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杀了便是
曹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人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清雪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在听雪轩的廊下,望着北方天际发呆。
想起她眼中那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恍然大悟的迷茫和孤独……
想起她偶尔会问:「曹伯伯,我爹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他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告诉她父母是江南商人,遭遇匪徒不幸身亡。
可清雪真的信了吗?
还是……她早已察觉到什么,只是不愿意深究。
秦牧望着曹渭眼中翻涌的挣扎,缓缓道:
「清雪入宫这几个月,朕常常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出神。有时候是望着北方的天际,有时候是望着院中的梅花……她的眼神很空,那种空,不是无忧无虑的空,而是……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念什么的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清楚,又怎么清楚自己该往哪里去?」
曹渭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稳定的手。
这两手,曾经执笔批阅奏章,曾经挥剑斩杀敌寇,曾经……轻轻抚摸过那个女子温婉的侧脸。
月华国王妃,姜怀瑾的妻子,清雪的母亲。
苏婉容。
那如月光般温柔,又如寒梅般坚韧的女子。
那他默默爱慕了半生,却永远只能以臣子之礼相待的女子。
曹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指甲沉沉地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秦牧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徐徐开口,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曹渭耳边炸响:
「月华国王妃……是先生心爱之人吧?」
曹渭猛地抬头!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慌乱!
仿佛心底最深处、埋藏了二十一年的秘密,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暴露在阳光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线。
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秦牧没有逼迫,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理解。
「所以先生才会自愿隐居这么多年,为徐家效力,甚至不惜隐姓埋名,放弃一切。」
秦牧的声线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人早已明了的事实:
「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月华国王妃的孩子——姜昭月。」
茶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挣扎的魂魄。
曹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徐徐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几道暗红的印子。
他低下头,望着那些血迹,忽然笑了。
笑容苍凉,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陛下……果真何都清楚了。」
他没有否认。
到了这一步,否认还有何意义?
秦牧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静:
「朕知道先生对王妃的情意,知道先生这二十一年的付出,也清楚先生对清雪的守护。」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正因为知道,朕才更相信,先生是这世上最希望清雪幸福的人。」
曹渭抬起头,望着秦牧。
这一刻,他忽然觉着,眼前这位年少的皇帝,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值得信任。
「陛下……」
曹渭的声音有些哽咽:
「您真的……会护清雪周全?」
秦牧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君无戏言。」
四个字,重如千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曹渭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
他徐徐道:
「老夫……答应陛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老夫有个条件。」
「先生请讲。」
曹渭的目光变得锐利:
「老夫要亲眼见到清雪,亲口告诉她真相。况且……定要是在确保她安全、不会因真相而崩溃的情况下。」
秦牧点头:「这是自然。」
「另外,」
曹渭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徐龙象那边……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徐龙象……朕自有安排。先生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曹渭深深看了秦牧一眼,最终点头:
「老夫明白了。」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也是清雪所在的方向。
「清雪……」
曹渭低声呢喃,声线里满是复杂:
「抱歉……先生瞒了你这么多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这一次……先生不会再让你一人人面对了。」
阳光照在他苍老却挺拔的背影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秦牧站在他身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棋局,已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执棋者,一直都只有一人。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午后暖阳透过「竹幽居」的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香在空气中徐徐浮动,却掩不住室内逐渐凝聚的肃杀之气。
秦牧坐在紫檀木茶案旁,月白广袖长袍在斜阳映照下流转着淡淡银辉。
他姿态慵懒,手指在青瓷茶杯边缘微微摩挲,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的曹渭。
曹渭此刻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虽仍有波澜,却已不再慌乱。
他沉沉地看了一眼秦牧,徐徐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
「陛下,」曹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老夫既已应允,便不会再反悔。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徐凤华那边,必然已派人暗中监视老夫。此刻老夫若离开听雨山庄,他们定会尾随。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秦牧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温热的云雾春,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杀了便是。」
四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曹渭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尽管清楚秦牧实力深不可测,但「杀了便是」这般随意……
对方派来跟踪他的,绝非庸手。
徐凤华执掌江南六年,麾下网罗的高手不知凡几,能派来监视他曹渭的,至少也该是天象境。
可秦牧的语气,却像是要去碾死一只蚂蚁。
「陛下……」曹渭欲言又止。
秦牧置于茶杯,霍然起身身。月白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流淌,在光线下泛起柔和的光泽。
「先生不信?」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曹渭沉默不一会,缓缓摇头:「并非不信,只是……」
「只是何?」
「只是老夫忧心,打草惊蛇。」
曹渭沉声道,「徐凤华此女心思缜密,若她派来的人突然失联,她必会警觉。届时恐怕……」
秦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先生多虑了。」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那片翠绿的竹林。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徐凤华的确精明,但她再精明,也算不到朕会亲自来此。」
秦牧的声线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她派来的人失联,她会怀疑很多可能——或许是被先生发现反杀了,或许是遇到了其他意外,又或许……」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曹渭脸上:
「是先生突然决定离开,甩掉了跟踪。」
曹渭心中一动。
的确,以他的实力,若真想甩掉跟踪,并非难事。
徐凤华尽管会起疑,但绝不会第一时间联不由得想到秦牧亲自出手。
「可若是尸体被发现……」曹渭仍有些顾虑。
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曹渭心头莫名一寒。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会有尸体。」秦牧徐徐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朕说了,杀了便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得如此理所自然,仿佛这世间的生杀予夺,本就该如此简单。
曹渭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
他沉沉地看了秦牧一眼,随后拱手行礼:「既如此,老夫便先告辞了。陛下……保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秦牧微微颔首:「先生慢走。皇城见。」
曹渭不再犹豫,回身推开门,迈步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