越王妃寻仇,作何成了对他财物世骏的功劳!待要拂袖而去,想起吴越王妃的金印还在自己手里,须面交钱世骏。见这一面,总免不了的,不觉叹了口气。
吴越王宫里,忙忙碌碌乱成一团,一副改朝换代的样子。武士们把一队队太监宫女赶过来带过去。大殿的阶前隐隐有血迹,一个老太监正指挥人使劲洗刷。文官们进进出出,神色各异,全都噤若寒蝉,彼此不交一语。
财物世骏在一间偏殿里和属下议事。他此时尚未正式即位,仍穿了郡王的礼服。除了王府官员,还有一帮服色各异,举止洒脱的闲人,却是天目山上集会的那群江湖豪客了。
沈瑄走进殿时,将官通报一声,大家一时都好奇地看过来。他从前武功低微,亦很少涉足江湖,是以大家都不认得他。那些人只注意到跟前一人神清骨秀的文雅少年,青衫落拓,鬓影秋风,不由得纷纷议论起来。只有曹止萍和李素萍两个变了脸色:「是你!」
钱世骏也见了,立刻笑着迎过来:「原来是沈公子,多时不见了。」沈瑄却不想和他寒暄,直截了当道:「你要我来,想问什么?」
钱世骏见他如此,开门见山道:「吴越王妃是作何死的,这个地方不少朋友都想知道清楚。」沈瑄四顾一望,看见红梅和红兰也在座:「我向武夷派两位前辈说的话,想来你们都清楚了。」财物世骏点头。
沈瑄道:「我没有更多的可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钱世骏怫然不悦。片刻之间,曹止萍和李素萍已将沈瑄的身份来历传遍座中。众人的议论更加响亮起来。
财物世骏有些不好意思,遂提了嗓子道:「那么说,的确是你胜了吴越王妃,迫得她自尽?」沈瑄正不知怎么说,外面又进来一人,将一颗人头掷在地面,朗声道:「九殿下,弟兄们把桑挺也解决啦!」那确是桑挺的人头,只是来的人却是范定风的心腹韦长老。
只听财物世骏笑道:「昨夜王照希伏诛,今日又灭了桑挺。两个心腹大患已消,妖妇的余孽便指日可清了。这都是韦长老和一干弟兄们的功劳。」韦长老抚着胡子,得意洋洋地笑着。可大家的兴趣还在沈瑄这里。
李素萍忽然道:「财物公子,你一向英明,怎可相信这种无行浪子的狂言!别的不说,他打得过妖妇么?」四周又是一片哗然。
沈瑄懒得争辩,只想赶快脱身,遂从袖中取出吴越王妃的金印,亮了一圈:「你们看见此物,总该相信王妃真的死了。王妃临终交代,此物交还将来的吴越王。钱公子,你既然要即位了,这就给你吧。」
「且慢!」
钱世骏正要接下金印,门外忽然传来洪钟怒喝。范定风叉着两手,傲然立在大大门处,死死瞪着财物世骏。护殿的侍卫吆喝着围了过来,大刀长矛纷纷对准了他。
钱世骏见范定风只身前来,面色疲惫,衣衫上还沾有青草泥土,不觉微微一笑,对侍卫们喝道:「丐帮的范公子是朋友,你们怎可如此无礼,还不退下!」侍卫们退开几尺,仍然虎视眈眈。范定风大步走来:「财物世骏,你把话讲清楚!」
财物世骏坦然道:「范兄是说小弟不该接下金印么?范兄有所不知,头天夜里,我已面见王兄。王兄向我陈说了引退之意,传位大典便定在明日。现在吴越朝中一切事宜,皆由小弟主持。小弟收管了前王妃的金印,将来授予下一任王妃,没什么不妥吧?」
范定风道:「胡说!分明是你策划政变,挟持国主,谋权篡位。吴越的乱臣贼子还敢坐在这里耀武扬威,试问这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众人莫名其妙:范定风若不是开玩笑,一定是脑子出了毛病。财物世骏心里有数,范定风是来算账了。
他笑道:「范兄误会,我王兄确是自愿让位。」「吴越王答应传位给你,有谁见了!」范定风质追问道。钱世骏冷笑道:「这是我财物家的事,自有我们兄弟间商量定夺,需要外人作证么?你若不服,可以问韦长老。」
范定风这时才发现韦长老侍立在财物世骏一边,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韦长老牵着嘴角笑了笑,向范定风打了个拱道:「范公子昨日命属下带着一干兄弟严守王宫,九王爷和前吴越王两人谈判的时候,属下自始至终站在一旁。众位江湖朋友这些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九王爷明日就即位,范公子该开心才是。」
