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了,骄阳似火。
门口站着的女人穿着剪裁精致的连衣裙,风一吹,裙摆晃荡。粗略一看,她还是学生口中文雅、端庄的郭老师。
可目光触及她的眸子才发现,她的眼睛血红,恨意和怨气交杂,接近于崩溃。
阮云乔一直没有注意到过这样的郭敏娴。
她捏紧了手机,嘴唇崩成了一条线,不清楚该说些何。
「你妈呢。」最后还是郭敏娴先开了口,她往里看了下,说,「不在家吗,作何,跟李祈安走了?」
阮云乔眸光微微一颤,又坚定地说:「我妈在家,她没有跟任何人走,老师,她跟李叔叔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郭敏娴轻笑了声,「这话你作何敢说出来的,他们不知道都在背地里厮混多少年了,不清楚骗了我多久了!你怎么敢说他们不要紧的!」
阮云乔被掌心的移动电话框膈地生痛,她摇摇头道:「不是的,他们这两年多来没有任何联系……」
「两年多?看来,你也清楚啊。」郭敏娴微微瞠目,继而笑得更大声了,「我就清楚你们不是何好东西,你妈勾引我老公,你就有样学样,去勾引我儿子是吧!小姑娘,这事也能学的吗!你家里教你的都是什么?!」
「……」
「我放你妈狗屁!」
身边突然一阵风掠过,阮云乔还没开口,阮清曼业已从里头冲了出来,她指着郭敏娴道,「你骂我能够,我随便让你骂!然而你搭上孩子做何!她又没做错什么!还有!你也注意到短信了,是李祈安非要缠着我,我业已拒绝过不少遍,是他非得——」
郭敏娴:「你以为你是谁!凭何别人得缠着你!你一个底层爬上来的,就知道攀权附贵!以为自己长得一张脸就为所欲为是吗,你给你女儿树立得是何榜样,教她怎么勾引别人怎么上位吗!别恶心人了!」
阮清曼气极,拔腿就冲了上去,「你自己老公有问题你不说!」
「敏娴!你在干何。」就在这时,李祈安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她把郭敏娴拉住了,怒道,「你跑这来说何!我业已跟你说过了,这次是我非得缠着她,是我喜欢她,她没有回应我,你说这些有何意思。」
郭敏娴睁大了眼睛,疯狂地看着他:「你喜欢她,李祈安,这么些年来我对你不差吧,我们全家对你都不差吧,要是不是我,你能有现在的地位吗,你靠着我!可你现在却告诉我你在缠着别人喜欢别人?你算什么?!」
李祈安:「又来是吗,这么多年,你除了用这些话来打压我你还会何!」
「我还会何?我对你怎么样你不清楚吗,我一心一意都在你身上,你呢……你怎么对我的,你好意思吗,李祈安我告诉你,你再这样我们就离婚!」
李祈安:「那就离婚吧。」
「……你!」
李祈安露出疲惫的表情:「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也很累。我忍得够久了,离婚是吗,离,离了干净!」
……
阮云乔觉得照在面上的阳光火辣辣的,争吵,侮辱,推搡……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
爱和恨原是对应的,真的很爱的时候,也会真的很恨。
平时很优雅很端庄的郭老师指着她和她母亲鼻子骂的时候,全然失了常态……而其他大人的脸,也都在这光怪陆离的景象里接近于扭曲……
阮云乔闭了闭眼,头疼欲裂,她僵在原地,不仅快发不出声线,也感觉到心理上涌来的极致痛苦。
「妈,你别在这了好吗,你进去吧……」
她艰难地开了口,去拉阮清曼,她想结束现在这个让人觉着戏剧离奇的场景。
可下一秒,一切却在郭敏娴突然的倒地下戛可止。
阮云乔猛得僵住了,她一直记得的,李砚说过,他妈妈心脏不好。
早前他答应跟她一起做戏断了那两人的念想,也是想护着她妈,不让她妈因为这事受刺激。
「叫救护车!!」阮云乔蓦然惧怕极了,一时间别的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快救她,救他的妈妈。
李祈安这才从惊慌中找回点理智:「好,好!」
一切都乱了套,阮云乔在慌乱中一起上了救护车。等她又一次缓过神来的时候,她人也业已在医院了。
她不记得自己在走廊里坐了多久,一贯到不极远处,有个踏步声响起。
踏步声匆匆,由远至近。阮云乔徐徐抬眸,注意到那人总算到了的时候,心也完全塌陷了下去。
「李砚……」
李砚手腕上还缠着新的固定绷带,他是从另一个医院的理疗室赶过来的。
「她呢。」他站在她面前,额间一丝薄汗。
阮云乔说:「在病房里,刚才医生说心脏受了刺激,只不过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方才在手机里她业已跟他说了一遍所有事的经过。
李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我清楚了。」
