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
朴素典雅的墓碑上,刻着一串秀气的隶书:「沈门吴氏夫人之墓」。碑文出自母亲自己之手。
那年她积劳成疾,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便把一双垂髫稚龄的小儿女叫到面前,道:「将来妈妈不在了,你俩就留在这个地方,不要回洞庭湖了。瑄儿,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妹妹。」璎璎还小,不太懂得生离死别,只是扑闪着眼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
「等妹妹满了十七岁,就送她去和陈家那孩子完婚。陈家人很好,将来能照应你们。可惜我来不及为你安排啦,好在你一向懂事。记着千万别学武功……」母亲要是清楚,后来自己不但学了武功,更浪迹江湖,况且放弃了家室之念,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纸钱化为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寒风中打着转儿,又被蒙蒙细雨润湿,贴在青石墓碑上。
那时真的太小,如今记忆中母亲的面目都模糊了,只有声线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母亲的墓碑上,连父亲的名字也未提到。
坟墓周遭打扫得很干净,几株木兰花树,也有人看护修剪,生得枝繁叶茂,亭亭玉立。只是花期已过,空有雨打残红。
「洞庭波冷晓侵云,日日征帆送远人。几度木兰舟上望,不知原是此花身。」木兰生于湖湘,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李义山这首哀婉的《木兰花》,也是母亲最爱念的诗。可惜母亲最终也不愿回到生长木兰的故乡去。幼年时,母亲是他最亲密的人,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一点也不了解母亲,一点也不了解她心中隐藏的沉沉地的忧伤和哀怨。
倒是陈睿笈和璎璎,不辞辛劳地在母亲坟头种上了木兰花树,他俩一定常常来祭扫。只不过今天是清明,他们怎么还没来呢?
山道弯弯,细雨中停住脚步一辆小驴车。车中下来一对年轻夫妇,斗笠蓑衣遮了半张脸,对着沈瑄细细上下打量。
沈瑄微微笑了笑,那少妇欢呼着跑了过来:「哥哥!」
陈睿笈有些发福了,璎璎改了妇人装束,仍不减当年的活泼,从车中抱下一人梳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孩:「阿缘,快叫舅舅!」沈瑄抱过孩子,一时百感交集。
璎璎埋怨道:「哥哥你太不像话啦,好几年都不来看我们。只不过舅舅真是神机妙算,他说你多半会赶了回来扫墓,你果然就来啦!」
沈瑄愣住了:「何舅舅?」车中爬下一人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蹒跚而来,可不是吴剑知么?
吴剑知不来找沈瑄,沈瑄也会去洞庭君山找他的,当然不只是为了给舅母上坟。他这次回葫芦湾来,一来是看看久别的母亲和妹妹、妹夫,二来是为了印月的托付,来采集孟婆柳的解药。可是吴剑知竟然就算准了他会回家,找了过来。
「瑄儿,我还是希望你回三醉宫。门中无人,你不回去,只怕我一死,世上就没有洞庭派了。」陈睿笈夫妇一离开,吴剑知便对沈瑄道。沈瑄不语,心里根本不情愿。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基业啊!」吴剑知道。沈瑄仍然不语。
吴剑知长叹一声:「我知道,你总是忘不了那天台山的姑娘。如今我也相信,她不是我们的敌人,当年委屈你们了。」
沈瑄忍不住道:「舅舅,你知不知道,是谁杀死了吴霆表哥?」
「我知道,是乐秀宁那孩子。其实那天在含玄子彼处,我就看出了八九分。是我对他们父女不起。原以为乐师弟能体谅我的苦衷,可他们不原谅,我也只能认命,只是苦了霆儿。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搅在里面去。我最惧怕老一辈的恩怨,连累你们这些年少人。」
又是与自己无关!吴剑知为何要回避所有问题,看来他的独生儿子死了,他倒无怨无悔,难道他真的做过什么亏心事么?沈瑄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吴剑知看出了他的不悦,暗自嗟叹:「那天你问我澹台树然,我倒想起了另一件事。蒋灵骞真的只是蒋听松捡来的弃婴么?以赤城老怪的脾气,像是不会收养一人无亲无故的女孩。」他作何会重提此事,他又知道了什么?沈瑄简直猜不透。