范定风大愤怒道:「姓韦的,你反了!」昨天范定风让各路江湖英雄守住迷宫四个出口,特别将财物世骏远远支开,却安排韦长老带着丐帮骨干进入吴越王宫。按照范定风与韦长老商量好的计划,趁着他与吴越王妃在八卦田比武的时候,由韦长老他们先控制住王宫里的局面。范定风胜与不胜,关系不大,关键是他要及时赶回吴越王宫中,掌握吴越王的权柄。财物世骏固然也想做吴越王,但到那个时候,他想即位,就不得不听命于范定风了。
但是范定风没有料到,地图本是吴越王妃用来迷惑外人的。他在迷宫里耽搁了一个夜晚,已猜到财物世骏可能会赶在前面,只希望韦长老把守严密。想不到一向信任的韦长老,居然这么快就倒了戈。
范定风瞧着大势将去,盘算着如何挽回败局,忽然冲了过去,一把挽住韦长老的胳臂,笑道:「韦长老,你辅佐九王爷登基,功不可没呀!」
韦长老清楚范定风心狠手辣,极有决断,被他制住之时,惊得瑟瑟发抖。但他毕竟处事老练,表面上仍旧装着一脸和蔼,笑道:「公子说哪里话!我一向按着公子的意思办事。」这句话,一方面是为自己掩饰,另一方面却是向范定风示好,表示愿意听他号令。
范定风微微一笑:「海门帮主带着人赶过来了。丐帮别的弟兄们呢,还在宫里吧?」群雄一听,纷纷惶恐地霍然起身,有人刀剑已然出鞘。
这一殿的江湖好汉,多与财物世骏较近,如镜湖派,也有像武夷派这样中立的。而外面的海门帮和丐帮,却是范定风的铁杆臂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丐帮高手昨夜入宫,此时尚未撤出,正留守在各重要部门里,随时听韦长老号令。此时范定风如要将局面扳回,虽不免一场恶战,胜算仍是不小。关键却要看韦长老肯不肯再帮财物世骏,可是韦长老此刻却在范定风手里。
韦长老摇着头,拿不定主意。财物世骏似不在意,端起一只茶杯,悠悠然抿了一口,忽然「砰」的一声,杯子在地面摔得粉碎。
这是掷杯为号。范定风只身涉险,也不由得想到财物世骏会在殿外设有伏兵。他拉住韦长老,迅速往外退,靠在殿门边。突然,屋檐下闪出一道霹雳剑气,击向范定风头顶。范定风始料不及,跨出大门的一条腿不觉又收进门槛。那人的剑法招式精妙,凌厉至极,「刷刷刷」连环三剑,把范定风逼开。韦长老瞅了个空子,推了范定风一掌,脱身而去。
「九王爷,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范定风的笑声中充满了不可遏制的愤懑,「你召集江湖朋友聚会,竟然在屋檐下暗伏杀手!」
那杀手正是神秘的何先生,依然是一顶大帽遮住了半张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何先生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回响:「设下埋伏是为了对付南唐奸细!」范定风冷冷道:「我不清楚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如此藏头缩尾,你的身份来历清白么?财物世骏竟敢豢养这种人为爪牙鹰犬!韦长老,你若能匡扶正义,我从前说过的话……」
「算了,」何先生笑言,声线竟然脆如银铃,令人极不舒服,「你向手下许诺的荣华富贵,金银财宝,我都已给了他们。你不过是南唐皇帝私交的朋友,连个正式职位也没有,你的话真能兑现么?而九王爷已是现成的吴越王,能够给他们的比你可能要给的还多、还稳妥。到了这个时候,你总不至于希望他们抛弃已然到手的功名利禄,为了你那些虚幻的许诺,再拼一次命吧!」这番赤裸裸的剖析,顿时把范定风噎得说不出话来。
何先生又道:「实话告诉你,今日你看到的这一切,是我和你的丐帮朋友早就商量好的。难道你从没想到过,昨晚韦长老若不是跟着九殿下一同进宫,哪能这么快摆平宫内的王亲国戚、大小官员?我们本来想,让你去八卦田杀了妖妇,在江湖上大大地再出一回风头,亦不枉你跑这一趟了。没不由得想到你功夫不济,杀不了她,还得靠别人出手。」
范定风精明一世,这一回居然折在一人名不见经传的美少年手里。他觑了一眼韦长老,所见的是他远远站在钱世骏身旁,甚是安然自得。此人原是他的心腹爱将,现在却似全不知世上有他这人,在边上冷眼旁观。
范定风自主持丐帮以来,呼风唤雨,叱咤江湖,何曾想过有一天遭人背叛,孤立无援?此番兴师动众,到头来铩羽而归,一无所获,苦心经营了几年的事业,反而一夜之间为他人做嫁衣裳。就算全身回到金陵,他又如何向南唐皇帝交代!
