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会议不了了之,在李逵拒绝成为一名光荣的捕快之后,老族长仿佛陷入了人生的低谷,要是遇到了乱嚼舌根子,喜欢煽风点火的人在边上,肯定会多说两句:「不是人生陷入了低谷,而是一直在谷底,从来没爬起来过。」
别说老族长了,就算是换个人,手握百丈村这副烂牌,估计也折腾不起来。
太穷了。
就三十贯钱而已,还需要全村人凑出来,这在大宋的偏远山村里都不多见。加上山村开垦土地艰难,几代人的辛劳也不能让村子里的人依靠土地吃饱饭。不得已而为之,村子里的壮丁走入山林之中,向大山讨生活。
猎人的生活,和多姿多彩没有什么联系。伴随一生的都是危险和意外。
多少后人迈入山林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老族长心知肚明,他大儿子在几年前进山打猎,就没有赶了回来,尸骨无存。如今宗族里儿子的坟茔之中,也只有几件儿子曾经用过的器物和一件旧的氅衣而已。
唉——
在恨不得将一肚子的晦气都吐干净的叹息声中,李逵听的头皮发麻。他在宗族会议之后,跟着老族长来到了族长家里。不得不说,他让老头灰心了,不过反而老族长的儿子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搬出胡凳招待李逵。
「七叔。」
「别拘束,你可不怎么来家里。等着,你七婶正在煮鸡子汤,做的了,多喝两碗。」
山里人淳朴,要是家里来客人了,总少不了用家中最好的食物来中招待客人。而鸡蛋无疑是普通人家最珍贵,也是最拿得出手的待客美食。
好在,老族长家里养了十来只鸡,鸡蛋对老族长来说也不算是稀罕物。其实在家里,也只有老族长有资格享用鸡蛋,做儿子儿媳妇的都不敢吃,也舍不得吃。鸡蛋存起来,等到赶集的时候送到蒙山镇就能换来盐巴,铁器,布匹等生活物资,平日里哪里舍得吃?
老族长冷哼一声:「你满意了?如今逵娃子不做捕快,你就不用出钱了?」
七叔委屈的缩了缩脑袋,唯唯诺诺道:「爹啊,家里根本就拿不出八贯财物,您老又不是不知道?」
「把老夫的寿材卖了,就有了。」老族长很轴,轴到有点走火入魔的地步。山里的老人,生前恐怕最重要的事就是为了死后的安排,而寿材也是死后最为重要的一笔支出。老头甚至不由得想到把寿材卖掉,也要让百丈村崛起,就这份执念,就让李逵肃然起敬。
做穷人,谁也不想受穷。但凡有办法,有希望,都愿意搏一搏。
老族长流年不利,数次准备大干一场的雄心壮志刚起势的时候,蓦然间被泼了一盆冷水。如果是外人也就算了,可这次是儿子,做儿子的也太实诚,说话没有考虑父亲的感受:「爹啊!你那副寿材是最差的木料,也没有上过大漆,蒙山镇的棺材铺最多出两贯财物收,还差六贯呢?」
「滚,都给我滚!」
一生最重要的宝贝竟然被儿子说成了破烂,老头脸上立马挂不住了,就差气地在地上撒泼打滚了,这儿子,不要也罢。
蓦然,李全咕咚咽下了一大口口水,差点把自己给呛住,双眼放光道:「鸡子汤,放鸡子了没?」
七叔有点上头,冷言冷语道:「放了!」
不放鸡子汤,能叫鸡子汤吗?
李全顿时双眼亮起来:「二哥,我饿了。」
「哎!」这是老族长在短暂的回家之后的第二次叹息,摆手对儿子嘱咐道:「去吧,带李全去厨房,算了李逵你也跟着去。」
老头心累不已,像是已经没有了谈心说服李逵改变主意的念头。
反倒是李逵屁股长在了胡凳上似的没动弹的意思,反而笑言:「三叔公,你就不想问小子为何吗?」
老头扶着膝盖准备起身,却被李逵的一句话给说愣了,施施然坐下,好奇道:「逵娃子,你还有高见不成?」
「高见不见得,只是有一点小心思。」李逵舔了舔嘴唇,心中合计了一番。他一直以来都对老族长的感觉很奇怪。首先,这位是村子里的权威,绝对权威,基本上就有说了算的权力。其次,老头平日里很讨人厌,动不动就管束这个管教那,根本没有闲得住的时候。可整日里鸡飞狗跳的生活,还让他身子骨挺健朗,可见,生命在于折腾。
但不得不说,老头有独特的人格魅力。他是族长,他承担最重的责任,仅凭这一点,老头成为族长,李逵心服口服。
能够为了族人的希望,舍出去自己的人,就算是不是个好人,也做不成一个坏人。
他发誓,自己可不是看在老族长内定他去做捕快的份上,才有如此念头。而是之前在来的路上,他一贯在想一人问题,自己一人人在此物世界上拼搏,为了老娘能够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了能够让李全吃饱饭,就足够了吗?