「瑄儿,有些事你或者不便说,我只是担心……唉,我告诉你吧,澹台树然是你的四师叔,当年赫赫有名的剑客,人道天下第一。」他终究愿意讲了,「先师共有四个弟子:我、你爹爹、秀宁的父亲乐子有,分别被江湖上的朋友称为书仙、医仙、弈仙。还有一人小师弟,人称潇湘神剑的,就是澹台树然。不过,不过很多人并不把他和我们相提并论。只因澹台树然身份不同,他并不是正式拜师,实际上他原是你们家的仆人。」「仆人?」沈瑄有些意外。
吴剑知点点头:「记不得是哪一年,洞庭湖发大水,许多灾民走投无路,卖儿卖女。一对复姓澹台的小兄妹,被师娘双双买了赶了回来,另起了名字。男孩叫树然,女孩叫烟然。只因澹台树然识字,先师就着他做个小书僮,伺候笔墨。」
「先师教我们武功,他也看在一旁。后来过了半年,有一天你爹爹发现三师弟在责打他。原来他偷偷学习本派武功,练习时被三师弟看见。这在武林中是犯了大忌的,澹台树然不懂,又不肯认错。幸亏你爹爹拦得快,否则他的腿便被三师弟打断啦。后来先师知道这事,倒不很生气,反而考校他学得如何,结果发现他倒真是一人学武的天才。先师一开心,就叫他从此跟着我们一起练武,并亲自传授了他洞庭派的全部功夫。想不到此物三醉宫的小书僮,后来真成了一代高手。」
「英雄何用问出身?」沈瑄感叹道。吴剑知笑道:「你却有如此胸襟。只是当时我们师兄弟三个,都算是名门弟子,想着他本是卖身的仆佣,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尽管师兄弟相称,平素却并不来往。现在想来,真是有愧。」吴剑知却不道,沈瑄自幼清贫,和他的父辈们大大不同,自然没有世家纨绔的偏见。
「澹台树然是个很聪明自负的人。我们表面以礼相待,心里歧视他,他自然看得出。或者后来他行为狷狂,放浪不羁,也与此有关。他很早就到江湖上漂泊,后来遇见巫山老祖任风潮。任风潮是个武林奇人,她也看中澹台树然在剑术上的天才,遂传了他一套神奇的剑法。靠着洞庭派的武功底子和巫山的这套剑法,澹台树然打遍天下无敌手,一时间在武林中声名鹊起,不少人认为他当是天下第一刀客。」
「只不过他出了名,却一直惦念师门的恩惠。只因先师爱他奇才,的确对他很好,几乎甚于对你爹爹。后来那本《江海不系舟》,也是想传给他的。这事你应该清楚的。」
「后来他到天台山,娶了赤城老怪的宝贝女儿蒋明珠。那时洞庭天台两派就不合,他俩也算一段奇缘啦。可惜不久先师亡故后,澹台树然莫名其妙死在了庐山。蒋明珠也改了嫁,就是吴越王妃。」沈瑄暗自思忖,原来他都知道。
吴剑知道:「但是他俩还生了一人女孩儿,却不知下落。原来以为也死了,那天你问起,是不是……」
「你猜对了,舅舅,那就是蒋姑娘。」
吴剑知脸色微微发白:「早知如此……」他又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又是如何清楚的?」
沈瑄道:「吴越王妃临终前说出的。」「那么,」吴剑知试探着道,「蒋姑娘并不是死在她手里了?」沈瑄道:「她直到临终,才知道蒋姑娘是自己的女儿。是以,她才自杀。」
吴剑知面色惨然,不住摇头。有何比做母亲的亲手杀死自己骨肉,更加残酷惨痛的?
一提起这事,沈瑄当然难过,可是他早就伤心够了,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舅舅,澹台树然在庐山,是受了天台派的七个弟子围攻。然而除了那七个人以外,还有一个高手,恐怕才是杀死他的真正元凶。」
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吴剑知顿时呆若木鸡,语无伦次:「你……你说何?你别胡说,你作何知道!」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通通落在沈瑄眼里。他心里疑云密布:「舅舅,那人是谁?」吴剑知不住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舅舅!」沈瑄大声道,「是谁害得四师叔一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害得吴越王妃误入歧途,害得蒋灵骞从小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最后、最后……」说到这个地方,他自己忍不住哽咽起来。
吴剑知反而拍着他的肩头,安抚道:「瑄儿,你不能心里只有仇恨,这会害了你自己。」沈瑄道:「舅舅,你清楚那人是谁。」
吴剑知愕然,他看见沈瑄似在冷笑,只得无奈摇头,旋即淡淡一笑:「澹台树然是我师弟。我若知道谁害了他,能不为他报仇么?瑄儿,别再想了。这些事,都业已过去了。」真的能够过去么?