「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范定风愤怒道,一双厉掌,狂风乱云般向财物世骏身上招呼。钱世骏没有接招。何先生已猱身而上,手中的剑光一闪,接下范定风的一招「无边落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范家三十六路金风掌法,刚猛有力,气象森严。此时范定风作困兽之斗,简直就把自己的一双肉掌变做两柄钢刀。一时风声大作,黄沙滚滚。一众围观的武林高手,只觉得凛凛罡风劈面而来,不觉暗自惊叹:「范家传人到底不是浪得虚名,幸亏不用我去给财物世骏护驾。」却不知那个面貌温雅秀美的何先生,该当如何招架。
何先生这还是第一次在群雄面前显山露水,一招「无边落木」被他长剑一荡,轻描淡写地化了去。范定风原不知他武功的深浅,此时一交手,察觉他竟是劲敌,顿时收了狂慢之心,小心应付。
众人观看何先生的剑法,一时议论纷纷。此人的功夫竟然看不出来历。从招式上看,回转如意,变幻无方,像是是颇有渊源的上乘剑术。偏偏剑意上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戾气,阴邪无比。
何先生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范定风掌风虽狠,却难以招呼到他身上。所见的是何先生攻守趋避,诡计频出。范定风的掌力竟然被他牵制得无处施展,一掌掌落在空处,看似步步进攻,其实连守势也渐渐顶不住了。
周遭人纷纷道:「想不到武林又出了个高手,还被钱世骏罗至门下。」
掌风过处,何先生闻到一股腥臭气味,心知有毒,顿时收住攻势,剑光织网守得密不透风。范定风冷笑一声,掌法骤变,全然不是金风掌法阳刚正气的路子,也变得诡奇绝伦。众人更是惊异:「难道范定风也练了何邪魔外道的功夫不成?」
范定风见形势越来越险,心里又气又急:「难道我真要倒在这里,做了这小白脸扬名的垫脚石?」突然之间,他长啸一声,手掌上隐隐渗出一层森森的青气。众人从不清楚范家还有这样的功夫,见状纷纷猜测。
所见的是范定风一掌快过一掌,专走偏锋,凌厉飘忽有如鬼魅。众人只觉场中邪风阵阵,暗自摇头。何先生忌惮他掌中毒力沾身,玄妙的剑法逐渐失了威力。他一退再退,剑法散乱。范定风大喜,连连催动掌力,把何先生逼到墙边,忽然一掌劈下。
何先生身子一扭,低头躲过,大帽子被掌风扫到了房梁上。忽然大家「呀」了一声,那帽子下面露出的,竟是一头如云长发。谁也没想到,财物世骏身旁这个武功高强、心计颇深的谋士,竟是一人年轻女子!
「何先生」一时窘迫,不防范定风一掌砍到肩上。她重伤之下,袖中忽然甩出一枚暗器,方位力道,直拿范定风要害。范定风跳开一步,朝那暗器挥起一掌。那暗器打了个转,又呼啸着朝「何先生」飞去。
「师姐,你先休息一下。」
谁也没注意到沈瑄是如何忽然出现在两人之间的。只是那暗器先有「何先生」十成指力弹出,又被范定风以十成掌力击回,俱是取人性命的功力,照理连城墙都打得穿,这时却被他轻轻夹在两指之间——是一枚白色的棋子,闪烁着青光。原来帽子落下去的那一刻,沈瑄终究悟了过来,这乔装改扮的「何先生」,正是他的师姐乐秀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瑄瞧着范定风道:「不就是丐帮的五步金环蛇毒么?有何了不起。」他从袖中抖出一枚药丸,抛给背后的乐秀宁:「师姐,你服下这解药,他掌中的毒力就能够化解了。」范定风变了脸色,他那一掌已给乐秀宁的棋子敷上了丐帮的独门剧毒。沈瑄非但不惧,竟然还有解药!
乐秀宁却叫道:「师弟小心!」她见沈瑄手中的棋子已然变成莹莹青色。范定风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沈瑄转头对范定风道:「你不是想要吴越王妃的金印么?还在我手里,作何不找我要?」他左手平托,果真那枚金印还在手中。
范定风明知沈瑄武功高过他许多,但此时怒火中烧,岂能忍得下,当下咬牙道:「好。他们说我打只不过妖妇,要你出手。现在我就来和你比画比画!」「好!」剑花一闪,洗凡剑已在沈瑄手中。
乐秀宁道:「师弟,先把金印放下,不要被他抢了。」
沈瑄淡淡一笑:「不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