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小婿……」
饶是程知节脸皮够厚,面对如此丢脸的事,也有点话到嘴边生生被卡住的难受。
再看他岳父,一直以来老人家都认为自己的二女婿是淮阳军中排名第一的武将,有女婿在边上,他老人家就算是在军中受到排挤,也有硬扎的帮手,他不怕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可就在刚才,他的信念崩塌了……
当他发现自己被女婿哄骗了,况且一骗就是十多年,是个人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刘都虞候还把女婿当成儿子看待,谁让他老人家生了一窝的女儿,没生出一人儿子来呢?
就在短短的片刻间,刘葆晟仿佛苍老了不少,长叹一口气道:「知节,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就不能学一学大虎的稳重?」
韩大虎懵了,他发现自己一下子地位被岳父拔高到了以前做梦才敢想的样子。
踌躇之间,既有惊喜,又有惶恐,他有种不知所措的慌乱,一扭头注意到李逵的那一刻,他明白了。岳父在此物时候还没有放弃秘方的准备。李逵手中握着让刘家一飞冲天的秘方,总不能二女婿不成事,连被他最为倚重的小女儿也不要了吧?
再说了,女儿在宫中,确实已经获得了皇帝的宠幸,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有机会以国丈的身份去汴梁,做他的勋贵。
程知节注意到这一幕,心知肚明,他再也不是岳父身旁最为喜爱的宝宝了,仅仅在刹那之间,他竟然失宠了。
好狠的心呐!
刘葆晟或许不是个好的将军,甚至也不算是个好父亲。但在做打定主意的时候,绝对是个心思狠辣的人。他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就做出了打定主意,对程知节彻底放弃。这是扶不起墙的烂泥,根本就不值得他花费精力去关注在他的身上。
想一想,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刘葆晟能够将不到十岁的女儿狠心送入宫中,况且还是嫡女,这份狠辣,怎么会在意一个女婿是否失宠?
他要的更多,一步登天,成为皇亲国戚。或输掉统统,一无所有。
他立刻扶持三女婿的做法的确让人心寒,但也让李逵觉着不简单,这是个果断的人。知道韩大虎和李逵有旧,有点熟人的情面,就毫不迟疑的利用三女婿。自然,也有一种可能,刘葆晟很悲剧的身边没有可用之人。甚至连个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却拥有一颗成就封侯拜公的梦想。
「就今天谈,不用改日。」刘葆晟觑了一眼二女婿程知节,果断舍去。对李逵笑道:「李逵,你业已赢了,条件自然能够由你来提,但刘家已没有余财物,想要靠着这生意恢复元气,要是这生意没有赚头,恐怕刘家也不会给你白干,是不是作何个道理?」
李逵拱手道:「利者,分则聚人心;合者,人心散。小子虽然鄙陋于山林,却也清楚,合作是现有共同的利益,再谈齐心协力。」
「好孩子,老夫有个女儿未出阁!」
李逵愣住了,他想不透,这位淮阳军的三把手,到底生了多少女儿?
怎么光见女儿,不见儿子?
韩大虎身为此间主人,自然要承担起招呼的职责,拉着李逵道:「贤弟,去屋里慢谈,酒菜已经准备妥当,我等边吃边谈。」
「送二姑爷去客房歇着。」
一行人穿过回廊,进入后院之中。李逵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是韩大虎最为私密的地方,也是他最为不喜欢被打扰的地方,他一人外人来,恐怕不太妥当。
韩大虎看出了李逵的异样,笑道:「贤弟不用拘束,这是为兄的别院,女眷不住这里。」
狗大户!
李逵心中暗骂,一人小小的巡检使而已,芝麻大的前程,竟敢宅院一座接着一座修,太可恨了。自己只有四间破屋子,还是和李大郎共有的财产,更倒霉的是塌了两间,要是分家的话,他连个做饭的地方都没有。
落座之后,刘葆晟的面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落寞,反而有拾起酒杯要敬李逵。
李逵心里猫爪子挠似的,他是个急性子,可等不了这等慢条斯理的谈事方法。直接问:「在喝酒吃菜之前,我说一下章程吧!」
刘葆晟也不恼,点头道:「也好,贤侄但说无妨。」
「第一,秘方不能给你们。」李逵举起食指,一开口就让作陪的韩大虎脸色突变,没有秘方,他们还谈什么合作。
李逵却不管翁婿两人的吃惊和大怒,反而自顾自道:「你们理应知道,我们之间缺乏合作的信任。给了秘方,我不放心。但是不给秘方,你们担心变卦,万一我选择了其他的合伙人,你们将两头落空。」
「的确如此。」韩大虎急忙点头,心急如焚道:「贤弟三思啊!我等尽管之前有误会,都是我二姐夫的挑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要说糊涂话了。」李逵蹙眉道:「这也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给你们秘方,无非是一锤子的买卖。海盐提纯的秘方,价值百万。你们有这样的财力购买秘方吗?况且这门生意,你们觉得能够做多久,有多大的好处?」
「秘方不泄露,这辈子都能做啊!」韩大虎傻傻不明真相。
李逵却冷笑言:「蠢,如此丰厚的利润,除非你家出了皇后,或是亲王身份,才能守得住。如若不然,最多也就是一两年的生意。到时候与其让人眼热,还不如献上去,不仅能够让那位宫里的贵人有功绩可以凭借,同时也能让你们出现在勋贵眼中,岂不是一举两得?要是官家对你家女儿宠爱有加,就有了由头封妃,岂不更好?」
「贤侄自然是献秘方之人,我等引见即可!」刘葆晟愣了愣,随即大喜。他是层次不够,主要是窝在地方上,看不到高端权谋的手段。但却是一点就透的人。
眼光不差任何人,他一听就恍然大悟了李逵话中的意思,既然守不住,就干脆换功劳。尤其是李逵这等清醒的脑子,还能将百万的好处说不要就不要的果断,将来女儿真要在宫中封妃,岂不是他身旁就缺少这等果敢有谋之士?