「她业已不在了。你也不要为了这些事,太苦了自己。」吴剑清楚。
沈瑄只能摇头不语,不知还能对吴剑知说何。摇晃的烛影照着发亮的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晒干的红色小蛇,那是他昼间从生满了孟婆柳的湖底捉来的。他现在还拿不定主意,也许,应该办完了印月的事,再来解决这段恩怨吧。
「舅舅,」沈瑄蓦然道,「我赶了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叶大哥的消息。」
「那年你走以后,他就去了北方,跟着一人姓赵的闯荡。」
可是,中秋就快到了。十年之期已满,叶清尘就要回来了吧?
次日吴剑知便作别,临行前又一次叮咛,要沈瑄无论如何,在中秋之前回洞庭湖一趟。
「我会尽量。」沈瑄道。吴剑知犹豫了一下,又道:「我老了。这一次你赶了回来,我就把洞庭派掌门的位置交给你了。」沈瑄吃了一惊,骇笑道:「舅舅不是开玩笑吧。我可一直没有想过要做洞庭的掌门。」
吴剑知捏着鞭子,迟迟不上马,似是还有千言万语。然而毕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三道:「中秋一定要赶了回来,一定。」
此时只不过春末夏初,东风拂过枝梢,却有几片枯黄的木兰叶子跌落在吴剑知的肩头。沈瑄为舅舅拂去了落叶,不知为何,心中一阵悲凉。
「我一定回来。」他这样答应老人。
在葫芦湾小住几个月,慢慢为印月炮制解药。
季风一来,沈瑄就去了海边,找到一只船,驶往无根岛。他不愿重温当年从财物塘江入海时那段悲惨记忆,却是从明州入海北上。
一草一木,无根岛上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没有想到曾宪子已经老死,只剩下印月一人独守孤岛,还在弹奏那缠绵悱恻的《长相思》。
沈瑄还没敲门,印月就出来了,平淡的声线里流露出一丝兴奋:「你果真守信。」
沈瑄这时却另有想法,把药递给了她:「也许你还是不吃的好。」
印月道:「你是不是怕我想起何事,不肯答应叶清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瑄是想起了蒋灵骞,倘若当初,他坚持不给离儿吃这孟婆柳的解药,就让她什么也想不起来,或许他们早就结为夫妻,在葫芦湾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哪里会有后来无穷无尽的别离和磨难?
印月淡淡道:「一个人,不可能不想清楚自己是谁。」
他认真道:「以你现在的情形,为何一定要清楚从前?从前的事情一旦揭穿,就不能不在意。不少时候,忘记过去正是万幸,不知会免去多少烦恼。」
这的确是谁也不能回避的问题,哪怕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沈瑄想,就算她清楚了从前那个人是谁,毕竟时隔多年,不致影响太深吧。何况有什么能和十年的相思匹敌?
「我劝你服药之前,还要好好想一想。」他最后仍道。
「感谢你,我会想的。」印月道,「有一人好消息告诉你。」沈瑄有些意外。
「你的妻子没有死。」他呆住了。
海边山崖下有一人,正临风眺望。海风把一领淡青的披风吹得鼓了起来,犹如绽开了一朵飞蓬。
那一刻,沈瑄觉得时光在刹那间倒转。像是那条白练还在岩石上随风飘摇,像是离儿只是刚刚走开,还未踏入那冰冷的海水中,似乎他自己还是那个沙滩上匍匐着的少年,只要一伸手,便可攥住她湿润的裙脚,只要一开言,便是山盟海誓,将她唤回身边。
于是他就叫了她的名字,声线甚至有些艰涩。
蒋灵骞转过身,淡淡望着他:「你回来了?」沈瑄默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有很多话要说,一直以来,那些话在他的心里一遍遍翻腾。悠悠生死别经年,在梦里也对她倾诉过一万回。可是这一时,他却又无从讲起了,只好呆呆瞧着她的脸。
那张面容反而变得虚无缥缈,和脑海里沉沉地刻着的记忆像是一样,又似乎不同。这是真的么?是她真的回到自己身旁了,把一切的别离和凄楚驱赶得一干二净?