阮云乔起身,但只因僵着太久了,没站稳,往边上倒了一下。
好在李砚及时扶住了她:「你累了,先回去吧,接下去我来。」
阮云乔抬眸看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没有再说什么,李砚也没有了。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一天,不少事都失控了。
——
李砚进病房的时候,很寂静,只有隐隐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看了会还没清醒过来的郭敏娴,回头望向了坐在病房沙发上的男人。
「满意了吗。」他追问道。
李祈安抬眸,好像这会才看到儿子的出现一样,「你来了就好,我先走了。」
他起身走到了病房大门处,但才开了门,就感觉被人拽了下,他刚回过头,脸颊就被猛得一人撞击,整个人被打得摔在了病房大门处。
「李砚!」李祈安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儿子。
李砚握紧的拳头微微发着颤,可却丝毫没有犹豫和悔意,他赤红着眼,说:「你够了吗,为了自己的私欲,你想毁掉多少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毁了谁,我跟你妈过不下去,我想分开,我有错吗!」
李祈安站起了身,规则衬衫和西裤染了灰尘,头发也凌乱了一丝。可即便如此,他也未见分毫狼狈,他外表太光鲜了,再加上身居高位多年,他业已有了坚不可摧的外壳。
「你想分开,想离婚,好啊,那你分啊,离啊,你用正途行吗?你直说行吗?明清楚妈心脏有问题,你非要去和别人牵扯不清刺激她?」李砚狠道,「有礼了意思问我有没有错,出轨不是错?!」
「好,我有错,我大错特错。可你妈什么性子你也清楚!我轻飘飘地提出离婚,她就能欣然接受了吗。」
「那也不是你去出轨别人的理由!」
李祈安沉默了下来,好一会才道:「没有出轨,她没有同意。我也清楚她不会同意,你跟她女儿在一块,她怎么会同意。所以我只想见她一次就算了,我——」
李砚厉声道:「我不想听!」
他狠狠地望着李祈安,深吸了口气,说:「算了你回去吧,你准备离婚手续,妈这边,我会处理。」
……
李祈安走后,李砚在大门处站了很久。
李砚缓缓在病房外坐下,愤怒和焦躁感在反复绞轧他的大脑,他无计可施,只能被迫承受。
他的手还在发颤,手腕旧伤新伤累加,比他和教练一开始想得都严重,理疗一直在持续,可没有好转。他们此前已经在开会商量,对于他不能参加奥运后,是谁来替上……
坐了会后,李砚拿出了手机,打开微信阮云乔的对话框。
方才匆匆一面,他们彼此都没说什么。而更早之前的那通电话里,她说了他母亲在她家门口晕倒的原因外,也没说其他什么。
但他几乎能猜到,他妈冲到彼处,对她能说出何话。
李砚低着眸,给她发了消息:【我妈受了刺激,她今日说的所有话,抱歉。】
几分钟后,阮云乔回了消息:【她是受害者,我知道。好好照顾她,其他的,之后再说】
李砚深吸了口气,很想说点别的。可此刻此刻,最终也只剩下一人字:【好】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十多分钟后,医生又一次过来做检查。检查完毕医生离开了,李砚进屋,注意到郭敏娴业已清醒。
她就靠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
李砚走上前去:「妈,感觉作何样。」
郭敏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爸呢。」
「走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想跟我离婚,你知道吗。」
李砚:「嗯。」
「呵,为了她跟我离婚……李祈安,真行啊。」
李砚给她倒了杯水:「妈,你现在别想这么多,先好好休息。」
郭敏娴接过了水,抿了一口,冷冷道:「你跟阮云乔,也赶紧断了。」
李砚眉头很快皱了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郭敏娴:「我早说过你们不合适,果然……」
「爸的事,跟她没有关系,我们在不在一起,是我们自己的事。」
啪——
杯子猛得被砸到了地面,四分五裂。
「何你们自己的事!什么没有关系!之前我都不说不代表我认同你们在一起,她本来就不理应和你在一起!」郭敏娴厉声道,「你还敢说没关系,她妈妈破坏了我们家你知不知道!她跟她一人样!小小年纪,刚高中毕业就进你室内爬你的床,她跟她妈都学了何!」
「她进我室内爬我床都是我让的!是我开了门!是我给她掀的被子,她没求着我。」
「李砚!你着何魔!我明明记得你小时候很听话很规矩,可你自从跟阮云乔在一块,你简直就像变了一人人!你还是我儿子吗?!」
变了一个人?