刘家一份功劳,李逵一份功劳,宫中还能得到一份功劳。这绝对是最好的结局。这秘方的确不能落在刘家手里,一旦绕开了李逵,反倒是李逵是白忙活了一场。
「只不过,你们也该清楚,小子的身份是民。而制盐关系到盐监,我没办法走通这些关系。原料和售卖需要你们去给我准备。」
刘葆晟点头道:「贤侄说的在理。」
「岳父!」要说刘葆晟层次低,那是他被格局限制住了双眼,只要拨开迷雾就能看透。但韩大虎,一人九品的巡检使,能看出何格局来?
刘葆晟对李逵越看越顺眼,他身旁就是少个出谋划策的人,如今这人在眼前,他们却有一人很大的误会和心结无法短时间内解开。但要是成了女婿,这还是个事吗?对于打仗,刘葆晟没信心;对于做生意,他也不会;然而要说生女儿,他绝对超人一等,个顶个的漂亮,他对自己的女儿绝对有信心。要不然,他送入宫中的女儿,能在三千佳丽面前脱颖而出,被皇帝宠幸?
尤其是李逵的脑子太好用了,有他参详,他机会要大很多。身旁没个出主意的人,的确难为了他。
「贤侄这么说,必然有解决的办法。」刘葆晟虚心问,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颇为难得。毕竟他是四品武将,如果李逵是二品大员家的公子,他就算是摆出献媚的姿态,也不会显得突兀。
但李逵是山民,无功名,无家世。
面对这么一个普通人,刘葆晟都能保持如此隐忍,足以看得出他的不简单。
这些年的不如意,或是被指挥使,副指挥使给逼的,更多的是不甘于现状。
和这样的谈判对手商议,李逵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道:「很简单,采取包销制,也就是说我能够生产多少雪花盐,你们统统买进,然后独家销售,不签别家。但全年,或每月都有包销额度,比如说一万斤,或者三万斤,一旦签下这份合约,需要支付一半定金。当然这样一来,你们的风险就大了一些,是以包销价格可以低一点,两贯一斤。」
「能挣财物吗?」
刘葆晟是武将,他可不会做生意,生意上的问题自然要问女婿韩大虎。
韩大虎心中暗喜,急忙点头道:「能挣财物,只是订金似乎高了些许。」
「定金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也是为你们好。要是一百贯一斤都有人买,你们定价一斤百贯,一人月只能卖出百斤,我就是卖你们十贯一斤,也仅仅是一千贯的生意,就算没有本财物全是利,又能有多少?如果你们本着薄利多销,定价五贯,一人月销售万斤,就是一个月五万贯的生意,虽然对我来说辛苦一些,但赚的更多,何乐而不为呢?」
边际效应的商业理念,让韩大虎顿时跟前一亮。
是啊,定价太浮夸,不仅不会给自己带来足够的收入,反而会将生意做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甚至想一口气定下五万斤雪花盐的念头,每斤就算是卖四贯,抛去运费伙计店面,至少也能落下六七万贯。这可是岳父和几个女婿所有的家当的总和的两倍。做生意就该如此,韩大虎甚至有点想将巡检司的官身都不要了,九品的巡检使,是个官都能管他,还不如做生意去。
然而订金一半,他哪里拿得出五万贯的现财物?
他基本上所有能动用的资金,都给岳父送去京城疏通宫中关系了。仅订金这一项就让韩大虎坐蜡了。
「贤弟,如今兄长手中也不趁手,不清楚能否宽限些个?」
韩大虎哀求道,按道理李逵理应酌情给予减免。他手里能抵押的田庄和土地,都换财物给了岳父。至于程知节和大姐夫,他们比他更穷,根本就没有余钱。再说岳父……这位可是破釜沉舟的性格,把能卖的都给卖了,能借的也都借了,要让他出本钱,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问题是他也没办法啊!
李逵比韩大虎更穷,他还等着订金去订购烧锅之类的器具,要不然他也只能干瞪眼啊!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对了,你们不是说要疏通宫中吗?这财物给了谁,晚些给成不成?」
「宫中传出消息,太皇太后给官家选了马军都虞候孟元的孙女为皇后,皇后有一哥哥,和我家大哥熟悉,这财物就是给他帮忙疏通。」韩大虎作为参与者,又和李逵有了利益往来,自然不会避讳,将他们的计划说了一遍。
可是李逵听后,却脸色突变,在刘葆晟和韩大虎吃惊的眼神下站了起来,丢下一句话就往外走:「我不和傻子做生意!」
推开房门,呼啦大门处站了十几人,手中都握着钢刀,虽说刀没出鞘,但半拉雪亮雪亮的刀身业已露在了外头,寒气逼人。临近房门的几个人都蒙面露出两只双眸。可眼神中透着狐疑之色,齐刷刷的转头看向李逵。为首一个老头,头发都白了,也蒙着面,还穿着一身缺斤短两的残破铠甲,大声问:「逵娃子,你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