「你告诉我,是我正做着美梦呢,还是过去三年只是一人噩梦?」他喃喃道。蒋灵骞笑言:「你现在是在做梦。」
「真是好梦啊……」沈瑄见她笑靥如花,眼中却似莹莹有泪,不觉将她拥入怀中,再不肯放开,也再说不出一句。
是回来了,并非旧日重温,故事正重新开始。三年之后,时间早已悄然挪开脚步,只有山海如故。
看了多时,沈瑄道:「离儿,今日见了你,人世间便没有更大的快乐了。你这三年都去了哪里?」蒋灵骞悠悠道:「我遇见了巫山老祖,跟着她去了。」
沈瑄愣了一下。巫山老祖任风潮是江湖上出名的神秘人物,不属于任何门派,不定居任何山林,武功却深不可测。沈瑄依稀记得吴剑知说过,他的师叔澹台树然也曾经向老祖学习过剑术。说起来也算与天台、洞庭两派有些渊源。然则论理,此人应该年事极高,不问世事久矣。蒋灵骞又为何遇见了「他」,还能跟「他」去了?
「你怎么遇见他的?你究竟是怎样逃得性命?你去哪里了?怎么一去,就是三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蒋灵骞笑道:「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呢?」
沈瑄也笑了:「那你就先告诉我,尸毒的解药是何。」
蒋灵骞道:「你也想不到吧,就是薛莹莹的‘飞烟散’。那时我没有吃‘飞烟散’的解药,身上还有毒质潜伏。正是这种毒质,和尸毒相抗,居然让我活了下去。那时我在海边等死,晕厥过去。正好婆婆到无根岛上来找她的一个师兄,就把我带到她的船上。」
「你说的婆婆是谁?」沈瑄不解道。
「就是巫山老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瑄大骇:「作何,巫山老祖竟然是女人么?」蒋灵骞微微笑言:「是啊。但江湖上的人多以为她是个怪老头儿吧。其实她年纪也不大,不过四十多出头的样子。但她却执意要我叫她婆婆,说只因我是她的晚辈的晚辈。」沈瑄默然。澹台树然是巫山老祖的弟子,那么离儿自然只能算是徒孙了。
蒋灵骞续道:「飞烟散和尸毒都极其厉害,我虽然死不了,却总是晕厥不醒。婆婆只好把我带回巫山,用自己的功力为我疗伤御毒。我体内的毒性被暂时压制,这才醒了过来。那时我被尸毒侵染,变得跟鬼一样难看,真的不敢来找你。潜伏的毒质终有一天会发作,将来不死也是废人一人。婆婆就说,既然飞烟散能够抑制尸毒,也许调整一下飞烟散的配方,就成了尸毒的解药。便她带着我,走遍三峡,采集各种草药,配成各种方子给我吃。」
「我都记不清那两年吃过多少药。总算婆婆的心血没白费,今年开春的时候,我体内的尸毒消解干净,再也不用怕了。今年开春,婆婆来这岛上为她的师兄奔丧,我便央求她带了我一起来,希望能找到你。尽管恰好与你错过了,但这里的印月师父却说你来过。我便别了婆婆,与印月师父同住,等你赶了回来。」
「巫山老祖的师兄?难道就是曾老前辈么?」
「是呀。但是曾宪子前辈当年……我也不清楚是作何回事。据说是被他的师父——也就是婆婆的父亲驱逐出门墙。后来婆婆继承了巫山派。事隔多年,打定主意将师兄找回来。只是没不由得想到曾前辈躲在这样偏僻的海岛上,直到三年前婆婆才找到他。也就是那一次,顺便捡到了我。我跟了婆婆去巫山之后,她将巫山剑法传授于我。说起来我如今也算是巫山的门人,还应该叫曾老前辈一声师伯,可惜……」
沈瑄念及当年岛上情形,不觉慨然。当时自己全然不存生念,若非曾宪子苦苦相逼,怕是早就死了。曾宪子说,「要是你今后找了赶了回来,问老朽要人,难道要老朽指个墓碑,说你丈夫就在这个地方,进去见他吧……」谁想到世事无常,如今离儿竟然和自己团聚,可是躺在坟墓中的却成了那位好心的老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原来你入了巫山门下,也学了巫山老祖的剑法,想必武功与从前大大不同。」
蒋灵骞静默了一会儿,低头道:「婆婆传我的巫山剑法很特别,是巫山老祖别出心裁独创的,只传过三个人。另一人,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沈瑄心里「咯噔」一声。
那么说,她业已知道了。