是啊,他也觉得遇到阮云乔后,他变得不像以前的那李砚。
高中时期,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明明觉着她呱噪,明明觉着她放肆张扬,明明一直是讨厌她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名会关注到她,会想去听她在说何,会期待每天放学跟她一起回家的时刻,也会厌恶她身边总围绕着的那些男生……
他那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只因他一直没有去喜欢过一人女生,他只是觉得,她闯入了他的生活,占据了他脑子里不少地方,他不适应,也觉着茫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以大一她说在学校就当不认识的时候,他同意了。因为他也想让自己远离她,不要重新拐入过度关注她的那个怪圈。
大一那一整年,他们除了回家的时候,也确实没何交集。
他以为他成功把她忽略干净了,直到……大一暑假。
那时,她住在他那。同意她住的那一秒,他随即就后悔了,可看着她欢天喜地从他身边钻进屋,瘫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反悔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便……他又轻易地进入了过度关注阮云乔的此物怪圈里。
他开始经常听到她在电话里好声好气地哄着什么制片,也经常注意到她喝得醉醺醺地赶了回来。
他开始克制不住地想,她在外面是不是也跟高中的时候一样,有不少男人盯着捧着。她会不会有何男朋友了,她会不会被那些男人骗,她会不会为了某些角色随便交待自己的自尊……
糟糕的情绪和各种有恶意的念头克制不住地在脑子里滋长,有一天,甚至让他在训练场上失了神。
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情绪被一人人带着跑,可她在身旁,他就缓解不了,焦虑几乎让他束手无策。
那一晚,他难得在家里喝了酒。
也是那一晚,阮云乔醉醺醺地回来了。
许是酒精上头了,他再克制不住,冷眼相向,恶言袭击。他们吵了起来,互相嘲讽,话里全是带毒的刺。
再后来,他有些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她在撩拨他,也在气他……
自然她也做到了,他心里禁锢着的野兽破笼而出,带着怒火和压抑着的欲望,全数放在了她的身上……
后来那暑假,他们就这么纠缠在了一起。
望着好似「无关情爱,只为欲望」而已。
他也以为,会这样保持下去,他甚至觉着,这样保持下去也挺好的。
可从国外比赛赶了回来,他在学校继续上课后,他们接触更多了,随后……占有欲还是出现了。
他开始渐渐地地希望,别人清楚他们在一起。也希望别人清楚,阮云乔是他的,不准在觊觎……
「李砚,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妈!就不准再跟她在一起!跟她分手!说,你会跟她分手,说啊。」
向来端着架子的优雅女人精神紧绷,业已完全没了往日的模样。
李砚看着她,握紧了拳头,他不想刺激他,可他根本不想开口说好。
「你为何不说!为什么不说!你就是跟你爸学是吧!你也要从家里走了是吧!」郭敏娴猛得拔掉了手上的针头,发出几近崩溃的尖叫声,「你们全是白眼狼!全是白眼狼!!」
「李砚!你试试看,你学你爸去跟那狐狸精在一块,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见郭敏娴情绪失控,李砚面上血色顿失,他忙上前扶住她。
可下一秒,却被狠扇了一巴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接着是噼里啪啦乱糟糟的声响,床边台面上的东西全都被甩到了地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了作何了,病人家属,现在这种时候不要刺激病人!」护士和医生在外面听到动静,陆续跑了进来,按住了郭敏娴。
混乱中,李砚被推到了后面。
他僵僵地站在原地,望着忙碌着的医护和挣扎哭泣着的郭敏娴,血液仿佛都凝住了一般。