就算是他今后顺风顺水,然而他一人人单打独斗,就有一人很大的问题,几乎没有能够信任的人为自己所用。
可他在老族长的身上注意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一人小家族,几乎不存在私心的老族长,还有一群望着傻乎乎却认死理的村里人,还都是不出五服的兄弟,这些人将来是此物世界上自己最理应信任的人。
不由得想到这些,他才决定和老族长商议,将他发家致富的计划搬出来,至少让村子里的人过得好一点,年轻的媳妇不用忧心丈夫进山打猎而阴阳两隔,只要做到这一点,他就足以问心无愧。
李逵正色道:「三叔公,您老或许以为捕快是一人不错的行当。然而在小子看来,这个行当太毁人。胥吏之中,捕快是胥而不是吏,做捕快的营生不仅无法做出一番事业,还会因为身份的问题,处处受到排挤。」
「逵娃子,你说的难道老夫就不清楚吗?」老族长显然还有气,但至少没有动手的迹象,显然消了不少:「但是捕快这个行当能捞财物,收税的时候还有便利,你看看我们的村子,是像缴得起税的样子吗?村子里有了一个捕快,至少寻常年景就能糊弄过去。与其给大户做短工,谁不想在自己的家里找营生?往上了年纪夫厚着脸皮谎报村子里招灾了,说的多了,老头子的也有点没脸开口啊!」
「再说了,逵娃子。你小子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不吝。科举,那是文曲星才能得中的美事,你一个乡间的小子,何德何能,受此上苍眷顾?」老族长语重心长道。
李逵却笑言:「三叔公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清楚我们百丈村在哪里?」
「沂水县。」
「沂水县又属于那个州?」
「沂州啊!」
「沂州属于那一路?」
……
老头被问住了,脸上有点挂不住,他觉着自己被孙子辈的李逵给鄙视了。没好气道:「你小子要不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头子今日就要和你拼命。」
显然,老头要急了。
李逵却笑道:「三叔公,上次我去蒙山镇上卖山货,得到了一人消息,咱们沂州已经三十年没有出过进士了。」
「这……整个沂州的学子都没有办法中进士,你小子就一定认为自己会高中科举不成?气死我也……」老族长就算是好涵养,也被李逵气得不轻。百丈村的人性格都是火爆的性子,能动手的时候,绝不用其他的法子。可惜,老头最趁手的鸠仗就业已断了,想要手动却被李逵一手按住肩头,豁出老命去,连喊了两声:起——
都不见动静。
老头心如死灰,尤其让他憋屈的是李逵还一个劲的对他说:「冷静,三叔公冷静啊!」
「小子说沂州三十年没有中进士,可没有说过小子一定要中进士啊!」李逵急忙解释。
老头呼哧喘着气,甩脸对李逵道:「你小子想好了说,老夫也是瞎了眼,还以为你小子是个做老爷的命?」
李逵不急不缓道:「三叔公,你可知道沂州每年可有十人的解试机会,然而上一次会试,连这十个人都没有凑齐。但是县学取秀才,州试取举子的人数每次都不见少。小子虽然不曾进学,但也清楚和天下人争,或许争只不过。然而和县里争一人秀才的身份呢?和州里争一人举子的身份呢?」
三叔公瞪大了眼珠子,被李逵的一通操作给唬住了。只因李逵闹恍然大悟了,自己竟然在科考学区中最为吃香的好几个区,没理由考不上啊!进士的操作有点难,然而举子,难吗?像是真不太难。
李逵接着道:「按照大宋律,举子是不允许当官的,但不要紧,真要获得了举子的身份,咱能够去谋划县里的衙门当个不入流的押司,做个惹人嫌的六房书吏。虽说有官名,却不是官身,然而小子可问清楚了,只要二十年无大错,成绩斐然,万一立功了,上司推荐,运气之下也能入官宦之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入流的押司,惹人嫌的书吏,老夫,打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把捕快头子都看成天一般大人物的老族长,受不了自己的族孙竟然连都头都看不上,张嘴就要当官,还把押司老爷说成是个不入流的货色,这他能忍?
更何况,培养一个读书人,就百丈村的财力,根本就支持不了。
打了李逵两下,发现徒劳无功,三叔公也累了,落座喘气道:「你小子眼光倒是好,谋划也有可能然而全村恐怕供养不起一个读书人。」
「三叔公不用担心,读书的财物小子自然有计较。」对于穿越人士来说,挣钱难吗?
似乎不太难,受穷当名士才真难。
三叔公张了张嘴,觉着自己像是真的老了,老到业已看不透年少人的心思了,转脸觉得这等见识恐怕镇子上的人还真没有。试探道:「又是灵智上人给你说道的吧!」
李逵矢口否认道:「不是。」
「他呀,来历不干净,可不是何好人,就老夫看他恐怕是在外惹上了人命官司才在咱们此物小地方落脚。此人忠奸难辨,少和他来往为妙!」
老头一脸笃定的出声道,引起了李逵的强烈好奇心。显然,灵智上人有把柄在老头的手中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