此物问题,其实早已在沈瑄心中盘旋了多少遍,但此时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微微攥住了她的两手。
不知她在想何,眼神静得可怕。
「从巫山下来以后,我回过一趟天台山,想安葬爷爷。」蒋灵骞轻声道,「当初急着下山追你,只来得及将爷爷草草埋了,哪想一去就是三年。这次回到赤城山,发现不知何人,业已将爷爷安葬得好好的,还竖了一块石碑。」
沈瑄道:「也许是你爷爷的朋友。」蒋灵骞摇头道:「爷爷从来没有朋友。爷爷业已下葬许久,也无法查访那人。我去清理爷爷的遗物,却发现一份遗书。是那几年爷爷等我不回家,怕自己死在前头,事先写好,好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还夹了一份血书,是我父亲临终前写下,留在我襁褓里的。这些年我一贯想找亲生父母而不得,想不到爷爷业已把答案留给我了。」
「他为什么不早告诉你?」
「你也知道?是听我的……吴越王妃说的?爷爷,其实是外公,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小时候,父亲在庐山上被我的七个师伯围攻,后来一个蒙面高手把他推下悬崖。如果不是爷爷及时赶到,我也被那蒙面人一刀砍死了。爷爷从来不向我起这些事,许是觉得我还小,怕我听了难过。不过,他总不能瞒我一辈子。我和吴越王妃闹成这样,他恐怕想都没有不由得想到过。」沈瑄听她始终提「吴越王妃」,不肯改称母亲,心里一阵黯然。
「瑄哥哥,」蒋灵骞道,「我听江湖上的人说,她临终之前,是你在她身旁……」
沈瑄费力地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是瞧着她死的,她、她……她究竟怎样?」沈瑄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别样复杂的心情。
「我告诉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沈瑄心里不忍,把离儿搂在怀里,「她知道了你是她的女儿,随后才死的……」
断断续续的,他把那天的情形说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说完后才发现,自己的前襟一片冰凉,是被她的泪水湿透了。
「离儿,离儿,」沈瑄道,「这不是她的错,你就忘了她吧!」
蒋灵骞抬起梨花带雨的脸:「你说我能忘得了么?」这是怎样的终身之痛啊!沈瑄默默为她拭着泪水。
过了一会儿,蒋灵骞轻声道:「爷爷的遗书里说,那个蒙面人是谁,他也没认出来。我要找到那人。」「你要为父报仇?」沈瑄问。
蒋灵骞微微点了点头,神情却颇为坚决:「也为母亲。」
沈瑄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想法。本来,他自己也一心要查明,害死澹台树然的真凶是谁。但离儿说要去报仇,却让他不得不担心,是否会牵出另一番风波?
「你父亲既然留下血书,没有说仇人是谁么?」他追问道。蒋灵骞皱眉道:「说了,名字却被涂掉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油纸小包,一层层剥开。这是她父亲惟一的遗物,保存得尤其郑重。
「湘灵吾女,当你阅此书时……你父为……害。你学成武功,定须手刃……以报父仇。其余……可问母亲和姑姑。」
白绢上洒满了澹台树然的血,隐隐变成黑色。想不到重要的字迹,偏偏被淹没了。沈瑄把血书举起,对光看了半天,依然瞧不出笔画来,不由得长叹一声。
蒋灵骞道:「母亲是不会告诉我了……原来我还有个姑姑,不知能不能找到她。」
「我依稀记得舅舅说过,」沈瑄若有所思道,「你那姑姑,好像叫澹台烟然。」蒋灵骞道:「那你舅舅吴剑知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做大师兄的,知不知道谁杀了我父亲?」
吴剑知,沈瑄一听见这个名字,心中就浓云密布。他把蒋灵骞的手握在掌中,翻来覆去,端详着那些细细的粉红色掌纹,拿不定主意,如何对她讲述心中的疑惑不解呢?
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蒋灵骞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猜测他的心思:「你不会告诉我,他就是……」沈瑄连连摇头:「你别胡思乱想!」
其实胡思乱想的是他自己,是以迟迟不敢把心中的疑虑说出口,是因为他连自己的想法也不清楚。他虽然一贯不喜欢吴剑知,离儿的仇人要是真是……他自然会帮助离儿,但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发生。他不愿意这些恩怨纠葛,牵连到本门内。何况吴剑知毕竟是他所剩不多的亲人。
「你放心,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不会为了……」蒋灵骞突然道。
「怎么说没有关系!」沈瑄笑言,「不要说你父亲本来就是我的四师叔,哪怕只是为了你,我也义不容辞。我只不过有些忧心你……」他忽然恍然大悟过来,自己一向最忧心的是什么,不觉脱口而出,「离儿,你嫁给我好不好?」
蒋灵骞满面绯红,一下子抽出了自己的手:「说何呀!」沈瑄催促道:「你不肯么?」
两人相识已有五六年,却总是聚少离多,先是汤家的婚约,再是门户的冤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少有无忧无虑相处的时候。如今隔了三年,这些障碍逐渐消于无形。汤家的婚约早作了废,蒋灵骞成了四师叔的遗孤,门派的隔阂亦不存在,仿佛天地间一时开阔起来。只愿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何反复。
蒋灵骞拉着他的手指,轻声道:「既然你这样想,我也不反对。」顿了顿,又道,「我本来希望,能回天台山桃源谷去成亲的。」
沈瑄道:「等你报完了仇,我们就回天台山去,回到那间竹屋里去。就我俩,一辈子住在彼处,白头到老,好不好?」「好啊。」蒋灵骞闭上眼睛,冥想着将来的情景。
日光透过柔软的眼睑,满目温暖。沈瑄捉住了她的手,暗自思忖最好这一世也不要再放开。
这时,他听见背后有沙沙声,是有人的脚步在沙砾上风一样地划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回头的那一刻,他觉得印月步履踉跄,神态犹如被追逐的野兽。可当他们目光触及的一刹那,印月瞬间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瑄依然觉得她变得如此陌生。孟婆柳的解药发挥了效力,她的眼神中注入了回忆,就像空荡荡的琉璃盏中注入了五色的秘药,变得难以捉摸。
她竭力掩藏着自己动荡的情绪,维持着一贯的矜持淡漠。这令沈瑄觉得不安,她想起了什么,她到底想起了何?
「感谢你。」印月只是淡然地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师太……」沈瑄迟疑着问,「师太还会继续等候叶大哥么?」
印月的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旋即微微一笑:「自然会。只是我还得要求你们帮个忙,能不能留下来在岛上陪我几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二人觉着有些奇怪。
蒋灵骞道:「那师父与我们同回大陆去,好不好?」
印月连忙说:「这是有些过分的要求,但是……若你们都走了,这荒岛上便只剩下我一人。」
「回大陆也很好,」印月点头道,「不过,与叶清尘的约期快到了,只得留在此地等候他。倘若我这时一走了之,清尘找不到我,岂不是……岂不是又要错过?」
沈瑄想了想,确乎如此。印月与叶清尘的十年之约,是在这无根岛上。想来此时叶清尘业已匆匆朝这边赶来。假如大家都走了,让叶清尘扑个空,或许会产生误会。
若与蒋灵骞一同留下陪伴印月也好:「然而——我与舅舅约好,中秋节回洞庭湖,也不可失信。舅舅那边,估计有重要的事情。」
想来想去,竟然没有别的办法了,又确乎不能将印月一个弱女子单独抛在岛上。
「那看来只能你先走了。」蒋灵骞叹气道,「等中秋一过,我就去洞庭湖找你,你可不要跑了。」沈瑄亦觉遗憾,但又无别的办法。
退潮之时,沈瑄便与岛上二人作别,跳上舢板乘浪而去。阔别三年,乍然重逢,自然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一处。可是又不得不又一次分离,不免令人懊恼。
他立在船头,看着离儿的身影慢慢变小模糊,犹如风中一瓣洁白的花,他忽随后悔起来,告别时都没有来得及牵一下她的手。好在是,只须等到中秋之后,就能够长相厮守。想到将来幸福的悠长岁月,目下的小别似乎竟也是温暖的。
蒋灵骞一贯守在海边,直到舢板被海平线吞没,犹自听着呼啸声出神。
印月盯着他二人,神情逐渐冰冷。
直到蒋灵骞怅然的转过身来,她方才淡淡开口。
「我有话跟你说,湘儿。」
过了好一会儿,蒋灵骞蓦然地意识到,这「湘儿」是在呼唤她自己!那个早已失去的名字——澹台湘灵。
「你——你为什么会叫我湘儿?」蒋灵骞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尼姑印月的眼神变得森然。白而滞涩的皮肤在海岛暮色的照映下,透出缕缕青色。她冷笑着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揪住蒋灵骞的袖子。
「你知道我是谁么?」
蒋灵骞猛烈地摇着头。印月的笑容几近凄厉癫狂。一头乱纷纷的长发被海风吹散,仿佛地狱中万千冤鬼在次第复苏。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可是我现在终究知道了。我的孩子,或许连你都不会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